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再探旧宅
见桃金娘停手,执尘也很配合地停下来,单纯的脸上笑得满是灿烂。
“你让我几招会死啊?”
而执尘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几乎口吐鲜血:“我一直都在让你啊。”
“你!”
“你看,你刚刚这一招,”执尘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她的手,摆出刚刚某一招的姿势,“这样虽然好看,但是力量会减弱,而且下盘不稳,很容易让对方有机可乘。而如果这一招改成这样,你看,威力是不是大了很多。”
本来被执尘像牵线木偶一样拉着的桃金娘突然甩开他的手,怒道:“臭和尚,谁要你指点我武功了!”
这一吼简直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为什么生气了,是不是他说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话?可是他究竟说了什么呢……
哦,他好像说了不好看,女孩子应该都不喜欢被人说不好看吧。这还是之前阿扬教他的《哄女孩子开心之九九宝典》里面提到的。
阿扬说,《九九宝典》并不是指有九九八十一条,九代表无穷无尽,在这个无穷的“九”里面会有更多的“九”。
生气的时候要哄,不生气的时候也得哄,开心的时候要哄,不开心的时候也要哄,受了委屈要哄,得了便宜也要哄。
总之就是说这门功课是永远修不到尽头的,此路漫漫兮。
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总觉得很有道理。
桃金娘看着执尘被她吼得呆立当场,清秀的脸上尽是茫然,不由也觉得愧疚。自己和一个不涉世事的木鱼和尚较什么劲。
“喂,你这么呆头呆脑的干嘛,你刚刚说……那一招怎么出来着?”
这下单纯木鱼和尚更迷茫了,她为什么又不生气了?
女人心,海底针。阿扬诚不我欺。
“哦,这样,你看,剑从这边走过来,是不是就断了对手的退路?然后再这样,”执尘以自己做靶,将桃金娘的剑抵在了自己的喉口,“这样就能制住对手了。”
他就这样毫无防备,把她的剑放在了自己的命门。
他们相识多久,了解她几分?开封的利刃尚且不长眼,他又如何看得到她隔着人皮的那颗心,是否和他一样纯良无害。
要知道,现在只要她再一用力,便能叫他血溅三尺,神仙枉救。
如果就这样划下去会怎样呢?
她至少可以教他懂得什么叫人心叵测,至少可以教他改改这副见谁都跟见了亲人似的亲热劲,至少可以……教她现在纷乱的心平复下来。
杀意骤起,片刻而已,宝剑饮血,修罗索命。
桃金娘收了双剑,转身离去。独留执尘一人在初夏的清荷香中叩问佛祖:呃,她为什么又生气了?
走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桃金娘从袖袋里掏出来一张白底手帕,随手就扔到了就近的水沟里,就像在丢一件废弃物品一样,毫不心疼。
待她终于走远,执尘走过去一看,帕子一角粉白色的花儿精细逼真,无不诉说着绣帕主人的手艺和用在上面的心思。
这么一张绢帕,任谁也是舍不得扔的吧?
嗯,一定是她不小心掉的。
又是一夜,终于到了昼伏夜出的阿扬大显身手的时候。
但她现在正在跟睡觉前穿上的那件单衣做着艰苦斗争。
直到满面愁苦,大汗淋漓,她终是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哪个王八羔子趁小爷睡觉的时候给我系了个死结!”
又是大半刻,她终于决定放弃这件单衣。
处理好一地的布料碎片后,将重铁取下收好,然后换上夜行衣,蹿了出去。
她想了很久,始终没有什么头绪。
以她的直觉来说,一定有线索,而这个线索就在风家旧宅里。可任她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了遍,真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奇也怪哉。
原本是有重铁绑在她腿上的缘故,显得她双腿粗短,现在重铁一卸,不仅身上轻松了不少,就连腿上的外观也顺眼许多。
今天是个难得的满月。
皎皎月光,清辉熠熠。本来夜行者应该喜欢夜黑风高的夜晚,可是她偏偏喜欢这样有些个微光的。
凄清的月光洒在她的夜行衣上,照亮了她眼里的一片星光。
这里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漫漫无边际的无助。只有一片寂静的安宁和低低的虫鸣。
纤细的影子像鬼魅一样在月夜下隐匿,闪现,不过眨眼时间,便在房顶上匿去了踪影。
来到风家旧宅的院前,一个翻身踏在一棵老榕树的叶尖上,借着这一片叶尖的力,纵身进了院墙。
逆行的风力托着她的侧腰,幽幽的月光将她的人影拉得倾长。再一个旋身,终于在颓败的石桥上站定。
曾经满是夏荷的池塘,如今只剩一堆茂密的杂草。
长年没有人际的石桥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那只坚定果断的脚刚一踏上去,就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向外一拐,带着她整个人倒栽葱一般摔倒在杂草从里。
原本的虫鸣转眼变成了耳鸣,阿扬揉了揉崴到的脚踝,泪流满面。
永远帅不过三秒,好心塞。
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发现并没有伤到筋骨,不由大舒一口气。
要知道风家的旧宅和现在易家分会的据点可是处在清河镇的两个对角,如果真的伤了脚,她真是爬都爬不回去,更别提要怎么解释自己身上的这份装扮了。
伸个懒腰,发现小时候可以淹没她头顶的池塘,现在不过就到她肋骨出。想当年她还差点被淹死在这里。
如今水鬼没有做成,倒成了个倒霉鬼。
阿扬伸手摸着池塘边的青石砖。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多年过去,她竟也没有回来祭拜过一次父亲。
虽然在她有限的记忆里,与父亲的交流可谓少之又少,但他仍然生她养她了十余年,最终还因为她的连累,丧了性命。
想到这里,她不禁手下用力,潮。湿的裹着霉腐气的泥土,深深陷进她的指甲缝里。
恍惚还记得她幼时溺水的那一次,父亲奋不顾身跳进池塘里把她捞起来的场景。
那估计是她记忆里和父亲少有的接触了。
他略显岁月的脸上尽是焦急。即使在那以后,他再也不准她靠近这个池塘,可她知道,他这是在担心。
那次以后,好几次傍晚,她都能看见父亲站在这片池塘边,一愣就是好几个时辰。他在想什么呢?他一定……
忽然,深陷回忆的一双眼有了清醒的神采,就像原本覆着薄雾的山林照进了晨曦的光芒。
掐着青石砖的五指又深深一陷,用力得指尖都显出一层白痕。
他站在这一片池塘之上,想的会是什么呢?
这里有着什么,能夠让他几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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