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魔尊

　　芫心在冰面奔跑，无限接近着千百年来，始终孤独伫立的石殿。

　　数不清滑倒了多少次，又爬起来多少次。有潮湿咸热的东西流出，在唇边凝成冰花，可她管不了，她什么也管不了了！

　　浦霞子还在伏龙洞受苦，缚仙蛟昂着细小的蛇头，在他的肩上钻进钻出，带出片片血肉……而他却说：“师妹，大不了一死！”

　　不！不！她不要他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无论是因为师父的吩咐也好，是因为魔尊的魇术也好，浦霞子终究来魔宫寻她了！万霞山是她的家，十五年来，她的家人第一次这样关心她，帮助她，甚至肯冒着生命危险营救她！她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样的情感，这样的人，更加珍贵！

　　所以她宁可豁出性命，也要保卫。

　　月光下的灰色石殿，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她跑得披头散发，脸上不是乌青就是血红，终于跑进漆黑的阴影中。黑暗将她瘦小的身影吞没，她立在巨大冷硬的门前，瑟瑟发抖。

　　“宫主，宫主大人，求你开门！”她使劲去推。冰冷厚重的石门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她的孱弱。

　　心念一动，她索性用起刚学到的术法。几缕火焰从指尖射出，没入粗糙的石块中，无声无息，仿佛小石块投进了茫茫大海。

　　她凝神想了想，又抬手变出海波镜，淡蓝色的水波飞快覆盖在门上。然而，门没有如预想中破裂开，水波化为白雪，扑簌簌落下。

　　火攻，水压，她也就这么两下子。招数用尽，石门依然巍峨不动。芫心又气又急，抬脚狠狠踢在门上。

　　“哎呀！”她疼得眼泪狂飙，脚趾头一定是断了！

　　“开门！开门！”她气极了，疯狂拍打着石门，手掌鲜血淋漓也全然不顾：“为什么不开门？你不是最了不起的魔道之主吗？为什么连门也不敢开？！”

　　耳边似乎响起清冷的叹息。她浑身一凛。明明没有声音，自己怎么就听到了？

　　“本尊不想见你。”清冷的声音低而沉，直直闯入她的心中。

　　她甩了甩头。自己不会传音秘术，那就用喊好了！

　　“宫主，你不见我没关系，求求你，放了我的师兄！执度使把他关在伏龙洞里，还上了缚仙蛟！再不放他，他会死的！”

　　“擅闯燃宵宫，理应一死。”

　　“宫主，请你讲讲道理！要不是你抓我来魔宫，我的师兄怎么会来？仙道和魔道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在万霞山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抓我来？”

　　“你掉进无渊潭，魔气已然外泄。留在仙道，只有死路一条。”依然是冷而淡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

　　芫心愤怒的握紧拳头：“你骗人！什么魔气外泄？我哪儿来的魔气！我掉进无渊潭，自有师父师兄来救，关你什么事？难道我还该感谢你救了我？师兄进了万魇之门，受了几个月的折磨……”她紧咬下唇，阻止夺眶而出的泪水：“是执度使将万魇之门打开，我们怎么就成仙道奸细了？缚仙蛟……”

　　一想到缚仙蛟，她心如刀绞，泪水再也忍耐不了：“为什么还要用可怕的缚仙蛟？没有做任何事，却要被魔道的酷刑折磨死！难怪仙道要斩妖除魔……”

　　石门突然大开。一室清冷的月光，寒霜般撒满大殿。

　　朴素无华的灰色石墙上，镶嵌着四方形的窗户。星辉、月色，裹挟着寒冷和孤独，从洞开的窗中涌进，岁岁月月，陪伴着伫立窗边的高大男子。

　　他穿着紧袖束腰的黑色长袍，身姿颀长挺拔。月亮从他身后照来，面貌无法看清。明明是睥睨天下的强横魔尊，周身的气息却非嚣张狂放，而是极端的阴郁沉重，芫心的声音立刻消失在空气中。

　　“本尊会告诫执度使。今后，再不会有人为难于你。”

　　芫心吸了口气，拼命稳住心神：“宫主大人，没有今后。我绝不会再呆在魔宫里。万霞山才是我的家，求求你，放了我师兄，让我们回去。”

　　虽然是恳求的话，愤恨却使她挺着脊梁，站得笔直。

　　“你已有魔道修为。”魔尊并不以为忤。

　　芫心恨不能当场自毁修为：“我是仙道弟子！师父是我的再生父母，就算有了魔道修为，他也会帮我净化，我绝不会堕入魔道！仙道生死，自有天定，与魔宫宫主无干！”

　　身上披着的“流火”披风，渐渐不能抵御这强大的阴寒之气。轻软柔和的披风开始变得脆硬，温度在流失，寒意在加剧。芫心咽了下唾沫，倔强地瞪着阴影中的魔尊。

　　这样的对峙没有任何意义。她马上就要冻死了，可就算冻死，也救不出师兄。

　　“好吧，”她决定退一步，打出最后的底牌，虽然没有把握：“宫主大人，你既然费力抓我来，又派净察使关照我，想来我还有些用处。那我求你，只放了我师兄，我愿意留下来做任何事，任何事！”

　　魔尊没有动，亦没有开口。如果不是阴郁的气息如此明显，她真的要以为那只是一尊沐浴在月光下的雕像。

　　“流火”悄然脆裂，从她的身上轻轻的，片片滑落。她的两只手臂放在身侧，冷；交叠抱住，还是冷。尖锐的痛再次袭来，这一次，不但痛在身上，更是冷在心里。

　　也许，她根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魔尊抓她来魔宫，只是一时兴起，像从水中捞起一个玩具。

　　该死的一时兴起！浦霞子，竟要为此丢了性命！

　　熟悉的痛楚提醒着她，片刻之后，她将会无法动弹，无法言语，无法呼吸，一命呜呼。

　　她用尽全身力气，缓缓跪倒，以头触地：“宫主，放了他，我留下。或者，杀了我们。”她抬起头，月光盛在眼中，闪耀着晶亮的花火，绽放奇异的光彩：“可是，我至死……都恨你！”

　　魔尊侧过脸去。淡白的月光下，完美的轮廓半明半暗，而他的眼睛藏在幽黑的阴影中，怎样都看不真切。

　　可能在看她，也可能没有看她。

　　她的眼中尽是恨。她在以死相胁！

　　他冷冷笑了。

　　千百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他却还怀着一腔痴念，想将她挽留在身边。她早已脱去前世的桎梏，他还在轮回里苦苦挣扎，踟蹰不前，遮遮掩掩，希望她记起从前，又忌惮这回忆。多么可笑，如今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以死相胁，满腔恨意！

　　“平言无雪。”他突然上前一步，淡淡的光辉像银色浪潮般在石殿中漫卷而过。

　　“什么？”突然明亮的光线让芫心半眯起眼睛。她诧异地看着满室银辉。很美的光芒，而且，四周立刻不那么冷了。

　　“我的名字，平言无雪。”他再上前一步。

　　芫心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神经错乱了。

　　只是看了魔尊一眼，她的心跳就开始不争气的加速。俊美和英武，淡泊和高贵，悠然和沉郁，光明和黑暗……种种矛盾元素奇异而完美地融合，使平言无雪的脸有着无与伦比、难以言说的惊人魅力。

　　“还是坚持？”他直视她的眼睛。

　　不知怎么，芫心的心，猛的紧了一下。慷慨赴死的勇气潮水般退却，她茫然的张了张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彷徨而凌乱。

　　“宫主大人，求求你……”她呆呆望着他，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见。脑中似有千万条线绞缠在一起，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抓不住，亦无法理出头绪。她望着他，茫然无措，只能机械地一遍遍重复：“求求你，放了我们……”

　　他呼出一口气。她忘记了。她全部忘记了。不错，这一世，她是仙道弟子，她的全部心魂，都属于仙道。他怎能再逆天而行？

　　他转过身去。她的魔气外泄，未必不能被容于仙道。他过于留恋，不能放手，不舍任由她在仙道沉浮……然而，带她来魔宫，也许真的是个错误。

　　她，再也不需要他。今生今世，相忘于山河间，是最好的结果。

　　微风掠过，芫心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眼睁睁看着沉重的石门，在眼前缓缓闭合，阴郁寂寥的黑色身影，就此消失在视线中。冰寒的空气里，传来他清冷低沉的声音——

　　“你走吧。切记今生今世，不可再碰无渊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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