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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启历2年 卯月二十七日


  鹤丸国永如一抹游鱼贴着山壁滑出去,身法灵动飘逸,看上去就像山上的荆棘纷纷为他开道,不过眨眼,他已经高高立于荆棘之上,俯视着下方的鬼差。丛生的刺里一支斜斜逸出,他在上如飞鸟停伫树梢。

  两个鬼差毫无所察。

  鹤丸国永本可就这样悄无声息杀下去,但是如果只是如此,他又怎么是鹤丸国永呢?

  拔剑出鞘的声音,仿佛雪亮的刀光擦过耳膜,轻飘飘划开寂静。

  在鬼差向他冲来时他朗声一笑,在纷杂的刀光剑影里远远望了望。

  已经看不见女孩的身影。

  “三十秒……”鹤丸国永在行云流水的剑招里懒洋洋笑笑,“陪你们好好玩玩。”

  三十秒可以用来干什么?

  天山雪覆满雪莲,江南雨润湿石板,浪花和礁石搏击的几个回合,飞鸟振翅的几个树梢。亦或一首简短的小调,舞女婉转的折腰,长夜里情话的第一句,黎明时钟鼓的第一声。

  于鹤丸国永是高手过招三百,于她是在地狱沉沉的雾霭里,不回首的飞奔。

  离开灼热鲜红的土壤,空气开始有凛冽的味道,从无间地狱到八寒地狱,皑皑冰川矗立,脚下是幽蓝色的坚冰,透明的冰下有一盏月亮。

  冰下水波晃晃,月影摇成金光万点。

  女孩一剑斩碎坚冰,跳下去。

  浮浮沉沉,不知屏息多久,终于出现光。

  “呀,小姑娘。”

  突然从冰寒过渡到熏暖,有什么人轻轻一点,在此处辟出一方春日,暖意妥帖地熨烫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抚平所有惶乱不安。

  头顶上是坚冰构成的天空,幽光明暗流转,那个人缓步走来,万千光影悠悠滑过。他最终在她身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似乎笑了笑。

  有风来,吹起他鬓边发和发间的流苏,露出那双眼睛,深夜到黎明的天幕里悬着金月。月色从那一汪静谧的湖泊里荡出来,清透如寒梅上刚刚融化的雪,又朦胧如山间清晨蔼蔼的雾色,月光流淌到人身上的时候是不带情绪的,只让人感觉千秋月明都化成那一道薄薄的视线,寒凉森冷清澈温柔,你什么都读不出来,又什么都能读出来。

  这里本来不应该有风的,地狱里什么都是死的,花草树木,火焰冰川,一切都是亡魂,哀哀唱着千年不得解的丧歌,而风会撩拨起太多东西,给这世界还活着的错觉,所以地狱里是没有风的。

  可刚刚确实有一缕风吹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偏偏又那么缠绵,拂过他发间如情人亲吻,好像他已经在此等待很久,连风都不忍心,要这样造访来给他慰藉。

  这是个无端又可笑的遐想,大概是他太过美丽给人带来的错觉。他分明是刚刚看见她落下才走过来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优雅得好像走过的水面上踏出的涟漪里都会开出莲花。

  “三日月宗近。”

  女孩轻轻叫他的名字,撑着膝盖爬起来。

  “是,”他轻轻应声,抬起宽阔的大袖掩住唇,眼中流露出类似笑意的神情,“小姑娘叫我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明明是水,摔下来却这么痛?”女孩捶捶膝盖,又泄愤似的踩了踩脚下的水面,水面泛起粼粼的水光,激起的水花打碎了水下的一轮金月。

  “那为什么明明是水,小姑娘却能站在上面呢?”三日月宗近的眼睫安然下垂,浓密的睫羽掩盖住神色,虽是反问,语气却近乎温柔。

  女孩不做声,她刚刚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抱怨,但语气随意又亲昵,泄愤的动作也孩子气到近乎幼稚,此刻她睫羽轻颤,没有说话,神情里却流露出几分委屈,孩子撒娇没有成功那样的委屈。

  三日月宗近大袖微动,手轻轻一抬,指尖便悄然抚平她衣上皱褶,动作平常,他做来却带着安抚,女孩抿抿唇,眼角闪现出细碎的笑意。

  一望无际的水面,不管走到何处脚下都是一盏月色,圆月尽头凭空起一台楼阁。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朝着楼阁走去。

  水面虽然温暖,但绣鞋很薄,浸湿脚底还是有些难受,女孩跟在三日月后面,悄悄勾起脚,借着走路的动作和长裙的遮掩将绣鞋脱了下来。

  三日月突然微微侧首。

  女孩迅速将绣鞋藏到身后,眨眨眼睛,“你这次怎么出来了?”

  三日月没有回答,眼神慢慢下移,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一小半莹白的脚面。

  女孩猛然把脚一缩,动作太大,哗啦一声水声。

  她背在身后勾着绣鞋的手紧张地蜷起来,犹犹豫豫低下头去,偏偏又要半抬起眼睛来窥他的神色,表情好似是紧张,可清澈的眼睛里分明没有惧意。

  三日月若有若无地笑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日月,你还没回答我呢,”见他没反应,女孩胆子更大,盈盈笑着问他,“你这次怎么出来了,你是不是来接我的?”

  “我又不知小姑娘你何时来,又怎么能接你呢,”三日月打个哈哈,温和地说,“如果小姑娘下次来能提前跟我说一声,老爷爷我倒是很乐意。”

  “嗯,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来。”女孩说。

  因为三日月隐约的纵容,她干脆提起裙摆,每走一步,脚尖就撩起一小串晶莹的水花。

  水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响起,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于是只听见水声。

  女孩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看见三日月,也没有看见那座精巧的楼阁。她在茫茫水面上徘徊四顾,看不到别的人,好像整个天地都只有她一个。

  太静,太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静得让人只想大喊,把这份死寂一拳捣碎。

  就像人独自站在悬崖之巅,对面的山峦岿然不动,脚下的云海滚滚而过,也许有风声呼啸鼓动耳膜,可还是让人觉得天地寂寥惆怅,只想喊些什么,最好是喊某个人的名字,来显示自己和这世界还有一丝牵挂。

  女孩想喊什么人的名字,但在开口的瞬间却讷然无语。

  她没有想到,可以喊谁的名字。

  “三日月。”女孩突然停下脚步。

  “嗯。”三日月没有转身,平静地回复。

  女孩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往回跑了几步,又喊。

  “三日月。”

  三日月宗近转过身。

  “三日月——”

  女孩拉长声音。

  “三日月三日月三日月——”

  女孩干脆一连串大喊,胸口起伏。

  此处如此空旷无物,这一连串的呼唤传出去一段距离就被无尽的空间吞噬,激荡不起一丝回声。

  可这呼唤又那么动听,里面的欢喜那么纯粹,让呼唤停歇后的耳膜里仿佛都还回荡着震颤的余声。

  女孩的笑容灿烂,坦坦荡荡,有光从头顶照下来,那光明明灭灭流动如水波,把她的面容映得模糊如剪影,可那笑容却仿佛发着光,宛如黑暗中的火光照亮心底。

  “嗯。”

  三日月不急不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动,“老爷爷我在呢。”

  女孩得他这一声回应,便宛如完成什么心愿一样,巧笑嫣然,满足又愉快地跑回来。

  “三日月,等我下次叫你的时候,你能不能还像这样回答我?”

  “小姑娘可真是为难我这个老爷爷啊,”三日月摇摇头,“假如我没有听见该怎么办呢。”

  “那我就声音大一点。”女孩歪歪头,眼睛干净明澈,笑容纯洁无暇。

  “让你能听见。”

  这是个美丽又天真的期待,总有些时候声音是无法传达的,就算传达也不会有回应,把呼唤的声音放大一点就能得到回应不过是个只有孩子才会相信的童话。但是她饱含期望地说出来,如此深挚动人,让人不忍心打破这种幻想,就好像千百年前,明明知道孩子们总有一天会知道圣诞老人的真相,但大人们还是会想方设法隐瞒。

  所以,这种时候,多多少少应该回复一下她的期待。

  但是三日月没有。

  他只是很淡很淡地笑着,那双含着新月的眼睛里月色柔和,但是他没有回答。

  女孩没有在意,她抬步向三日月走去,然而突然看见黑色的雾气从头顶上压下来,隐约听见兵戈敲击的寒铁声,神情微变。

  “好像……有人来抓我。”

  只是一句话的时间,那片雾气已凝结成云团,飞快朝他们逼近,女孩惶急后退一步。

  “我不能连累你。”

  但已经晚了,此刻女孩的眼中,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背后,突然出现巨大浓重的黑影,黑影里一道宛如能划破天际的狭长刀光。

  三日月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从容优雅仿佛庭院赏花,他身后本应该是倒映着金月的水面,光把他每一寸肌理都细腻勾勒,沿着他发丝流泻如水银般的颜色。但是此刻黑影遮蔽所有光线,他站在那里,看不清神情,好像马上就要被黑云吞噬。

  刀光即将斩下。

  女孩深吸一口气,拔剑而上。那一剑柔缓如杏花春雨,但是蕴含的力道却如雷霆,两道光碰撞的瞬间散发出砭骨的寒意,兵器相碰的声音铮然如击冷玉。

  女孩将即将斩到三日月身上的刀锋挡住,自己撞入那一团浓重的黑暗中。

  “三日月!”她的声音如颤动的琴弦般在黑影里响起,转眼便被湮灭。

  黑云散去,光重新透下来,皓白澄澈如新雪。

  水面上一串殷红的血迹。

  三日月静静看着那串血迹,许久之后,轻轻俯身,抚摸水面。

  血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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