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流氓住手
青衣公子临江而立,青丝迎风飞舞,宽广的江堤边十步相隔种着柳树,柳条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个纤细的人影拼命想把自己藏在树后,熟不知除了脸外,她的整个身子都已经暴露在外。青衣公子失笑道:“你已经跟了我六条街了。”
人影一僵,发出惊讶的低喊。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呀。人影尴尬地从树后走出来,看着青衣公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青衣公子转身看向那女孩,布衣简朴,不施粉黛,脸蛋却白净可爱,现在那张红扑扑的笑脸更是可爱,心中不禁有些动容。叹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真是个好苗子。”说着,抬起细长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如剥壳鸡蛋般的肌肤。
“哪里来的流氓,给老子住手!”
他只是想沿着江堤走走,伸伸懒腰,醒醒瞌睡,顺便晒晒太阳,没想到居然让他看见了如此无耻的一幕!那个绿衣服的长得娘们兮兮的混帐小子,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调戏良家妇女!而且,这位良家妇女,居然是他们家的小花!
扬麻子快步走上前去,一爪子挡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将小花拉离青衣公子一丈开外,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青衣公子也不惊慌,甩甩手,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小的男人。只见他皮肤黝~黑,脸上长了不少麻子,脖子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青衣公子只看了他一眼便挪开视线,眼中尽是轻蔑的神情。
扬麻子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应该说每一个人一看到他都是这个表情,他早就习惯了。所以他大大咧咧地挡在小花面前,任人来人往的堤岸上渐渐围起了看热闹的人墙。
青衣公子斜眼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不欲将事情闹大,便想转身离去。扬麻子却在不依不饶地嚷:“调戏了良家妇女就想跑?看我不抓你报官!”
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群好像也丝毫没有要放行的意思。青衣公子有些不耐烦,眉宇间多了些许厉色。真是人倒霉了就诸事不顺,但他自持涵养,对着小花深深一揖:“在下本是无意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如此一来,小花的脸更是红了:“没没没,是我不好。对不起。”
看着小花这幅神情,扬麻子心中那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更盛,不依不饶道:“这便完了?这天下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这下青衣公子心底一怒,想:这个丑八怪竟在这里多生事端!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心起杀意,只在一瞬。青衣公子暗暗聚气,一步步向扬麻子走去。此时的扬麻子丝毫不知自己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阎罗殿,左一句流氓右一句无赖骂得有声有色。
待青衣公子走到扬麻子面前,抬手就要击去。他武功修为虽然不高,但对付一个下盘虚浮,脚下沉重,毫无内力的人来说,还是绰绰有余。
“陶公子,别来无恙。”易无澜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轻声唤住了青衣公子。青衣公子抬到一半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只好装模作样地抽~出腰间的折扇,故作风雅地扇了两下,道:“易公子,幸会。”
此时易无澜已走到扬麻子和青衣公子中间,看也不看扬麻子一眼,对小花说:“这位姑娘,我朋友并非有意冒犯,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被无视的扬麻子气得下巴都要掉了。此刻楞在一边的小花终于缓过神来,粉嘟嘟的脸蛋唰地红了。怯怯道:“是、是我不好,这本来就是一个误、误会。”说着拉着扬麻子就要走。
可是扬麻子哪里肯善罢甘休,只是胳膊被人使劲一拧,低头却看到小花一副要哭的神情:“你嫌我丢脸丢得还不够吗,明日大街小巷都知道我被人调戏了,我以后怎么嫁人啊。”
扬麻子一乐,道:“不怕啊,不是还有我嘛。”
小花气结,也不跟他贫,嗔道:“扬大哥!走啦!”
“哼,今天就放过这个小子!”扬麻子被小花连拉带扯地离开,还不忘对周围的人吆喝,“各位父老乡亲!多谢捧场,多谢捧场啊,今天就散了吧。”
易无澜摇头看着扬麻子和小花离去的背影,叹道只怕他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半身进了鬼门关了。
“我只当易公子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想不到也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青衣公子摇着折扇,脸上还有些尴尬。声音却不像刚才的俊朗清逸,而变得清脆娇俏,给人分外诡异的感觉。
易无澜不置可否,笑道:“我只识桃金娘是个能歌善舞的美娇~娘,却不想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俏公子。”
早料到你会这么说。桃金娘白了易无澜一眼,若不是他突然出现,想那个丑八怪已经被废掉一只手了。
罢了,算他运气好。桃金娘凤眼轻挑,忽而淡淡一笑,可能这就是戴仲常跟她说的“气运”吧。
易无澜看桃金娘已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想她也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忽然一个声音问道:“天下谋生之道诸多,我看姑娘身手不错,为何甘愿屈尊在明月楼?”
桃金娘定睛看去,一人背负长剑站在易无澜身后,看装扮应该是名护卫。
“为何待在明月楼……”她轻蔑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何甘愿当一名娼妓吧?”护卫或许只是无心一问,却不想桃金娘如此言辞激烈,一下将气氛拉到了冰点。
桃金娘摇起折扇,临江而立,瞳孔放空,思绪飞转到多年前的一夜。那是她的新婚之夜,她在床岸边披着盖头等着她的夫婿,等到的却是噩梦的开始。
往事如柳絮般在眼前飞舞,一幕幕残破的片段都是血红色。她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看来这是她不可触碰的底线,而刚刚阿恪已经无意触碰了这个底线。易无澜看到桃金娘脸上悲戚的表情,深感歉意,道:“是我手下失礼了,还望桃姑娘莫往心里去。阿恪,还不快快赔礼道歉。”
“抱……抱歉。”
桃金娘从纷飞的思绪中抽离神智,道:“无妨。实不相瞒,小桃既是明月楼里的头牌,也是明月楼里的老鸨。纵使我可以自食其力,明月楼里众多姐妹多是些弱质女子。她们举目无亲,无家可归,我能做的,只是给她们一个归所。”若不是戴仲,她不知道还要在这世间流离失所多久。
明月楼以艺演为主,若有愿意,也有卖~身的。来到明月楼的姑娘都有自己的苦难和伤痛,她苦心经营明月楼,只希望楼里的姐妹莫要再重复她的悲剧,早日寻个真情人,相守一生。
江风带起桃金娘的袖口飘动,高束的青丝也迎风而舞。往事一幕幕,离人各自天涯路。风有些凉了,但远比不上她心底的凉。
易无澜看着桃金娘伫立多时,看来阿恪真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易无澜拱手说道:“天色不早了,桃姑娘若不嫌弃,就由易某做东,共进晚宴,也为刚才之事向姑娘赔礼。”
“易公子无需挂怀。公子是戴仲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做东呢。江州城内河渠四通八达,明月楼恰有画舫,不如就让小桃作陪,观一观江州夜色?”
“那无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易无澜双手一揖,随桃金娘离开了江堤。
江州城外有一座梵觉寺,建寺七十余年。近年来香客渐多,又因戴仲与主持交好,所以寺中香火日益鼎盛。此时河渠上隐约能听到梵觉寺的钟声远远飘来,明月楼的画舫悠悠地驶在河渠上,酒已过三巡,原本热闹的夜市也褪去了色彩,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笼。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桃金娘换了一身女装,抱着红木琵琶轻唱着年代久远的情歌,画舫中烛影煌煌,姣好的容颜迎着清歌烛火,颇有风情。易无澜晃着酒杯,看着桃金娘的侧脸,温和的笑脸不再。
待一曲毕了,易无澜兀自起身,走了出去。桃金娘不明就里,难道是她哪里唱得不好?护卫阿恪看到桃金娘一脸疑惑的模样,解释道:“姑娘无需挂怀,我家少爷是想起了少夫人。”
“公子已有家室?”看易无澜的样子,确是已过婚配的年纪。桃金娘笑道,“莫非公子是怕自己在江州喝花酒的事情传到家里,被娘子怪罪?”想不到这个易无澜还是个多情种。
阿恪尴尬道:“夫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桃金娘本是想开易无澜的玩笑,被阿恪一梗,脸上的笑意都僵住,抱歉不已。许久叹道:“是小桃多嘴了……只是逝者已矣,公子这又是何苦。”
“姑娘有所不知,少爷并不是思念少夫人。”阿恪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少爷不喜欢别人提她,是因为恨透了她。”桃金娘一惊,倒吸了一口气。
“阿恪。”易无澜的声音缓缓传进来,阿恪讪讪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话。
给他取名阿恪是希望他恪守谨言,哪里想到他这么多话。
三年了,她已死了三年。
那天他推开门看见娘~亲杏眼圆睁,胸前开了一个大洞,血迹早已干涸。匕首从她手上落下,暮雨哭喊着她是凶手。
究竟要怎样的恶毒和残忍,才能让人用如此残忍的方法杀掉一个弱质妇人?然而一切已经无从知晓,不久她就被烧死在偏房中,只留下一具漆黑的焦尸。
“风婉……”薄唇轻动,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念着这两个字,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听到,这个名字就随着远处的钟声一道,飘进了无尽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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