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东成西就 三十六

　　谭东城眼睛停留在她的脸上，困惑地接过那东西，再把目光转过去。他看的稀里糊涂，“这是什么？”他实在没有经验，他实在没有想到。

　　她把他的手拿过去，按到了她的肚子上。她温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这里是你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

　　他立即瞪圆了眼睛，呼吸差点停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将目光停驻在她的肚子上，声音都变了调了，“你有了？”

　　她含泪微笑着点头。他怔怔地瞅着她，再去看那化验单，再去看她的肚子，再重新去看她的脸。他慢慢才吐出声音，“你不会告诉我说，你怀着这个孩子在外面流浪了三个月？”

　　“我是刚刚才知道的，我真的糊涂，我以前老朋友也不准时，这回，我给忘记了。我这两天胃口不好去看医生，才检查出来的。我身上没有钱了，我想手术也要很多钱。”她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想，或者你信用卡上还能提点钱出来。”她终于想起这个问题了。“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眼睛仍然看着她，他没忽略她刚刚的话，“什么手术需要钱？”他问。

　　她眨眨眼，忽然怯虚了下来，嗫嚅地，“我，我总不能学可儿妈妈把孩子生下来二十年之后去你那认你去吧！”

　　他的眼光仍然盘旋在她的脸上，“也就是说，你想要从我的卡里取钱是为了把这个孩子打掉？”他陡然来了火，眉毛高高扬起，他咬着牙，想要骂出来，却来不及开口，她已经扑过去搂住了他。她用嘴唇堵住他的，慌乱的，心虚的，讨好的，祈求的连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想想而已，我不一定会真的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又不确定你要不要这个孩子？”

　　她再去吻他，从嘴唇吻到鼻子，再从鼻子吻回嘴唇。她还没吻完，突然大声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我饿了。怎么会这么饿呢！”

　　谭东城立即坐直了腰，立即忘了他的问题了。是啊！天色早已经晚，时间已经快七点多了，不要说是她现在两个人，就是一个人也一定饿坏了。“那我们去吃饭，”他看看她的肚子，“我就看在他的份上。”

　　她真的是饿了，坐在那大口大口的吃饭，吃的狼吞虎咽的。他坐她对面，忘记了自己要吃饭，忘了他的恼火，盯着她的吃相，看的又怜惜又心疼地，“你真行，手机停了机，微信消了号，你和我多大的仇啊，需要连你妈都得回避？”

　　她边吃边看他，“你认准我会刷卡？”

　　他哼了声，“不确定，我根本没抱希望，但是，什么方法都用了，这百分之一的机会也得试试。”他再瞄了眼她的肚子，嘀咕一句：“幸好。”

　　“我已经快挺不住了，”她诚实地说。“我好几回都想给你打电话了，可是，觉得这么做也太没面子了，又不是你赶我走的。”

　　“我都没见过你这种人，你不是挺自信么？我对你不够好，还是你根本就是个没感觉的人？”

　　“真香。”她夹了个鸡块放到嘴巴里，大嚼特嚼，“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

　　等着她吃的差不多了，他终于说：“说说你这三个月的情况，你住哪，有没有上班？这三个月，你又是怎么生活的？”

　　她再吃了两口，又饱饱地喝了两口水，才用纸巾擦擦嘴巴，心满意足地吐出口气来。“出来的时候，我身上有八千多块钱，心想找工之前需要找个住的地方，那种带家具的房子租金太贵，我就租了间那种没家具的。房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就到二手市场花八十块钱买了一张床，租金一个月一千二，我交了三个月的，再加上一个月的押金，剩下的钱，买了张手机卡，然后，我再去找的工作。一间化妆品公司做销售。”

　　他再给她夹了菜放到她盘里，专注地听着。

　　“这两天，我觉得胃口不好，恶心的要命，我以为是这几天我吃饭不定时，是胃出了问题，我根本没想到会怀孕。”她忽然间停住话，抬眼看他，“你说，如果这三个月你就结婚了，那我岂不是和可儿的妈妈一样了？多少年后，有个小孩跑到你面前——”她停住了话。

　　他们互相对视着。他的脸都变颜色了，瞪着她，又恨起来，“如果真是那样，我非得杀死你不可。”

　　她莞尔一笑，拍拍胸脯，“幸好，我命大。”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瞅着她，“如果你身上有了钱，你真的会把孩子做下去么？”

　　“不知道，”她说。低头咬着筷子，没看他，认真郑重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摇摇头，坦白确定地说：“我不会做下去。我舍不得。”

　　他不自禁地呼出口气来，他又条件反射地看向她的肚子，三个多月了！那是他的孩子呢！他快要做爸爸了么？他眼眶无法自制地发起热来，幸好，他及时找到了她，幸好，他没有家庭，没有那么一大堆的问题，幸好，他的孩子能在他身边出生。

　　颜家。颜成举着铲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王淑香守着阳台往下张望，焦急地问过去，“还没到么？”

　　王淑香等的心急如焚，围着阳台打转转，嘴里恼火地咒骂着，“死丫头，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的，小兔崽子。”

　　“不管怎么说，人是找回来了，”颜成提醒她，“这事也怪你当初沉不住气，如果你能听我的把事先压下，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女儿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真要放不下，拖个一年半载的都是她。这人真要是过个一年半载的人才回来，那两人的关系估计也凉的差不多了。”厨房锅里吱啦冒着热气，他说下这两句，又缩回头，到锅里翻动着锅铲。

　　王淑香憋着气的冲厨房喊过去，“你这么说，倒全都是我的错了？谁知道，她是这么处理的？你好歹问明白了，你再决定也不迟啊！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我真服了她了。”她忽然停住了话，从阳台地方返回沙发紧张坐好。

　　颜成又从厨房探身出来，瞄着她的脸色，“怎么了？”

　　“回来了。”王淑香压着声音，“两人一起回来的。”

　　颜成脸色一喜，赶紧回厨房，将炉灶关了火，边解着围裙，边先一步将门拉开，等在门口，终于听到脚步声，看着谭东城和女儿从楼梯口拐过来。他这么望过去，眼眶一热，嘴上责怪着，却已经软了声调，“臭丫头，知道回来了？”

　　颜西子展开双臂，抱住颜成，将头往他怀里扎过去，撒娇地喊，“爸。”

　　“臭丫头，我真后悔从小就没有原则地宠你。”

　　颜成本想板着脸，就是板不下来。女儿那小巧的身子挨着他的，像小时候，每每犯了错误，回来都会往他的怀里蹭过去。然后，用那嫩嫩的娇生生的声音祈求地，“爸，我错了，我错了。”

　　他的鼻腔酸涩起来，到底，女儿身边还有旁人呢！他压住情绪，摸摸女儿的头，像小时候，她每次犯错误一样低声警告她，“赶紧给你妈说点好话。”

　　看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板着脸，虎视眈眈盯着她，颜西子走过去，裂开嘴，笑嘻嘻的，“妈，我回来了。”

　　王淑香气呼呼的咬着牙，“你，你还知道回来是么？我以为，你早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不会，”颜西子往她身边坐过去，搂住她的脖子，讨好地把头搁到她的肩膀上，蹭着她的肩头，“我错了，妈，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好歹给我个电话是吧！”王淑香嘴上斥责，眼光悄悄看了眼谭东城。这事起因先出在她这儿，事出后，谭东城第一时间上门来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和他们说的清清楚楚，也算是相当有诚意呢！如今人找了回来，她心里暗自庆幸这人找的及时，女儿是前辈子修来的才能找到这么个人。

　　她板了会儿脸，像模像样又数落了两句，就把脸缓和过来，捧着颜西子的脸左右端详看看，立即喊出来，“老颜，死丫头，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哎呦了两声，故意向着谭东城那边大声嚷着，“瞧瞧，我就说，哪里能比得上家里好呢！这三个月，都是受的什么罪啊！心疼死我了。”

　　“是了，”颜成嘴上说，不免心疼地，“不让她吃点苦头，她下回还这么一根筋。什么事，你得问问东城啊，就这么自己拿主意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可得沉住气，两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下次一定不敢了。”颜西子说。她忽然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再看了看谭东城，她跟着挑起了眉毛，眨了眨眼睛，“我就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王淑香再看谭东城，赶紧说：“东城多着急呢！三天两头过来我们这，追问你到底有没有消息？”

　　谭东城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了口，“我以前没想过，总觉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会更自由些，至少，在大家还没结婚之前，双方的家庭最好先不介入。我认为，叔叔阿姨应该是不会介意的，但是，没想到，这成了你的口实。”他有些歉然地，“归根结底，你是因为你对我没有信心，是我不够好，所以，我应该自责。我已经跟叔叔阿姨道过歉了，已经求得了他们的谅解。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注意。”

　　“哎呀，”颜成忽然回过劲来，从沙发上起来，往厨房就走，“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这几天我们都没好好吃。”他有些激动地，边走边高声说：“东城，我们还没喝过酒呢！都是小菜，咱爷俩今天怎么也得喝一杯。”

　　“行，”谭东城来了兴致：“正好我刚刚什么都没吃。”

　　王淑香一怔，“你们吃过了？”

　　“她饿了，我就带她去吃点东西。但是我没吃。”谭东城说。

　　“可是，我又饿了。”颜西子摸了摸肚皮，悄悄看谭东城，她的眼神清亮，脸颊绯红，表情似嗔似嗲，“我真的又饿了，都是你，我这么吃下去会不会成一个肥婆？”

　　“很有可能，”谭东城上下看着她，眼睛也闪闪发着光，他们彼此会心地看着，他笑着说：“不管成什么模样，你也得给我吃下去。不把他补回来，我为你是问。”

　　王淑香分别看了看那两人，看那表情似有些不同呢！她无暇再想什么，这事到如今已经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又离预想的目标进了一步，她狂喜至极，又不想表现的太过明显。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颜成平时不沾酒，这会儿也打开了酒瓶子。不管怎么说，谭东城是第一次在家里吃饭，以对方的身份，这样的招待实在寒酸了些，如果再连酒都没有，那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呢！尽管对方谦虚达人，没有什么架子，自己的女儿又漂亮，又大方，又知书达理，和对方也算是品貌相当，但是，在他内心深处，那种贫富的差距仍然根深蒂固，即使算上这些条件，他也不得不承认，到底，还是女儿还是“高攀”了人家。

　　“我们也加入，难得这么高兴呢！”王淑香也去找了两个杯子过来。一人一杯满上酒。颜西子盯着那酒，转头看谭东城，迟疑地问：“我可以喝酒么？”

　　“不可以。”谭东城回她，然后，他举起了酒杯，面对着颜成和王淑香，他的表情是郑重的，诚恳的，“叔叔，阿姨，我们已经决定了。明天，我们去登记。婚礼我们想尽快，我回头去算下时间，如果时间来得及，我想定在月底，不知道你们有意见么？”

　　颜成和王淑香睁大了眼睛，“结婚？”

　　“是，是啊！”颜成有些激动，“你们在一起也这么久了，出来进去的，住在一起，确实，确实——”

　　王淑香兴奋地抢过话，“是，是，你们的年龄都不小了，是时候该结婚了。月底？”她喘着气地，眉飞色舞起来，“月底是有点赶呢！”

　　谭东城望了眼颜西子，“我怕时间拖得太长，她穿婚纱会不好看。”

　　颜成和王淑香同时看看两人，“什么意思？怎么会不好看？”看女儿脸红一片，手不自然地摸在腹部位置，那表情羞赧，神态像极了个初婚的小媳妇，那感觉相当的熟悉呢！王淑香看着看着眼睛就睁大了，表情狐疑地问：“不要告诉我，你，你有了情况了？”

　　“她是个糊涂虫，”谭东城说：“三个多月了，她今天才知道。”

　　王淑香直跳起来，她难以置信地，震动地瞪着女儿，失声叫，“真的？女儿，你真的有了？”

　　颜西子含羞带臊地点点头。

　　王淑香有些手足无措地喊起来，“老颜，听到了么？啊！我要做外婆了么？哎呀，”她高兴的有些颠三倒四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对了，现在太小看不出来。不行，找人得瞧瞧，早些知道男孩还是女孩？”

　　颜成更加激动了，“男孩女孩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重男轻女的，对么？”他赶紧倒酒，那手有些颤抖，“我看，我今天真的多喝些呢！想不喝都不行。”

　　“那是什么话？”王淑香反驳道，兴致滔滔的，“早知道，是男孩是女孩，我们买东西，也好区分，什么婴儿床啊！被子啊！衣服啊！男孩的颜色都不同。”她兴奋的手舞足蹈，好像那孩子已经在眼前了。

　　颜西子笑着说：“那么小，哪需要分？”

　　“那才不是呢？”王淑香又反驳道，“性别意识从小就得给他灌输好，就像这院里六单元那家那男孩，从小，她妈就喜欢给他穿红戴绿的，现在二十几岁了还不是一嘴巴的娘娘腔，可要了命了。”

　　“也是，”谭东城迎合说：“回头，我找人照照，男孩女孩都行，也是先有个心理准备，好准备东西。”

　　“你喜欢男孩女孩？”颜西子问他。

　　“男孩女孩都喜欢。”

　　颜成给自己倒酒，“这实在是双喜临门，我看，我今天真的多喝些呢！”

　　“其他的事情，你们就不用操心，”谭东城又说：“婚庆公司会一手操办，我想，时间虽然快，但是，程序不能少，你们需要什么，可以尽管跟我提。”

　　王淑香扭捏起来，“那还是不要了，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要什么，将来还不都是留给你们么？也不过是左手换右手。”

　　谭东城四下看看，“现在，天达没什么好房子剩下来，将来，有合适的再换一套。早先我给你的那些钱，我在卡里没有动，就留给你们，你们二老可以用这笔钱出去转转，钱这方面你们不用考虑。”

　　“那是，我们怎么会客气？”王淑香轻松起来，心里长长舒了口气。女儿怀了孩子，这事就连最后的一点不稳定都消失了，她那潜在的自卑感这会儿因为这个孩子一下子就扬眉吐气起来，即使自家的条件不够好，最后也免不了母凭子贵。她又悄悄看了看两人，心里暗自祈祷，无论如何，老天保佑女儿这第一胎一定要生个男孩，那她的地位就无坚不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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