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东成西就 三

　　酒会设在丽晶饭店的六层。谭东城和颜西子到的时候，酒会已经开始，会场早已人头熙攘。他们站在门口的地方，借着颜西子四处找人的功夫，他放眼过去。有人正在台上讲话，谭东城认识那人，秦岭，北京青年商业协会的副会长。

　　秦岭的讲话声没有令会场安静下来。人声如海浪般在下面喧嚣鼓动，西装革履的男子三五个一群，两个一伙，视台上的讲话的人为无物，擎着酒杯，谈的投契。

　　所谓的企业家联谊会，不过是商会打着联谊的旗号，提供一个扩大人脉，彼此寻找商机的借口。每年，谭东城不知道接到多少这样的请柬，秦岭更不知给他打过多少次电话，他却从未应允出席过。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大屏上滚动着的字幕，难得在其中发现几个熟悉的名字。没等看的清楚，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女子已经扑至面前，扯住他身边的颜西子，急三火四地促声说：“女儿，你怎么才来，看看几点了？吴明已经等的急了，人家还有事呢？”随后，她上下打量颜西子的衣着，口气责备地，“你从哪弄的这件衣服？穿成这个样子，真寒酸。”她又捋了捋颜西子的头发，“这头发怎么这么难看？”

　　“妈，”颜西子往那边瞧过去，压低了音量：“你千万别告诉我说，这个就是那个吴明？”

　　王淑香回头看过去，有个中年女子连同一个男子往她们这边看过来。她即刻堆起笑容，“是啊！就是这个，你看怎么样？虽然模样一般，可是，小伙子性格好，嫁过去，你准保不受气，说了算，光是照片，他就看个半天都没撒手。”她热情地向那人摆手。

　　“这可离一般远了天了。”颜西子笑嘻嘻地，眼睛直盯着对方由远及近，嘴里嘀咕：“现在的美图相机也太坑人了吧！即使差，你也别给我差这么多啊！老兄。”

　　谭东城在旁边看的有趣。这个吴明年纪不会比他的轻，身材不高，最多一米七的样子，带着一副眼镜，皮肤粗糙，眉毛浓黑，嘴唇稍厚，模样确实差强人意，离一般远了天了。

　　那两人直到近前，女的熟络地和颜西子打招呼，“西子，你怎么才来？我和你妈等你太久了。”

　　“李阿姨，”颜西子和那女的打了声招呼，就把目光转到那男的脸上。她直视着对方，目光从上到下，她看的无遮无拦，看的又大胆又豪放。那吴明被她瞧得有些紧张，扶着眼镜，眼珠闪转，“阿姨，这个就是令千金？”

　　王淑香陪笑介绍，“是，我女儿，颜西子。这个是吴明。”她示意颜西子跟人打招呼。颜西子仍盯着吴明瞧，左看右看，忽然问：“吴明，你那张照片怎么照的？Ps的吧？”

　　吴明摸摸头，憨厚地笑了，“没有，就是用的魔拍。”

　　“魔拍？”颜西子笑起来。她边笑边挽住谭东城，也没看他，只是在喉咙里叽叽咕咕，低声警告他，“别乱说话啊！否则，你马上还我七千块！”她笑不可抑地向她妈介绍，“妈，这个是我男朋友？”

　　王淑香怔住，这才发现女儿身边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她的目光集中了，用一种警觉的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瞄着谭东城。看看那两人挽着胳膊，再看看吴明和那女子，她有些尴尬地变了脸色，将颜西子扯向一边，“什么男朋友？什么时候交的？我怎么不知道？”

　　颜西子坦然自若地：“刚交的。”

　　王淑香又去打量谭东城。对方年轻不轻，应该有三十岁左右，个子相当高，五官周正，倒是有些气度。她心里生出几分火气来，因为对方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古怪，像笑，又不是，十足一副看戏的模样。她心里明白，也不挑破，只是瞪了一眼颜西子，也不看谭东城，扯下西子胳膊，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吴明进大厅。

　　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他们几个坐下来。李阿姨打圆场，“吴明，你别听西子刚说的，她不喜欢我们给她介绍男朋友，常常拉些不三不四的人出来，我们不和她一般见识，你也别见怪，她是没见着你的人，见着你的人了，估计，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西子，”她冲西子使了个眼色：“这里的入场券，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的，该是你和吴明有缘分。”

　　吴明脸色好看起来。又去扶眼镜，去看颜西子，“你还真调皮，”他笑的憨劲十足，“他们都说我这个人太没趣了，就应该找个活泼一点的，这样家里就有了气氛。”

　　“那是，那是。”李阿姨连声附和。她也不避讳，附到西子耳边悄声说：“女孩子找男朋友，模样个头都是其外，你得看看家世，吴明母亲去世了，父亲在江苏老家，家里就他一个独子，嫁过去，你没有婆媳问题，这多难得。他一个人的公司，几十号的人，你嫁过去，就你说了算。有房有车，有公司，人家还说了，如果能找个北京的女孩，他入赘都行，你可别找些外表漂亮，底子空的那些人，”她四处瞄了一眼，“就像刚刚那男的，光模样好有什么用，一看就是吃软饭的，没什么身家，那模样的男的最信不过，等到他们发达了，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等到你人老珠黄的时候，年轻的女孩子涌上来，他早把你忘一边了，像吴明这样的，搁在哪里都放心？”

　　吴明好像知道她们再聊什么，点头附和道，“是的，只要我结了婚，我就把家里外面的大权交给我老婆，准保不会朝三暮四。”

　　颜西子心里笑一声，“你想朝三暮四，你得有那长相啊！”她无心理会吴明说些什么，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找寻着，不知道，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个谭东城哪里去了，或者走了？是了，他们本不熟悉，他走了，无需和她打招呼，一时间，有些后悔，没有要到对方电话。

　　突然，她的心口莫名其妙的一跳，谭东城在门口那边，有两个男的正和他说着话。谭东城手里多了一个酒杯，他站在那儿，身上自是有种气场。

　　她的心口跟着又一跳，显然，那个谭东城也看到她了。他举着酒杯，喝了一口，眼光透过杯口的上缘向她这边瞟了一眼。他们相视着，有某种奇异的难解的情绪让她心口发热，慌乱起来。她想转过头去，突然看见，他把酒杯放到了服务小姐的托盘里，他和那两个人做了个手势，看样子，他要走了。看样子，他连招呼都不想和她打一个？

　　她来不及多想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直接冲过去。她直伫在谭东城面前，喘着气，脸上发着光，“干嘛你？钱还没还呢就想逃？”

　　“怎样？”谭东城注视着她，笑了。他往那边瞄了一眼，笑容浮动着，“看样子，你的小伎俩没得逞，你妈没信啊！那我还算不算是功成身退了？”

　　“谁说的？”她也往那边瞧了一眼。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潮声没有淹没她的声，她边看边说：“你还欠我七千块呢对吧！”

　　谭东城点头嗯了一声。“算是。”

　　“你不是没有女朋友么？”

　　谭东城又应了一声。

　　颜西子抬下巴示意那边，“看见那个吴明没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看就是个死缠烂打的主，你帮我摆脱他，咱俩两清，否则，”她坦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七千块现金马上拿给我。”

　　谭东城也往那边瞧，他唇边笑容始终悬浮在那儿，“不会吴明最后没缠你？你妈把我缠上了吧！”

　　“不会，”她也笑。两人并肩一起看过去。“你帮我把吴明搞定，我帮你把我妈搞定。她知道你是临时客串的，绝不好意思缠着你。”

　　他头歪向她这边，依然看着那边方向笑，“那个吴明也行啊！小伙子长相也不差，这样的，你搁哪都放心，出门呆个三个月两个月，回来都是原装的。”

　　颜西子笑出了声，不由分说地一挎他的胳膊，搡着他往那边走，“少贫你，再多说，七千块，我就算利息了。”他们挽着胳膊站在那桌人前面，“介绍一下，谭东城，我男朋友，这个是李阿姨，这个是吴明。”

　　王淑香瞪着颜西子，“闹什么闹，再来这套，看我回家怎么和你算账？”她笑的僵硬了，“吴明，你不知道，我这个女儿顽皮的很，经常搞些小动作来逗弄我和她爸，我敢保证，这个不是她男朋友，她是逗我们玩呢！”她跟着板下脸来，去看谭东城，“这位先生，我们这是谈正经事呢！你千万别和她一起没高没低的。”

　　这场面有些难堪了。谭东城笑呵呵地去看颜西子，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趣味。他的表情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笑意。颜西子也忍不住笑，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趣味。她仍然揽着他的胳膊，她注视着他，他脸上带着笑，她敢说，他全身每根汗毛都带着笑，他毫不掩饰他的那份趣味感，可是，她心里不仅没有恼火，反倒觉得，真的，这个下午，连空气中都充满着可以令她发笑的成分。

　　她大方地揽住他，真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大胆的，甚至是‘开放’的。因为，他即使是笑着的，他身上仍然充满了掩盖不住的‘正经’。这份正经的感觉让她对他多了些莫名的好感。“妈，不带这样的啊！怎么你找的人都是正经事，我交的人都是玩闹呢！你再多说，别怪我明儿个拉着他登记去，你知道，我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吴明从桌上站了起来，又去扶眼镜，脸色难看，语气有些不畅地，“或者，这其中有误会，阿姨，我想，我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他抬高下巴，不友好地上下瞄了眼谭东城，“或者，令千金和我们不是一路子，那我们就先走了。”

　　“哎哎，”王淑香着急地拉住他，“小吴，阿姨真不骗你，我都没见过这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不可能是西子的男朋友，上次，我有姐妹给她介绍个人体研究院的，她嫌人的职业不好，半路也拉来个她的同学冒充男朋友，人家女朋友就在饭店门口等着呢！”

　　吴明的脸色松动了一些，他盯着颜西子看，“那不知道令千金今个儿是嫌我的职业不够好还是嫌我的哪方面不够强呢！”他再从下到上瞄了眼谭东城，对方始终微笑着，不发一言。和对方那气场相比，生生被比了下去，不管对方是不是临时客串的，总是觉得有些不自信起来，便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今天我下午还有些事，如果，颜小姐什么时候有了新的想法，希望颜小姐随时到我公司参观，”他拿出名片递给颜西子，想想，又抽出一张递给谭东城。名片递过去的时候，胸脯就更提高了些，“小公司，请多多指教。”

　　他还想再说话，突然那边有人高声说，“东城，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那声音响亮，惹的几个人一起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人是刚刚台上讲话的秦副会长，满脸欣喜表情，人未到，双手已经伸了过来热情握住谭东城的，“东城，怎么你来了，不事先和我说一声？我好亲自迎接。来，我给你介绍两个朋友？”

　　谭东城撇下这几个人，被秦会长拉着一路寒暄过去。王淑香忘了吴明那人了，看着谭东城的背影，狐疑地问：“女儿，这人什么来头？”

　　颜西子望着谭东城的背影，困惑地回她，“不知道，他说他是卖房子的。”

　　“谭东城？”王淑香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睛慢慢地睁大了，搜索着记忆，跟着，表情像看到了外星人，脱口而出，“天达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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