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前世缘灭

　　合欢殿内。

　　银裳轻轻地依靠在王的怀里，只是想要这样静静地靠着。王此时内心也是很平静的，踏实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幸福，也是分外珍惜。这样的宁静，能维持多久，也许只是转瞬间。

　　“王——”刘公公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一点规矩也没有。一冲进来才发现自己的没有规矩，赶忙跪下请罪了。

　　“刘公公，怎么这样不懂规矩？”身边的宁静一下子被打破，王感到可惜。

　　“王，先不要恼怒。刘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如此慌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之事。”银裳手轻轻地抚了一下王的胸口。

　　“说吧，什么事？”王转换了态度。

　　“王，出事了，现今已是兵临城下了，帝都即将要被攻破啊。”刘公公急得不能顺畅地说话。

　　“怎么回事？”王一下子失去了往日里的平静。

　　“老奴不知啊，可是兵临城下已是事实。”刘公公六神无主。

　　银裳一下子也慌了手脚，只是逼自己平复下来。

　　“孤知道了，宣各位大臣上朝，莫乱。”王马上恢复了平静，目光中充满了暴戾之气，银裳着实一惊。

　　“让……”银裳替王整理着朝服，口中的声响，连自己也听不到。

　　“裳儿，这皇朝的兵力全部掌握在申屠众的手里。一夜之间兵临城下，申屠众要反了。”王不动声色，语调平稳，只是眼眸中充满了杀气。

　　“是申屠众放他们入城？”银裳颇为惊讶，无法想象申屠众竟然会如此极端。

　　“嗯。裳儿，不要怕。”王转身握住了银裳的双手，眼神很是坚定。坚定到银裳没有丝毫质疑。

　　“嗯。”银裳只是微笑着。

　　“裳儿，和我一起上朝。”王说着就银裳上朝了。

　　朝堂之上。

　　所有的大臣都一脸严肃，一动不动的。

　　“说吧，出兵的条件。”王好像已经洞悉了一切。

　　申屠众慢慢地走出群臣之列，一脸镇定，或者可以说是胸有成竹。

　　“老臣求王赐死裳皇妃。”

　　“求？这是威胁。”王从王座上起来，一掌打在桌案之上，发出了很沉闷的响声，这是因为忍耐。

　　“裳皇妃闯入老臣的府邸刺杀老臣。作为一个理应不出宫门的皇妃，刺杀皇朝重臣，罪当灭灵。所以，请王下旨，裳皇妃投入冥河，灭其灵蛊，不得超生。”申屠众一字一顿，语气中显示了志在必得。

　　“孤不会答应。”王很坚定地转过身，一手轻轻地放在银裳的肩上。

　　“王会答应的。如今已经兵临城下，王的侍卫不足敌兵的十分之一，即使在有利位置，恐怕也抵挡不了多久了。江山还是美人，老臣劝王早作决断。”申屠众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候那个迟早都会得到的答案。

　　王轻轻地拍了拍银裳的肩膀，想让银裳放心。

　　“还有愿意跟着孤的大臣吗？如果有，就跟着孤去前线。”王拉着银裳，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宣政殿。

　　在朝堂之上，大臣众多，可是只有夏侯勋和他带领的一干武将，还有御史大臣，以及其他几个文官跟了出来。

　　银裳转头盯着王，即使他的眼神还是坚定，可是仍是显得凄凉。偌大的皇朝，原来只有这样零星的几个人是站着王的身边。王握着银裳的手，紧紧地攥着，力道越来越大，难道是害怕连银裳也会不在自己身边吗？

　　银裳感到心疼，这样的王位有意思吗？为什么总是有人迷恋着这样不幸的权利？

　　帝都是皇朝最大的城池，皇城与外城墙相隔了近千里。是怎样的惨烈？银裳竟在皇城中听到了那里的士兵的呐喊声、城内妇孺的哭泣声、还有兵器相互拼杀的撞击声：这一切都是杀戮的声音。

　　银裳感觉王拉着自己的力道越来越重了，子民被屠杀，王的内心肯定是如绞一般的痛，更何况，这些子民是因为皇朝之中的斗争而被蚕食。

　　王的步速越来越快，是因为内心的震撼越来越大吗？银裳尽力跟着他，尽管自己的伤口仿佛要裂开了，疼得厉害。

　　杀戮声越来越大，银裳好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马革裹尸的画面好像就在自己的眼前，一片红色，妖娆似鬼魅。

　　终于，到了皇城的边境，血淋淋的画面比想象中更加令人绝望，银裳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力量的微弱，保护不了那些无辜的人。

　　王的手慢慢地松开，直到放下银裳的手。王扶着城墙，眼里充满了杀意，是冰冷的，没有了往日的情愫。

　　银裳感觉到了寒心的感觉，即使以前再九死一生，可是心也没有这么寒过。好像是蜡烛，渐渐地熄灭，由光明转为黑暗，由温暖转为冰冷，由充满希望转为绝望，就像一个落水的人，渐渐失去了知觉。

　　“让……”银裳慢慢地走了过去，试图握住王的手，想要做最后的尝试。

　　银裳的心彻底地凉了。

　　银裳慢慢的靠近王冷漠的脸庞，看着他眼里对权利的追求，银裳的唇轻轻地盖在了他的唇上，留下了温热的眼泪，顺着他的脸庞落在了他的唇上。即使这样，他也没有丝毫的回应。

　　银裳慢慢都将自己与王分开，即使心中充满了不舍。一狠心，她毅然转身，慢慢地走向黑暗的深渊。

　　“申屠大人，你出兵吧。”银裳此时对申屠众已经毫无恨意了，今天的结果，已经不是申屠众可以决定的了。

　　银裳转身往冥河的方向走去。申屠众得意地笑了，一挥手，在城池外守候的兵将马上冲到了战场上。去去边塞部落的散兵，怎么能和皇朝训练有素的雄师对抗，一下子就败下阵来，纷纷逃脱，如丧家之犬一样的狼狈。

　　王渐渐地放松下来，即使今天这一仗，自己输得很彻底，可是，皇朝至少还在，自己还是王，名分还在。

　　“裳儿……”王从皇权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放开了银裳的手。王很是惊恐地看着城下申屠众的士兵，顿悟了。

　　王疯狂地跑向冥河，不顾身后夏侯勋等大臣的阻拦。在那些忠诚的眼中，用一个皇妃，换一时的安宁，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站在冥河的边缘，银裳感到了死亡的宁静，好像那里才是归属。可是，即使是心如死灰的人，还是会有难以割舍的东西。

　　“嬷嬷。”

　　徐嬷嬷一直在后面跟着，银裳是知道的，徐嬷嬷和婆婆一样，很亲。

　　“娘娘。”嬷嬷很是担心，却不敢上前，恐银裳一下子坠落下去。

　　“嬷嬷，槿儿就交给你了，在皇城里。没娘的孩子最可怜了。带他走吧，去桃林，找到木致婆婆，她会照顾你的。帮我告诉她，说银裳不能回报她的恩情了，来生一定常伴左右。”

　　“好。老妪知道了，娘娘放心吧。”徐嬷嬷可以明白银裳，所以不必劝说什么。

　　银裳低头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入冥河者，形神俱灭。自己即将与这冥河融为一体，这是毁灭，还是得到了永远的安宁。

　　王，让。以为你心中有我，没想到我永远没有皇权重要。输了，输给了王心中对权利的重视。

　　银裳的身子微微向下倾斜，只需须臾之时，一切都解脱了。

　　“裳儿，不要——”

　　银裳在坠入冥河的那一刻，看到了王的脸，心里突然温暖了很多，至少那声呼唤，是发自内心的。

　　银裳是挂着微笑走向末路的，再有一次机会，银裳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即使自己不若皇权对他重要，可是能为他保得江山一时安宁，自己也是心甘的。

　　病房内。

　　陈宸，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看到了眼前白色的世界，只觉得自己仿佛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做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梦。

　　陈宸慢慢地坐起来，轻轻取下脸上的氧气面罩。可能是因为睡得太久，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宸宸——”言辰扔下了手里的鲜花，一把揉住了宸宸即将摔到的身子。

　　“你终于醒了……”言辰紧紧地抱着她，生怕一放手，她就会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青烟，离开自己。

　　“言辰，怎么了？”陈宸的声音很是微弱，不过，言辰可以听到。

　　“你睡了一个星期了，我们快担心死了，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言辰的声音是激动的，他感谢上天，将陈宸还给他了。

　　“嗯，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陈宸听话地被抱着。

　　“还有一礼拜就要高考了。不用担心。”言辰害怕陈宸太过担心学业。

　　“嗯。我想出去走走。”陈宸想感受一下阳光。

　　“等医生来检查一下就可以了。”言辰小心翼翼地将陈宸放下去，让她靠在枕头上，便马上跑出去找医生。

　　陈宸转头看着窗外的高楼，心中空空的，好像是失去了自己的灵魂一般，没有一丝安定的感觉。

　　不一会儿的功夫，言辰就拉着医生跑进了病房，紧跟着的是陈宸的父母和年幼的妹妹。他们的脸上既有担忧又有喜悦。

　　医生为陈宸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医生，怎么样？”言辰比所有人都要心急。

　　“没事了，一切正常。”医生很坚定，言辰以及陈宸的家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陈宸，你怎么会摄入大量的安眠药？”医生和陈宸的家人都满脸疑惑，想要从陈宸的口中得到真相。反而，言辰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诓——”大家一致看向了门口，只见雪妮站着门口，手中的花束掉在了地上，一脸惊慌。

　　“宸宸，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雪妮尽量让自己显得欣喜。

　　“嗯，让你们担心了。”陈宸转向医生，“高考了很紧张，晚上失眠很严重，就吃了点安眠药，可能是吃多了，对不起。”

　　“嗯，以后不能服用了，再留院观察一天，如果没事，明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医生转身走了。

　　“宸宸，高考有什么关系，以后不要这样，吓死妈妈了。”陈宸的妈妈一把抱住了陈宸，满面都是泪。

　　“真的对不起……”陈宸和父母妹妹相拥而泣。

　　雪妮慢慢地离开了，言辰一直陪着他们，一如往常。

　　夜晚来到了，言辰送陈宸的父母离开，回到了病房。

　　“宸宸，感觉还好吗？”言辰为她掖了一下被子。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的父母，否则他们可能会撑不下去的。”陈宸此时是充满温暖的。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好好休息吧。”言辰关了灯，在另一张病床上躺着。

　　“言辰，你相信前世吗？”陈宸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感到很空洞。

　　“信，相信灵魂。你呢？”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以后也信。言辰，如果我有一天离开了，可以请你帮我照顾家人吗？”陈宸看向言辰。

　　“为什么是我？凌晰呢？”他此时一脸坏笑，虽然陈宸看不见。

　　“他，我忘了。”真的是忘了，那是自己以为的真爱，是幼稚的，其实在陈宸心里，言辰比凌晰重要很多。

　　“不会，我会陪你一起离开。”言辰一改平时的不正经，突然变得很严肃很严肃，像是在说一生的诺言。

　　“我是认真的，不要开玩笑。”陈宸知道言辰是认真的，只是有些不敢面对。

　　“我也是认真的。陈宸，我会永远陪着你，无论到哪里。”言辰的声音很沉很沉。

　　“你做不到的。”陈宸心里默默地说，然后房间里就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第二天，一大早，陈宸悄悄地起来，走到了言辰的床边。

　　陈宸蹲在那里，用手轻轻地扶着言辰的额头。然后慢慢起身，走出房间。

　　“如果，我不是银裳，我只是陈宸，我一定会爱上你的。”在门口轻声说。

　　陈宸走到了医院的小花园，还是清晨，花园里很是清净，只有一些花儿鸟儿的，空气里带着些湿润，和以前合欢殿的一样，呼吸一口也是甜的。

　　陈宸在小花园里闲逛，想要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陈宸随意地走着，走到了小花园的一角，一株已经枯死的合欢进入了陈宸的视线。它蜷曲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周围的花都盛开着，只有它，连一张叶都没有，连最卑微的绿色也没有办法拥有。

　　这株合欢刺痛了陈宸的心，她蹲下来，轻轻地抚着这株合欢，有着惺惺惜惺惺的情感。不知是意念的作用还是什么，一道银色的光芒从镯子中流淌出来，慢慢都包裹住了合欢。合欢竟然慢慢地变绿了，还生出了叶子，花朵。

　　陈宸抱住了充满生机的枝干，好像王还在自己身边。

　　还有三天，等待千年，总算可以相见了，陈宸此刻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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