楔子（二）
相比下这里的云淡风轻，整个道门却是另一番光景。
道门大殿上，所有人的心绪，都随着一张命符的变化而起伏不定……
一张古朴的符纸，不知因何，却显得格外通透，深邃。朱青勾勒的字体，宛若天成，夹带着别样的神韵，以及那无形的威慑力。命符，乃是修为高深者，巧夺天机之物，可明辨生死。这一物，往往伴随着磅礴的生命力。毕竟，修为高深的修士，寿命不可言喻。
自百年前，林劫宗主悄无声息的离去，这张命符便一直留在道门中。
以此，用来震慑天下万族，庇佑天下苍生。
而此刻，这张古朴的命符，随着时间的流逝，却仿佛失去了生命力。黯淡无光，似乎用手轻轻一触碰，便会化作飞灰。
莫长老心神一颤，连手上的拂尘都不禁捏紧了几分，“门主的命符这般波动。难道有人对门主不利！”
其他两位长老闻言却未语，仅仅是余光一扫莫长老，便又重新陷入了思索。
莫长老微微一愣，脸色不禁有些发红，尴尬一笑。却并无别的情绪，毕竟仙、凡的差距，哪是自己有资格去妄论的！
而大殿中，方青云却已然慌了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掌门师兄的实力，到底是多么恐怖！这世上若是还有可以伤到师兄的人，那么这个人只会是他自己。
而，师兄终于还是做了那个决定……
方青云心念及此，心急如焚，当即冲出了大殿。
在道门，虽然平日他便肆意妄为，不守门规，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与林门主师出同门，也是不便多说什么。可如今道门生死存亡之际，方青云竟然私自离开。如此不守规矩之举，顿时惹恼了几位长老。脾气一向暴躁的莫长老，眉目一挑，怒吼道：“方青云，你去哪，给我回来！”
可方青云连头也没回，反而加快了脚步。他要去找掌门师兄，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可以肯定，师兄他一定会在那里。
这百年间，方青云每次来到道门后山。他的脚步都会放的很轻很轻，唯恐打搅到师兄的片刻宁静。
可今日，方青云无暇顾及，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将他出卖了。
“你来了。”
林劫缓缓转过身，会心一笑。
方青云顿时愣住了，熟悉的一切，熟悉的让他感到陌生。
掌门师兄没有以往那慑人的威压，凌冽的气势。卸下了那些不得已的伪装，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坐在草地上，那样随性、自然，恍如回到了从前。 他仿佛重新见到那个放荡不拘的白衣少年，就如往常一般轻轻伸了个懒腰，嘴角叼着一缕狗尾草，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让人看了不禁想上去揍他一顿。明明是曾经最讨厌的模样，可如今却分外亲切。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那经由岁月留下划痕，却分外坚毅的那张脸庞，眼神还是那么深邃，从容。头发梳得也很认真，可那一根根沧桑的白发，却还是在黑发中清晰可见。
一阵清风拂过山丘，还是那熟悉的风铃声……
可今天，却夹杂着别样的一缕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他静静地望着师兄的眼神，隐约开始明白了什么。哪怕他懂了，可心里有些话，他还是想说出来。也许是他不肯相信，不愿相信，又或者只是想让那个人亲口告诉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终于，他还是开了口。
“师兄，你真的决定了么？”
“恩~”
“掌门师兄，我辈修道，求得是长生之道。师兄你已经踏过仙路，为何还是不肯离开？”
“青云，你说这长生之道，人人求之，但却又有几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还是因为她么？”
“我答应过她的，从来都不会反悔。”
方青云刚要脱口而出的劝语，却全都停留在嘴边。
掌门师兄，他还是那个人界至尊。而他的决定，从始至终也只会因一人所改变。
从前，自己总是觉得牧姑娘没有看破，师兄亦然。而直到今天，才知道一直以来，那个看不破的人，只有自己罢了。
掌门师兄，日如一日的庇护着世间的平衡。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三年……整整两百年过去，整个世间迎来了这从未有过的安定。
可谁又可曾知道，师兄为了留在这片天地，究竟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
方青云看着师兄的一缕缕白发，眼眶却不禁有些红了……
他依稀记得那一天，在漫天雷光中，师兄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登仙路。从那一刻开始，这天地虽大，可从此便没有了师兄的容身之处。在这世上的每一刻，师兄都承受着这片天地无尽的威压。在这世上的每一刻，都是一种噬魂焚骨的折磨——那种，连死都是一种奢侈。他从未见过师兄这般坚强的人，也会发出那般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未见过那般洒脱的师兄，也会挣扎到面目全非的模样。他从未像那一刻那般渴望力量，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如此无力。他拼了命修炼，修炼，再修炼，可始终——他也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劫缓缓起身，浅笑着走了过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宠溺地揉了揉小师弟的小脑袋，就如同很多……很多年前的一样。
这一刻，方青云鼻子一酸，他好想大哭一场，就这样畅快淋漓的大哭一场。可他却咬紧牙关，不让一滴眼泪流出来。他只有坚强起来，师兄才能真的放心的离开。
他目光闪过一丝毅然，恋恋不舍得离开那温暖的手掌，后退了一大步。
当即，手掐剑诀！
“第九式！”
方青云背后负着的清风剑，微微颤抖，待的话音刚落，刹那间飞射而出，落在方青云掌心。
“云归由来雾里去，三荒五岳尽皆藏！”
剑气如风，气势浑厚，气贯如虹。连这满天的星光，似乎也被这凌冽的剑气，掩盖住了其光芒。
这招剑法乃是道门秘技，远不是他这等境界能够施展。而他为了施展剑诀，已经拼尽了全力，唯有倚剑而立，强撑着已经透支了的身体。
“师兄，青云长大了。”
尽管语气虚弱不堪，可透露出却是分外的坚定。他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目光却怀着希冀的看着林劫，就像一个渴望得到大人奖励的孩子一样。
林劫看着小师弟，百感交集，涌上心头。那个曾经调皮捣蛋的师弟，现在就算没有了自己，他也能够好好保护自己了。
他既心酸，却又欣慰，喃喃道：“是呀，青云……真的长大了……”
说是迟那是快，一阵阵破风声从空中传来。
浩瀚的天空，已经被御剑而来的众多道门中人填满了这片空白。
几位长老首当其冲，道门弟子紧随其后。眨眼间，便坐落于后山之上。
所有人怀着崇敬，却又有些恐惧的眼神望着那一道身影，林劫。
这是一个万族林立的混乱时代，苍茫天地间，万族林立，风云动荡，祸乱不止。
血与泪，生与死，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全部。生存，便是笼罩在整个人族的阴霾，驱散不尽。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便是人族整个历史的色调。这个谈不上多么弱小的种族，可在无垠的天地间，也不过是那随风飘摇的浮萍，黑暗笼罩了整个时代的色调。
这一切，从那一天，那一天，改变了……
直到，那一个人的出现……一介凡体，登临仙路，挥剑四方。一人一剑，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在这个血不如泪的年代，杀出了一条血路。
人族，终于成为了天地间的强者！
而……
林劫身为道门门主，可却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也许，他对于整个道门的来说，就更像一个不朽的传说。一个让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却始终触摸不到的梦幻泡影。
方青云见状，双手不禁握得很紧。显而易见，几位长老和门内弟子都是尾随者他而来。
“你们……”
方青云刚想发怒，却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顿时，他突然想明白了，若是师兄不想被打扰，那便无人会找到这里。而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师兄默许之下。
这一刻，他那焦躁的内心，瞬间变得格外平和。
所有人都期待着，期盼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说些什么。可回应他们的只是，林劫望向远方的目光。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可所有人都觉得仿佛度日如年一般，漫长。
忽然，众人只感到身后有阵阵破风声传来……
可这一次，声势却是更加浩大，简直是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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