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丑儿并不丑,比起那些伙伴他是俊的,就因老辈认死理儿,名儿难听好养活。再说丑儿从小爱做鬼脸引逗别人开心,这只有戏子中的丑角才能做的事,对于盐碱地儿上土生土长的穷小子,这个称谓也算名正言顺。丑儿出生那年是个秋末季节,些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相继枯黄,候鸟飞去,虫儿冬眠,独有晶莹剔透的黄须菜夜间将整个黄河尽头黄河口铺染层,日出东海时的万道霞光与夕阳西照时的漫天红晕,与这片血色旷野遥相辉映,原本凄凉冷漠的土地顿然红火起来,丑儿在这样光景里来到人世,又在这样光景里逃荒要饭十几年。要饭之事本无人情愿,可这带盐碱地多而良亩甚少,即便有良亩也都落在牛绍堂之类大户人家手中。没地便没粮也便没饭吃,无奈,有人外出扛活也有人逃荒要饭。最初要饭靠敲门进户礼让地喊嗓,后来有人要出门道儿,操持琴弦给主家弹上曲或唱上段,由敲门变唱门,唱得主家开心,饭要的自然多。不知何年何月,黄河口也便出了“唱门儿”这行当。岁月的轮回直延续至清朝末年,黄河依旧从这里奔流入海,穷苦人家依旧地逃荒要饭,只是变了个角色。丑儿这年已是十六岁,天生副好嗓门儿,近些年又学到不少乡间流传的小调,夜间他觉得长大了,长大了就得干正事,唱门要饭是算不上正事的。自打丑儿有了这念头,向平静的黄龙镇也便开始不再安分了,因他从小就爱多事且胆儿还大得吓人,是个天不怕地不服的主儿,认得他的人都这么说。可也有人不信,个叫花子让他折腾去,羊沟里是翻不了船的。
初冬的雪花飘落得有些早,原本红染遍地的黄河口夜间又被银妆素裹妆扮得妖媚起来,凄凉的北风裹携着淡淡海腥在银色世界里扫来荡去。声清亮的鸟鸣声不知从何而来,叫得那般凄婉,让这片寂寞的旷野多了几分哀伤。黄龙镇就在这荒漠的滩涂上,算是临海县的最北边。镇大街蓝砖蓝瓦古香古色十分考究,茶楼布店钱庄饭馆粮行盐铺应俱全,衣着不同话音不的商客远道而来满载而去,让这座散发着百年神韵的老镇不同于凄凉野外而越来越有了人气。
雪后少有的好天气,阳光有些刺眼,没有风,积雪依旧晶莹剔透地履盖着房顶那蓝瓦拱起的屋脊。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享受这雪后别样光景,富家婆姨大小姐们挺着丰满的胸脯悠闲地走上大街,个个柔顺白净的脸面或多或少飘逸出浓淡不的粉脂香气诱惑着男人们那不能言语的知觉。小黄狗懒洋洋蜷伏在各自门前晒着太阳,早已忘却自己的本能。男人头顶的麻花辫子有的垂于背上有的盘在脖颈,顽童则甩着小辫儿撒欢地在人群裆中乱钻毫不知羞。
大雪封门,最难能忍耐的要数牛家大小姐雪妮,自小任性的她最讨厌的就是陈腐家规与老爹那不尽人情的管束,总爱站在家门前故意将已是丰腴的胸脯坦然地摆布在那儿,用老爹牛绍堂的话说这是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的。雪妮虽说芳龄十五,但早熟的身段看上去已是十七八岁年纪,柔嫩粉红的容颜,透彻清亮的双眸,娇艳若滴的芳唇,波三折的身段,情窦初开,按耐不住,就连丑儿这帮要饭的小子她也总爱挑逗番。
虽说没上过学,可丑儿爱学好问脑瓜灵逛手脚麻利,如今看他那副模样更是有了出息:长脸蛋瘦体魄神情机灵,穿着破旧可身上下板板正正,脸面黑黝却也洗得干干净净,盘在脖颈上的麻花辫子更是无丝的零乱。丑儿这些天为着正事犯寻思,啥是正事他心里也没有底。丑儿习惯地走在大街上边走边思量着得干点啥好,正走着,双绣花鞋竟出现在眼前且挡住了去路,丑儿抬头看,眼前站着的正是牛家大小姐雪妮,雪妮身后就是牛家高大门楼,门楼两旁安放着两具威风的石狮,这里算是镇大街最为显眼的地儿了。丑儿讨厌牛家人,多年来虽说雪妮的出现从没对丑儿怀有过恶意,但从这门出来的没个好种。丑儿瞪眼雪妮,便东躲西闪想绕开她。
雪妮是个犟驴脾气且在这街上已站了半天也没碰见个令她开心的由头,丑儿虽是叫花子,可在雪妮看来,这小子身上有样很特别的东西,这东西让说也说不出,但有点是定准的,那就是雪妮每每见到他心里总是嘭嘭直跳,于是也便总想找个茬接近于他再跟他绊上两句嘴,这是件令她十分开心的事。正如此,她也跟着丑儿西闪东躲故意设防不给让路。丑儿半天没能绕过这位难缠的大小姐,干脆往那站,两眼盯住那双清水般眸子动不动。雪妮也站住了脚故意将胸挺,胸脯离丑儿就拳头那么大的个缝隙这是想让丑儿退让步。此时丑儿并没退让的打算,在他心里,黄河口人天生就没退路说,再说了,是你堵了我路,我凭啥退让于你。个叫花子与位大小姐站在街上对上了眼,往来的人们开始驻足看热闹,不知哪位老娘们儿在人群中喊上喊:“再靠近点!”说完还格格笑起来。丑儿听这话急了,想都没想过眼前这位是个女人个花容月貌的大闺女,抬手向前推,那只已是很有男人味道的手正巧推着了雪妮早已出怀的那砣软软的肉上。雪妮毫无防备,个趔趄倒退几步,那位人群中的老娘们儿又是大笑。丑儿脱了身,头也没回便向前去了,可他脸上火辣辣的,无论如何也不该去摸女人身子,虽说无意也是无奈之举,丑儿还是感觉脸上发烫,都怪这位大小姐,丑儿生气,便将碰着雪妮胸脯的手狠狠藏匿到怀里。雪妮倒是乐滋滋站在那儿瞅着丑儿消去的背影,再用手轻揉把被摸过的胸脯,觉得热乎乎的,心想,让男人摸了自个身子且出手也够重,从小长到今儿个还是第回,天不怕也够大胆儿,他敢摸我身子,我轻饶不了他。雪妮似乎有些生气,转眼间脸上又慢慢露出几分莫名的得意,嘴角还露出丝笑意。
雪妮家算是黄河口带首屈指的大户人家,老爹牛绍堂,五十多岁,张方脸摆满横肉,两片发乌的嘴唇深藏左右凸出的腮帮之中,凶恶的眼珠平日深藏在两道夹缝之间,只有脾气发作之时夹缝才得以张开,两眼瞪得如带血铜铃。雪妮就活在这样个因循古板的世界里,苗条纤柔的身段与泼辣白润的神色清晰地表露着内心的压抑与忿闷,每每站上街来,总爱摆出副放荡模样,靠近脖颈的扭扣也有意开着个两个,裸露出那么大块的嫩白,这在牛绍堂看来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是要挨很重的数落,可雪妮总是当成耳边风,依旧我行我素,老东西奈何不了她,反正不敢杀了她,雪妮总是这么的想。
牛家今年钱粮双收,年景着实的好。牛绍堂便借冬闲时节在大街角自家地盘上搭起个唱台,又花重金托人情从京城请来龙甲京戏班。龙甲京戏班有来头,据说常进皇宫为慈禧演唱深得偏爱,功底名份自不必多说,旦旦能把大戏班请到这偏远的盐碱地儿,这在黄龙镇乃至整个临海县也算是大闺女坐轿头回。镇上和县城里有钱有势有头脸的都请到了也都来了,这毕竟是太后老佛爷爱看的戏。街面上每逢这种场合,白家庄子白龙彪、杨家屯的杨东海是必请的,可这回白龙彪没能露面,都说他正在家中办喜事。史克让虽说没人请,但只要牛家有场他从不落下,牛绍堂讨厌他但有时也能用上他。提起史克让,当地三岁孩子都认得,贼眉鼠眼脸油滑,中年小个,外号“屎克郎”,他手下有帮人,当地人称“杂碎帮”,专干偷鸡摸狗营生。屎克郎打老远来到牛绍堂跟前,瞅着那不受待见的眼神,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便找地儿坐下了。
戏早早开场了。台上锣鼓声铿锵震天,京腔京韵响遍整条大街。虽说台下客人听京戏如听天书,但京戏班那精湛的演技、宏亮的嗓门儿与那身浓妆艳抹的行头,早已把双双眼神给钩直了。京戏班演着,台下傻呆呆看着。
突然,台后近街处阵骚乱,帮人正挥动拳脚舞刀弄棒大打出手。台下目光齐从台上扭转脖颈转向台后大街,牛绍堂也腾地起身回头瞪起铃铛般血色眼珠:“谁他娘的找不利索……”找不利索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牛家大少爷牛子东。牛子东与丑儿年纪仿佛,小白脸,瘦高个,那只油光可鉴的辫子盘于长如麻杆的脖颈,正带人围着几个半大小子大打出手。跟随牛子东出手的这帮家伙便是牛家护院家丁人称“牛格帮”,那位站在旁边指手划脚的光头汉子便是牛格帮帮主马老七。
挨打的是丑儿最要好的四个伙计,面相内秀、略显沉稳抱着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叫秀文,长相墩实正瞪着眼珠出手招架的叫来祥,白净瘦巧脸书生气而不住闪展退让避吃眼前之亏的叫家旺,那位脸色发黄哆嗦着躲到人后的就是宝三。四人都比丑儿小,都叫丑儿哥。哥五个虽说不是同村子,可自打小在起要饭摸鱼掏鸟窝。今儿哥四个背着布袋拖着要饭棍子来到街上,不曾想这里来了京戏班,耐不住玩童之心,便偷偷钻到牛家唱台角,跟随牛家客人也拍起巴掌叫起了好,他们也知道,穷光蛋是不准许凑这个场面。可他们也不知道,刚刚站稳脚跟儿就被虎视眈眈的眼珠给盯上,他便是闲得手痒的牛子东。
四穷小子瘦得皮包骨头,哪撑得住五大三粗的牛格帮拳脚,三下五除二就被打倒在地上。牛子东晃晃膀子,走到家生跟前再踢脚:“滚!”家生气不过,咬着牙朝牛子东翻白眼。牛子东哪忍得了这种眼神,遂抡起拳头狠狠砸来。牛子东自幼就跟牛格帮练功夫,人虽瘦小但毕竟练过,就这狠命拳将碰到家生脸面之时,却被只瘦长的手给抓住了。
抓住牛子东手的就是丑儿。牛子东与丑儿从小就过招,只要没有家人相帮,牛子东总是吃亏在前。在他牛子东眼里,“天不怕”这个名号送给他丑儿是再恰分不过了,暴打顿受点皮肉之苦,对于这位天不怕来说与没打样,且自个还费些气力不划算。牛子东冷冷笑:“天不怕,老子这回不想动粗,你只要让我尝回人当狗的滋味。”丑儿先是两眼瞪,接着眼珠子转,很是顺从地扶地而跪:“这回老子依你!”轻易服软不是丑儿脾气,家生想去拉,丑儿使个眼色让他闪开。如此仗义之举,牛子东很是意外但也没多想,将辫子绕在脖颈,撩腿便骑到丑儿那细长背上,头仰,手挥:“驾!”
此时围观的人们已闪开条通道,丑儿咬牙跪地驮着牛子东在这条夹道中爬行起来,双双惊异的目光盯住这位打小就不听邪的小子,史克让知道这小子没这么好对付,似乎有意提醒牛绍堂:“老爷,还是让子东小心为好,这小子人小鬼大,少爷会吃亏的!”牛绍堂讨厌这话,重重回了句:“放屁!”史克让眼皮拉便不再搭腔。
台上京戏班的锣鼓敲得急切的响,那鼓点像是给牛子东助威,又像是有意在给丑儿呐喊。丑儿虽说瘦小,可天到晚在野坡里撒开腿地窜腾,驮着牛子东爬起来并不费劲儿,骑在丑儿身上的牛子东却是有些胀饱。
好戏真的来了。丑儿爬着爬着突然停下来,牛子东以为他爬不动了停下来喘息,可他万万没想到,丑儿憋上口气,接着屁股猛然撅,正在大笑的牛子东那干巴巴的身子骨硬生生被撅到空中,扑嗵下重重摔在地上,面朝地背朝天,半天没能喘过气。牛子东这才知道上当了,可晚了。
个叫花子摔了大少爷个大跟头,在这街上多少年从未有过,天不怕这下闯大祸了,台下嘘唏起来。马老七惊呆了,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句:“这狗屎吃得真带劲!”站在台上的龙甲先生直摇头:“这在京城是见不着的!”丑儿的戏似乎上演完毕,众目光又齐投向牛绍堂,牛绍堂自然不会就此罢休,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开始闪动着凶恶的光。
“毁死他!”牛子东坐在地上没等老爹发威自己先声嘶力竭起来。马老七愣过神,指着丑儿大吼:“往死里打!”牛格帮正要对丑儿与哥几个再次挥动拳脚准备下死手,“住手——”个女孩子的声音传过来,马老七与牛格帮又是惊。
街上有个食铺叫范家食铺,离这戏台子不算远,掌柜范寿先有位爱女叫梦芸,十五岁生日刚过,圆圆的面容白白净净,两只炯炯的黑眼珠闪动着泼辣的光,两只长长的麻花辫子透着农家姑娘特有的朴实秀美,如牛家大小姐样,这街上让她最看中的也是丑儿,胆大义气人厚道。梦芸也是偷偷跑来看戏,说住手的正是她。
梦芸从人群中挤到丑儿身边,怒视牛子东:“欺负要饭的,这算啥能耐!”牛子东先是两眼瞪,接着又被梦芸那清水般眼神与秀逸容颜还有那脆亮悦耳的声音所动,时间忘记了疼痛,顿然起了歹心:“老东西这些天给我说媳妇,来了群又群,让我个没相中,没想到我中意之人竟然不请自到送到嘴边,真乃我修来的艳福。看在你范家大小姐面儿上,今儿我饶了这帮叫花子,不过你这个人得跟我走!”说着便伸手要去摸把梦芸那细嫩的脸蛋。
“敢!”丑儿把将梦芸拉到身后,此时丑儿紧攥的拳头在牛子东眼前亮了亮,大有豁出去来头。秀文、来祥和家旺也鼓起勇气,齐站到梦芸面前将梦芸挡在身后,胆小怕事的宝三却早已溜进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牛子东大怒:“再往死里打!”牛绍堂站在那里冷静地望着儿子举动而最终没有出声。史克让摇头自语:“子东这戏虽说吃了亏,可演的也不赖!”杨东海却不以为然:“点到为止吧,打死人要吃官司,况且街上的穷光蛋心齐得很,只是没到那份儿上。这个天不怕说不准哪天真的有了出息,他会报复的。”牛绍堂歪着脖子瞪眼杨东海:“个叫花子能有这能耐?”知道牛绍堂耳根硬,从来不听劝,杨东海声叹息,只得静静坐下来望着台上闭了嘴。马老七把抓住丑儿衣领,拳打过去,丑儿倒退几步,嘴角顿时青紫。丑儿抹把嘴角上的血,咬咬牙,瞪起双眼,将甩动的辫子咬,猛地用头撞向马老七,马老七那肥厚的肚皮被结实实撞疼了咧起嘴倒退几步,于是恼羞成怒,上来採住丑儿辫子就打。正当马老七出手之时,忽听洪钟般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谁在这儿撒野?”
街上人都熟悉这声音,老百姓听到心里踏实,牛绍堂马老七们听了却是浑身冒寒气。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黄龙会当家人陈世昌,人们都称他陈六爷,此人身材魁梧透着威武气色,脸楞角彰显豁达性格,浓浓眉毛下显露着刚正不阿品行,两眼瞪闪射出咄咄逼人寒光。跟随陈世昌身后的便是黄龙会二当家的汪汉群与几名黄龙会会勇。
黄龙会就在离镇上几里之外的凤凰岭上,陈家当年在黄龙镇与牛家名气不相上下,而牛家自从祖辈起就心狠手辣,陈家虽说也是大户人家却对待乡民百姓是以慈善为怀,声望很高,这让牛家忌恨不已。陈世昌是陈家独苗,就在他十二岁那年天夜里,来了伙武功高强之人,趁陈家老小三十多口深夜沉睡之时下了毒手,家中老小全部遇害,小世昌因家父送他去南方习武幸免遇难,此事件轰动官府,京城与省府先后派人下来查案未果,以查无实据为由不了了之。自那之后,小镇再没人家能与牛家抗争,于是牛家开始缩紧手脚,牛绍堂也装出心慈手软模样,装就是十几年。陈世昌自幼能吃苦头,家仇更激起他须存正义之心行正义之举,在他二十岁那年便扯旗招人,高举杀富济贫旗号,成立了黄龙会,开始带领穷苦出身的会勇日夜苦练功夫。多少年来,牛格帮与黄龙会虽说在这大街上有过口舌,但从未正面交过手,料想这种场合陈世昌也不敢胡来,陈世昌也不会胡来。马老七站在陈世昌面前壮着胆子道:“陈六爷陈会首,你黄龙会是不是管得太多了!”陈世昌是个火爆脾气,听这话火了:“朝帮弱小与女孩子家下手,这回我还管定了!”马老七打量着陈世昌身边几位会勇,冷冷笑:“就你们几条人还想与我帮较量,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了?”陈世昌也冷冷笑回敬句:“只我人足矣,有种的来吧!”
牛格帮拿出开战架势,首个上场的是壮汉,只见壮汉挽着袖子摇摇晃晃走来,看准陈世昌鼻梁猛出拳。陈世昌不慌不忙,身子轻轻躲头闪,右手抓住壮汉冲来的臂膀,顺手牵羊往身后发力猛抽,壮汉横着从陈世昌腋下闪过,重重摔在地上贴着地皮又向前滑出丈余。接着,脸络腮胡子的高个子走过来,先是两手抱拳带着三分敬意与两分的胆怯,道:“大胡子久仰六爷身手,望六爷手下留情!”话里没恶意,面容也无歹色,陈世昌倒是对这位大胡子有了丝好感。大胡子运足气力拳猛冲来,陈世昌又是顺手牵羊,牢牢抓住大胡子冲来的手腕先是向身后拽,接着用了三分气力猛地向前推,大胡子个趔趄倒退出十几步远。马老七手挥,牛格帮赤手空拳拥而上,只见陈世昌马步蹲裆,冷静应对,牛格帮不是从陈世昌肩头甩出就是从腋下翻过,动作之神速令在场人看得眼花缭乱。
见手下抵不过,马老七手下位叫孬儿的将手中大刀递来。马老七接过大刀贴身轮上两圈,飞般直刺陈世昌胸膛。牛绍堂此时看得提心吊胆起来,脸色变得蜡黄,这是要他陈会首命啊,要了他命也就罢了,万要不了那可闯大祸了。陈世昌倒是不慌不忙,两腿叉开,含胸运气,待刀尖接近胸脯之时猛然挺,只听“当啷”声,大刀拦腰两截,在场人惊叫起来,马老七手提半截大刀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呆住了。
“好功夫!”知道马老七闯了祸,牛绍堂急忙面带冷笑来到陈世昌面前圆场。陈世昌拍打着身上尘土:“牛会长也想试试?”黄龙镇有个商会,牛绍堂算是商会会长,只不过街上商号各干各的营生,没人在乎这个虚有的名份,牛绍堂也懒得去管。牛绍堂皮笑肉不笑:“我牛家向与你黄龙会井水河水不相冒犯,如今你黄龙会跑到我家门口管起我家事,这是否有点过头了?”陈世昌冷笑着:“那年那夜幸而我出门在外,不然我也就没法来犯井水河水了。”听这话,牛绍堂怔,脸色顿时灰青起来:“陈家灭门之事已过去多年府上早有定论,以你之意莫非是于我牛家有瓜葛不成?”陈世昌道:“人在做,天在看,过去之事且不提,今日之事既然碰上,我不得不管!”史克让故意凑到牛绍堂身边小声说句:“街上要翻天了!”这是他在火上加油。
“这得问问它!”牛子东与爹个德性,那就是不长记性,这口气出不来他似乎不算完,于是从帮丁手中夺过杆火枪冒失地顶在了陈世昌额头,陈世昌浓眉挑现出个黑黑的倒“八”字,牙咬发出格格的响,那放着寒光的眼神斜到牛绍堂那张忽青忽黄的脸上,牛绍堂躲开陈世昌目光,朝儿子递个眼色。牛子东心领神会,哆嗦着开始扳动枪机。牛子东此时知晓,这枪响,后果谁也说不准,他心中发慌手发抖。牛子东且犹豫,丑儿则步闯来把将牛子东手中火枪朝天推开,牛子东慌,“哐”的声响,枪筒朝天走火,台上台下大乱,躲的躲叫的叫。陈世昌借机把攥住牛子东手中火枪筒子向前推又猛然朝后抽,火枪神速地到了陈世昌手中。陈世昌单手举枪,枪口顶上了牛绍堂那扁厚的额头:“牛会长牛老爷你说呢?”虽说天气冰冷,牛绍堂额头还是渗出几粒汗珠子滚落地上。牛绍堂拉下眼皮,狠瞪眼牛子东:“还不快给六爷赔礼!”
场争斗在京戏班到来之时在这座古香古色的小镇上开场了。多少年来,虽说这里有过争斗,可如今儿这般动过枪械的场面还是第回。京戏班只是个引子,真正好看的大戏或许才刚刚开始,主角配角还不知是谁也不知在哪,牛绍堂也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会到何等地步,只知道叫花子毕竟是叫花子,天不怕只是胆大包天的穷小子,家底也只有那用泥巴堆起的破屋子,黄龙会也不过是帮结伙济贫的草民班子,这年头羊沟里翻不了船,他根本没把黄龙会特别是丑儿放心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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