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东成西就 四十六

　　时间进了四月份。天气咋暖还凉，空气里依然是冷飕飕的。谭俊玲的老寒腿这两天又犯了。从冬到夏，她用中药泡脚的习惯没有停过一天，可是，这段时间，她再没了兴趣。她每日里躺在床上，连房间都懒得出，楼都懒得下了。

　　反正，下了楼，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在院子走来走去，一个人等待衰老和死亡。

　　晓玲呢！做好了饭给她摆在桌上，或者送到房间里，多一句都不说，可能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人就没了影子。他们集体在孤立她。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东西都在孤立她。

　　早上，她用了很多年的暖水袋竟然裂开了缝，渗了些水出来。她开了暖风，热的后背都是汗，可是，那腿仍然冷的要命。早知道，家里真应该准备个电热毯。或者，应该出去到商场买一个，她想叫晓玲，跟着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该死的星期六，是谁给她规定的，星期六可以休息了？

　　忽然间，她的火气还没有酝酿完整就掉了下去，算了，懒得管了，生气是需要力气的，兴趣的，在这种意恹恹的情绪里，她连生气都失去了兴趣。

　　窗口，有两只鸟在台上跳，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房间里回旋。原来有人作伴真好，她实实在在体会到了这种寂寞的滋味，整栋房子里，连空气都能闻出寂寞的味道来。她看的眼睛有些酸涩，鼻子有些发哽。

　　有人在敲门，她的精神为之一振，肯定是晓玲，就说嘛，能去哪玩？能有什么地方是好玩的？

　　看着进来的人，她的脊背本能挺直了，警觉起来，“怎么是你？你怎么没出去，你不是每天都出去的么？”

　　“这是我家，”颜西子说，将手里的袋子拎到床上，拿出里面的东西。“我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她掀开被子，不由分说拎着谭俊玲的裤子就往上撸。

　　“你干嘛？”谭俊玲变了脸色，盯着她手上的东西。

　　这是宁可儿买来的护腿。她大声说：“拿走它，我不戴这个。”

　　颜西子将她的腿固定住，抬头看她，“妈，我提醒你，你最好不要动，否则，你真的动了我的胎气，不止你儿子不理你，连爸都会不理你了。”

　　“哈，”谭俊玲怪叫了一声，又恢复她的本性了。她怒火万丈地朝颜西子瞪起眼珠子，“你这是在威胁我，你简直可恨。”

　　“没错，就是威胁你。”颜西子说。她固定住谭俊玲的腿，将那护膝展开，从腿下伸进她膝盖位置缠上。接着，她又去弄另一条腿。

　　谭俊玲没敢动，瞪着她，胸口火气翻滚已经快冲破胸腔了，可是，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不带一丝笑容，权威，严厉，简直是不容抗拒的。她跟着又想起谭东城在厨房门口的表情了，

　　“别再欺负西子，别逼我做出选择，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如果我从这家里搬出去，我就永世不会再回来。”她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不能欺负她，连大声说话都不行的，不能让她动了胎气，那样不止你儿子不理你，连爸都会不理你了。

　　瞧么？她是个掠夺者，她侵入到她的地盘，连着她的人都抢走了。她憋着气地瞪着对方，不说话，但是，她眼里写着敌意，她脸上写着敌意，她全身上下都写着敌意。

　　一切弄好了。颜西子舒了口气，放下她的裤管。“怎么样？觉得腿暖和了么？红外线保健治疗的，效果好的很，比你那个热水袋不知强多少。很多时候，新产品，你不能抗拒，你不能什么都停留在原来的想法里。”

　　谭俊玲怒目而视，“你以为，我会带着她么？”

　　“你尽管可以拿下来。”颜西子说。她笑嘻嘻的，连牙齿都闪着白光，“你这条腿最好不要治，你最好天天生气，最好不要泡脚，最好，冬天夏天，你都动不了，躺在床上。然后，我让晓玲一日三餐给你送进来，当然，你仍然可以不吃饭，或者吃饱了睡，睡好了再吃，相信过几年，估计你就傻了，不止你不会记得我，估计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你是谁了。即使不傻，饿也把你饿的没力气了，然后，我就可以为所欲为，报我的仇，因为我实在是恨你。”

　　她说的太大胆，太直接，太没有遮拦。谭俊玲脸都被气白了，嘴巴都气的哆嗦了，“你，你，你想的美。”

　　“是啊！”颜西子依旧笑嘻嘻的，依旧眉目灿烂的，“所以，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地盘了。”她抬头看看，左右瞧瞧，自得悠闲地，“你这房间也比我那屋子大呢！我还想把床搬进来呢！等你动不了，我就把你搬到另外一间房去，下床走两步就到门口了，还方便。”

　　“你，你，”谭俊玲用手指点着她，浑身发抖，“我就说你心机阴沉，就说你不简单，你觊觎我儿子的家产，你，你这个——”

　　“下等人是么？”颜西子接过话，也不恼，捧着肚子到窗口那处瞧瞧，突然将窗户拉开，迎进一屋子的新鲜空气。空气中仍然有股子凉风刺激得谭俊玲一哆嗦，本能拉了被子上身，嘴里叫，“干嘛开窗，你想冻死我？”

　　颜西子折身回来，走到床头地方。她拉住谭俊玲的手，“妈，”她正了脸色，“我想下楼到小区里转转去，你陪我吧！”

　　“我干嘛陪你？”谭俊玲扯着脖子喊，想要甩开她的手。“我又不是你的老妈子。”

　　“你的确不是我的老妈子。”颜西子说。靠着床沿坐下来，她依然固执地握着谭俊玲的手。她望着对方，收起了脸上的嬉皮，诚恳地说：“你是我婆婆，是我老公的妈妈。不论你多么讨厌我，我多么讨厌你，我们都得承认，这辈子，我们谁也逃不开谁，我们必须同在一个屋檐下。所以，我每天都在想，我怎么能和你搞好关系？怎么能让谭东城对我更好。”

　　她又微笑了，“妈，我告诉你，每当你给了我气受，你儿子他都会加倍的补偿我，对我好，你骂我一句，他会说上十句我爱你，好话说整晚都不停歇。你出在我身上的气，你儿子都原封不动的给我拿回去了。我根本就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赢了这场战争，假如说这是场战争的话。瞧，妈，我几乎成功了不是么？”

　　“你是在向我示威么？”谭俊玲变了脸色，“他是我儿子，血永远浓于水。”

　　“没错。血永远浓于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心疼心疼你儿子呢？你希望他永远放不下？这辈子都不快乐，不成家，一世一生都一个人？”

　　谭俊玲情绪激动了，“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当时气急了，都是你让我气急了。”

　　“我知道妈是那种心直口快的人，”颜西子说。她坦白地注视着谭俊玲，“你知道你儿子有多讨厌我妈么？你说的对，我妈这个人现实市侩，拜金，她从我生下来那天就想着我能嫁入豪门，好让她过上好日子。即使如此讨厌我妈，你儿子仍然跟我妈友好相处，他让他们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用好的，又给钱让他们到处旅游，到处炫耀。”

　　谭俊玲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没理会兀自说：“找了你儿子这样的女婿，我妈和我爸估计做梦都会笑醒呢！你如果真的将你儿子拱手相认给我妈，你就真的太傻了。那是你儿子，你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如果我们不相亲相爱，如果你再想不通这个道理，他人会跑的远远的，他即使不挂着我，总挂着他的亲生儿子吧！”

　　谭俊玲气呼呼地，不服气地，“你看，我说你心机多，说你看上我儿子的钱了，你还不承认么？”

　　“没有人会讨厌钱，但如果你认为我只是爱上了你儿子的钱，你就未免太低估他了。除了钱，他正直，善良，专一，不滥情，加上，人又高大，长的有帅，又有本事，任何一项拿出来都会让女人趋之若鹜。我为什么不爱他？”

　　谭俊玲又哼了一声。

　　“和你儿子分开，我虽然不至于会寻死觅活，但是，我的幸福和快乐这一辈子都没了。”她的手很有力气，几乎是热乎乎的，“所以，妈，你别在跟我们置气了，别不吃饭了，别不理我们了。因为，我们爱着的是同一个人，我们不该彼此排斥，我们不是情敌，我们可以和平共存在他的心里不好么？”

　　谭俊玲不服气地扬声道：“怎么反倒是我不理你们了，是你们不理我了好不好？”她忽然间委屈起来，脆弱起来，心里酸酸的，强硬了好久的心这会儿莫名其妙变得软塌塌的了。她咕嘟着，眼眶湿润了，声音颤垮垮的，“我不是都道歉了么？还是冷着脸给我，我好歹还怀了他十个月呢！真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怎么你了？我不就是说你两句了，怎么你就说不得了？”

　　“就是了。”颜西子好声好气地，她把谭俊玲的双手都握到一块了。她像哄个孩子似的哄着对方。“其实，他早想和你说话了，你是他亲妈呢！这两天你身体不舒服，你儿子一晚一晚睡的都不踏实。他嘴上不说，可是，我知道他心里是挂着你的。”

　　谭俊玲撇撇嘴，擦了擦鼻子，拿眼翻着她，心里却更加发酸，鼻中发涩地，“他怎么会记挂我呢？你瞧瞧他说的那句：别再欺负西子了，别逼我做出选择，如果我从这家里搬出去，我就永远不再回来。”

　　“真的么？”颜西子亮了眼睛，亮了脸颊。她俯下身子，贴着谭俊玲的膝盖，“妈，”她热烈地轻呵着，“能让他这么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跟着扬起头来，她的双颊红彤彤，闪亮亮，她的眼珠竟湿润了，漾着水光。“妈，我保证，以后会和你好好相处，不再和你争执，我会听你的话。所以，妈，我们和好了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对你更好。”

　　谭俊玲想要再哼，至少应该说点什么，因为对方那娇艳艳水嫩嫩的小脸，真真让人嫉妒呢！可是，对方的表情是率直的，眼神是真诚的，不做作的。

　　她到底还是哼出了一声，看着对方的头，伏在她的膝盖上。这情景，似有些亲昵的令人不自在呢！可是，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有根柔软的细丝正在蠕动。

　　“妈”颜西子忽然身体附向前，毫不做作地抱住了谭俊玲。她把头靠到谭俊玲的肩膀上，用脸膛热切地揉着她的肩头，“妈，”她温声低语：“妈，就为了你儿子，让我们好好相处，让我们抛开嫌隙，不要让他左右为难，做夹心人好不好？”

　　谭俊玲不自在了，被这么抱着，生平第一次，她左动右动都觉得浑身像爬了虫子，“喂喂喂，”她大声嚷着，声音却已经软了八度，“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弄皱了，我还得烫，晓玲被你们放出去，搞什么星期六，简直胡闹。”

　　“我不，”颜西子继续蹭着她的肩头，撒娇的矫情的，“你是我妈妈，我不搞你搞谁，将来，我们三个一起搞你，非把你弄烦不可。”

　　“真是的，真是的。”到底受不了这个，这辈子也没被别人这么亲昵地抱着，实在是有些不自在，“瞧瞧，”她侧头看着那人，嫌弃地避开来，“别把口水弄我肩膀啊！我看，你真是不怀好意呢！”她嘴上嚷着，却莫名其妙的鼻子酸了，心口热了，那老寒腿这会儿奇迹般地温暖了起来。“快点，”她咳咳，清清嗓子，“你赶紧的，我还没吃饭呢！你倒是吃了滚瓜肚圆的，我这还饿着肚子呢！”

　　颜西子移开头，眼睛炯炯有神地，“妈，我也还没吃呢！”

　　“你也没吃？”谭俊玲瞪圆了眼珠子，“你看看现在几点钟了，你竟然不吃？我看，你是成心想饿着我孙子，”她挪开腿下床，打鼻子里哼着，“你这个人，我就说你这个人真是有心机，对我不满意，你倒是说么？你对付我孙子，真阴险，真阴险。”

　　颜西子把手插进她的胳膊，乐陶陶地点头应着，“下次，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饿你的孙子了。”

　　“我就说么，”谭俊玲嘴里又喋喋不休了，“你这个人有城府，不简单，想让我儿子讨厌我，我偏不上你的当。你想让我把你们赶出去，过二人世界，你想的倒美。那是我儿子。”

　　“是，是，那是你儿子，谁也抢不去。”

　　谭俊玲不屑地哼哼，开门，下楼去，走着走着，摸摸那腿，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别人听的。“这护膝还真有点作用，还别说，这地方有点发热呢！”

　　“是么？那太好了，是心里作用还是真的有作用？”

　　“好像真的有作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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