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紫色的女人
白紫心走到窗口的时候，靠窗的男生突然叫着说：“咱们的语文老师好漂亮啊！”
话一出，全教室的人都朝她看。
“好漂亮啊！”
“可不是吗！咱们岛上根本没有这样的美女！”
“谁说的！我就知道旁边镇子有个女孩比她还漂亮！”
白紫心低下头，慢慢走进了教室，站在了讲桌后。
她穿着白色的长裤，淡紫色的外套。
男生们的眼睛依然盯着她。
白紫心低着头。
你若看见她皱着的眉，就会知道她连皱眉都那么漂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男生们的眼睛依然盯着她。
白紫心冷冷说：“你们看够了吗？”
男生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都红着脸慌忙翻书。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缓缓的语声如同清泉击在溪石上发出来的，又如月光洒在夜海上发出来的。
一个男生跑到门口，垂着头说：“老师，我迟到了。”
白紫心走过去，皱着眉说：“怎么回事？”
男生流着泪说：“今天我过生日。妈妈给我做了很多菜。我要走，可她硬要我吃完再走。”
白紫心惊讶地说：“你今天生日？”
男生说：“嗯。”
白紫心皱着眉，看着远方，说：“我也是今天生日。”
她仔细打量这个男生。
男生眼光清澈，面庞俊俏。
白紫心忖度：“不知道他家庭怎样？”
她的眼光那么忧伤，那么寂寞。
他们说话的时候，男生的同桌白玉兰死死盯着他们。
她和男生一起长大。
她明知她是老师，明知她只是在训山雨，却还是忍不住盯着他们。
这当然因为她长得太美。
这当然因为她喜欢他。
“老师多少岁生日呢？”
白紫心说：“25岁。”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说：“沈山雨。”
白紫心说：“你有什么病吗？”
“没……没……有”。山雨不懂老师的意思。
白紫心说：“你家里有几个人？”
“四个。我还有个妹妹。”
白紫心满怀期待地问：“你爸爸妈妈都活着？”
“活着。”
“他们都健康吗？”
“健康。”
白紫心不相信地问：“真的？”
“嗯。”
“那他们吵不吵架？打不打架？”
“不。”
白紫心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
白紫心感觉自己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你妹妹是不是很丑呢？”
山雨默默地从口袋掏出一张相片。
相片中是妈妈和妹妹。
他妹妹大约四岁，长得非常可爱。
白紫心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目光缓缓移向山雨，说：“你可以带我去你家吗？”
“去我家”？山雨讶然说。
白紫心冷冷说：“我不进去，只在附近看看。”
山雨更好奇：“那老师为什么要去呢？”
白紫心看着远方。
远方只有浓浓的雾气。
“我想看看正常的家庭是怎样的。”
正常的家庭。
山雨不懂，但是他没有问。
他在老师眼里看见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白紫心和男人一起走过，但是和男孩行走，还是第一次。
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男孩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山雨当然不是第一次和老师行走，但却是第一次和一个极美的女人行走。
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厉害。
还没出校园，白紫心就问：“你父亲爱你吗？”
“当然爱啊”！山雨不假思索地说。
“那他是怎么爱你的？”
“这……”？山雨不知道怎样回答。
白紫心冷冷说：“是不是他爱你爱得要命，你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山雨笑着说：“我家的饭都是爸爸做的。我妈有时想吃包子，他会五点起来做。他工作很忙，但六点之前一定会回来和我们吃饭。他晚上从来不出去。他认为男人晚上就该在家陪妻子孩子。下雨时他会来学校接我和妹妹……”
白紫心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问：“你妈妈爱你吗？”
“爱”！山雨面上洋溢着幸福。
这种幸福让白紫心恶心。
“妈妈爱我比爱妹妹还多！我写字的时候如果妹妹要我陪她玩，妈妈就会打她屁股，把她抱走。嗯……她还会给我端牛奶呢！早上她会送我和妹妹到公交车站，看我们上车。她知道我和妹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会攒爸爸给她的零花钱给我们买东西。她昨天给我买了乒乓球拍。”
白紫心的心如刀割般疼痛。
“你对妹妹怎样？”
“我妹妹很淘气，总喜欢抢遥控器，喜欢让妈妈抱。可我绝不会打她。因为我是哥哥，必须一辈子保护妹妹。”
白紫心突然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她觉得自己或许只是想在他身上感受亲情的气息，或许是因为他是和自己同天出生的人，也或许仅仅因为他是个单纯，善良的男孩。
而自己呢？
山雨大张着嘴看着老师。
“不可以就算了”。白紫心冷冷说。
“老师，你好有钱！镇里的人都在讨论你呢！”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说……”
“说什么？”
“说你是因为被男人抛弃才来这儿的。”
白紫心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潮汹涌。
山雨笑着说：“他们还说你长得很丑。”
“哦”？白紫心有些惊讶。
“因为你把自己圈在围墙里啊！女人如果长得不丑为什么要把自己圈起来呢？”
白紫心皱眉说：“你以后会懂的。”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山雨说：“你很美。你虽然看起来很冷，可我知道你是心热的人。”
白紫心讶然说：“哦？为什么？”
山雨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这样感觉的。”
白紫心说：“你让不让我牵你的手？”
山雨转过头。
她好美。
她好寂寞。
“让。”
白紫心牵起了山雨的手。
他的手好温暖，好柔软。
可以看见山雨家了。
一栋依山傍水的别墅。
白紫心指着山坡上的一棵树，说：“你进去，我去那里。”
“进去吃饭呀！”
“不。”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和家人吃过饭，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
“你把你家里人叫到外边，我想看看一家人吃饭是什么样子。”
山雨哭了，眼泪簌簌而下。
老师一定经历过许多许多难以想象的痛苦。
山雨妹妹端着米饭笑着跑了出来，坐在了遮阳伞下。
山雨爸爸端出来十盘菜。
山雨妈妈端来了米饭。
十盘菜，四个人，一桌亲情。
山雨瞟向那棵树。
他觉得老师不在那里。
白紫心在。
直到黑暗笼罩，月亮升起。
山雨妹妹在笑，山雨妈妈在给丈夫夹菜，山雨在给妹妹剥红薯皮……
白紫心也有妹妹，不过那是母亲和继父的女儿。父亲没死的时候母亲就和那个男人私通。那个男人还扬言要杀父亲。父亲刚死，母亲就和那个男人结婚了。十个月后，母亲生下了妹妹。
有了后爸就有了后妈。
所以她恨，恨父亲，恨母亲，恨继父，恨妹妹，恨这个世界。
她期望爱情，可爱情却负了她。
美丽善良的女人本是世间最美好的生物，可命运为何要让她们痛苦？
白紫心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我见到了一个和我同天出生的男孩。
他不是孤儿，身体也没有病。他甚至有个可爱的妹妹。
这怎么可能？
和我同天出生的人应该非常悲惨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活在痛苦之中吗？
第二天，白紫心又让山雨带自己回家。
她依然没出校门就开始发问。
因为她对亲情毫无所知。
白紫心说：“你觉得父母重要吗？”
“当然重要，没有他们哪来的我？”
白紫心说：“假如你一出生他们就死了。你觉得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被送进孤儿院吧？也可能被白叔叔收养。”
白紫心惊讶说：“白叔叔？”
山雨笑着说：“就是白玉兰的爸爸呀！他和我爸爸是好朋友，对我很好呢！”
白紫心生气说：“他不过是看你父母面才对你好的。他们死了他才不会管你！”
山雨垂下了头。
他觉得老师不可理喻，觉得她很可怜。
“你会恨他们既然要死为什么还生下你，让你在这个世界受苦吗？”
“不会啊！我是因为他们才看到这个美好的世界的。”
白紫心惨然说：“如果你是我，就不会这样认为了。有些人本不该被生下来。因为他们一生注定痛苦。”
良久良久，山雨问：“老师小时候一定经历过许多有趣的事吧？”
白紫心冷冷说：“没有。”
山雨不放弃：“我不信，没有哪个小孩是不快乐的。”
白紫心的声音更冷：“你不能代表所有小孩。”
他们继续向前。
他们都无言语。
“老师！镇里的人都想去你家看看呢！”
“看什么？”
“看你那圈高大的紫色围墙后到底有没有成堆的黄金。他们说您的钱至少也有几十亿。”
白紫心没有说话。
那成堆的真的是钱吗？
“您让他们去看吗？”
“不让。”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人。”
山雨信心满满地问：“那如果我要去呢？”
“你不是人？”
山雨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出。
“老师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白紫心没有说话。
“老师，您结过婚吗？”
“结过。”
“那您老公为什么没有和您一起来呢？”
“他有妻子”。白紫心怨毒地说。
“他有妻子？”
“他本来说我们结婚后他就和妻子离婚。可是我们结婚了他却说等孩子生下后离婚。孩子生下了他又说孩子上学了离婚。”
“我本来想等的。可是他老婆发现了我们的事，抱着孩子来到我的住处求我和他分手。”
“之后呢？”
“我去报社找他，求他和妻子离婚。他不肯。我回到他给我买的房子里哭了几天，就来到了这里。”
她大二时和那个男生分手，去到了草原。
她在草原教书，一个大都市的记者来草原采访。
他采访了她，给她拍照，询问她的故事。然后，他把她的故事传到报社，被总编辑看到。
总编辑来草原找她。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温情如水，甜言蜜语。她的心被融化，她的双相障碍好像也被医好。
他把她带到黄浦江畔，给她买了房子。
她开了个花店，晚上在外白渡桥卖花。
所有的游客都和她拍照，赞叹她的美丽，优雅。
后来，她和他结婚。
他说他有妻子，妻子怀着孕。
她哭，她闹。他给她答应和妻子离婚。可是他却一拖再拖。
他妻子求她和他分手，抱着孩子求她。
她求他和妻子离婚。他不肯。
她便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来这个岛放逐自己，就像当初去遥远的大学，遥远的草原。
默然良久，白紫心突然问：“我可以亲你吗？”
山雨惊讶说：“亲我？”
白紫心说：“可以吗？”
山雨垂下头，没有说话。
白紫心轻轻托起山雨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山雨第一个吻。
“我可以亲你吗？”
山雨的心砰砰直跳。
当她托起自己下巴，自己看到她娇艳的香舌时，自己内心的欲火燎遍原野。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紫心才离开山雨嘴唇。
山雨眼睛依旧闭着，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看着他的脸庞，白紫心忽然想占有这个男孩。
“他好单纯，好善良。他陪着我，我会不会快乐一些？”
又不知过了多久，山雨才睁开眼睛。
白紫心说：“我们去树林走走。”
山雨红着脸，指着远方的灯塔，说：“那边很漂亮。我们去那里吧。”
白紫心冷冷说：“美丽的地方不属于我。”
山雨脱口说：“过去走走啊！一会儿你的心情就会好的。”
“不。”
她抬步向树林走去。
恰是傍晚，夕阳残照。
白紫心最喜欢这种时候。
她总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悲伤和死亡属于自己。
她牵起了山雨的手，柔软温暖的手。
她的手好冷，就像在冷水里浸了很久很久。
白紫心静静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
山雨受不了这种氛围，终于说：“我该回去了。”
“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白紫心的语气有些激动。
“啊”？山雨差点跌在地上。
白紫心停下脚步，放开山雨的手，站在他面前，恳切说：“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山雨垂下头，结结巴巴地说：“……你是……是……老师。”
白紫心不悦说：“老师怎么了？老师也是女人，女人和男人恋爱不是很正常吗？”
山雨仰起头认真地说：“老师和学生恋爱不正常呀！”
白紫心问道：“为什么不正常？”
“老师就像父母一样，怎么能说轻浮的话？”
白紫心盯着他，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盯着他。
山雨问：“老师为什么要和我谈恋爱呢？”
白紫心淡淡说：“因为你是小孩。”
“小孩？”
白紫心说：“对，小孩不会骗女人。”
“去你家吧。”
山雨胆怯地问：“老师要进去吗？”
“要”。白紫心看着山雨的眼睛，“现在见一面，说你和我恋爱了。如果我以后怀了你的孩子，他们就不会太惊讶。”
“啊”？山雨嘴里能塞下一个铅球。
“你难道不想担责任吗？”
山雨想了很久，下定决心说：“我愿意担责任。”
白紫心的眼里闪过一抹柔情：“真的？”
“嗯”。山雨重重点头。
“我如果自杀了，你会难过吗？”
“自杀？”
“我一直觉得一个美女不该活过26岁。”
“女人26岁之后，皮肤就会开始松弛，雀斑会出现，眼袋会出现，腿也会失去弹性。所以一个女人若想容颜永驻，是不该涂脂抹粉，浪费时间的。
她应该在25岁自杀，最好以时任纯子那样自由凛冽的方式。”
山雨流着泪说：“那您可以不自杀吗？”
白紫心说：“你如果愿意在我26岁前娶我，我就不自杀。”
“真的？”
“真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你答应了？”
白紫心的眼里又闪过一抹柔情，就像乌云中忽然闪出的一缕阳光。
“嗯。”
她一直认为男人只会骗女人。
今天她才发现至少男孩不会骗人。
残月依旧是残的。
它永远不会因为短暂的春风改变形状。
明亮的灯光自三层别墅射出来，照亮了白紫心眼前的路。
山雨轻笑说：“老师，进去喝杯茶吧？”
“你进去。”
顿了顿，白紫心接着说：“你能不能让你母亲吃颗苹果，让你父亲吸根烟，把果核和烟蒂带出来？”
山雨皱眉说：“为什么？”
白紫心冷冷说：“你别管。”
山雨一进门，他母亲就抱住了他。
她听不见她的话，却看见了她闪动的泪光。
她过了许久才放开儿子，温好饭菜端上餐桌，给儿子舀菜舀饭，坐在桌前看儿子吃。
他妹妹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了上去。
山雨跑进厨房，拿起苹果兴奋地朝白紫心挥动。
白紫心看着他，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山雨拿着苹果跑了过来：“给！”
白紫心撇了眼苹果，不悦说：“我不是让你拿果核吗？”
“我拿了呀”！山雨说着掏出了果核和烟蒂。
果核上有细细的齿痕。
白紫心接过果核久久凝视：“这就是母亲的齿痕吗？”
“什么？”
白紫心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凄凉。
白紫心将果核放进口袋，又开始端详烟蒂。
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烟蒂，她却端详了许久许久。
山雨甚至感觉已超过了生命的时间。
“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白紫心斥说：“不是让你别管吗？”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片雪白的月光。
山雨跑到白紫心身前，拿起苹果，说：“带回去吧。”
白紫心接过来，握在手里，说：“谢谢。”
山雨说：“要不我送您回家吧？”
白紫心说：“不用了。”
高大宽敞的别墅里只有一个人，一盏灯。
紫色的灯，紫色的人。
此时的白紫心坐在二楼的书桌前，遥望着远处的灯塔渔船。
渔船在大海中漂泊，紫灯在眼波里漂泊。
她的面前是一只翡翠盒子和一个玻璃杯。
盒子里是果核，玻璃杯里是烟蒂水。
她端起烟蒂水，缓缓喝了一口。
她的眼泪忽地流了下来。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51928/824488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