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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生情,两世缘,怨未解,情难灭


  很快,许愿就受到了之前那群人所说的“处理”。

  警车是混在一堆轿车中驶来的,没有闪灯,没有鸣笛,仿佛是在埋伏某个恐怖分子。然后,突然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员,悄声地朝她靠近,并以涉嫌寻性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架着她回了局里。而他们给她呈现的,那两个所谓决定性的证据,一个是她刚才死缠着约瑟的情景,而另一个服装店里的视频,无疑是小兰提供的,来作为她神志不清的最强有力证据。

  之后,他们对她进行了一连串的盘问。或许已经耽误了他们的宵夜,又或许,她的出现碰巧赶上了他们的交班时间,总之同样的话,许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能让那两个警员满意。

  “夏小姐,大晚上的,你也不想把大家搞的太累吧!这样,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住在哪里?跟那个明星又是什么关系?”

  “民女康熙四十一年正月二十生,生前乃池府丫鬟。”

  “你!”这名问话的警员刚想发飙,就被另一名警员制止了。

  “那你的父母呢?”那位警员说。

  “为奸人所害,满门抄斩。”许愿哽咽道。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是来自清朝的一个丫鬟,而杀死你父母的人,是一位叫做康熙的皇帝,对吗?”

  许愿点了点头,并没再说什么。那两位警员也不再多费口舌,只是相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位便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愿就被带离了那个房间,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将她带到一辆车上,又送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她记得自己被带进了一间小屋,里面的人,不知为何,将刚才那两位警员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后,又问了另外一些奇怪的问题,许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两句,又被送回了原来的地方。可是与刚才不同,这回许愿直接被领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有床无窗,却阵阵阴凉,隔着铁栏,是望不到头的灰白色的墙。

  既然是警局,这布局,这样貌,无疑就是牢房了。原来他们要做的,就是请她吃顿牢饭。

  还真是辛苦他们了,知道她许愿几乎弹尽粮绝,身上的现金至多也熬不过这两天,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给她找顿饭吃,找个地方住,或许这份恩情,她还应当永世难忘。

  许愿扯了扯嘴角,便躺上了狭小的床,虽然不如旅馆来得舒服,但比起三百年前背井离乡时的风餐露宿,这样的条件显然已经好得上天。有得吃,有得躺,不用被雨淋,也不怕日晒,最重要的,在这座城市里最安全的地方,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一个弱女子,万一遇上抢匪盗贼该怎么办了。

  十几个昼夜,比起在滞府门洞里的日子自然是凤毛菱角,当年伴她的只有佛,如今伴着她的,至少还有那二十四年始终如一的鲜活气息,处着处着,便也习以为常了。

  只是呆惯了,不表示她就等得起。今早吃饭的时候,她才发现沿着眉毛一圈的血胎记已经不见了。看来滞府君说得对,她已经习惯了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她的血胎记,直到某天蓦地被提醒,她才会猛然察觉,剩下不多的时间已经足以让她慌神了。

  对着门外,便是一阵厉声呼喊,许愿曾在警匪片里看过,这种地方,若喊声过于优雅,人家只会当你是根葱,于是,为了保证时间长又不会太耗嗓,许愿连她刚接触咏叹调时所学的发声技巧都用上了。好在没多久,就有人回应了她的喊声,进来把门打开,并将她带了出去。

  “你们放了我了是吗,我可以走了是吗?”许愿对身边两个架着她的人问。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姿势,总会让她想起当年去往阴曹地府,和被那群怪物带往滞府时的情景。

  但那两个人并没有回答她。直到被带出警局,见到了久违的太阳,许愿终于忍不住开始惊慌:“你们可以放下我了,我知道怎么回去。”那两个人却一声不吭,直接把她塞进了一部蓝白车辆的后座。

  “等等,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见那两个人同她一起坐上车,又紧紧关上了车门,左右两边包夹着,就像运送犯人一样,许愿的恐惧感越来越强。“喂,等一下,你们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去?”

  车子不管不顾地发动了,一路上,不论是等待红灯,还是经过漫长的隧道,出声的,始终只有许愿。此时的她,已经全然忘记了什么发声技巧,只是连声呼喊,就算被身旁的两个人阻挡着,也拼命找机会猛敲窗户。

  怎么了,难道她刚才不是从警局里出来的?还是才刚被释放,就又被人绑架了?许愿朝着窗子又捶又喊,但任凭她嗓子嘶哑,筋疲力尽,不论过往的路人,还是行驶的车辆,都没有一个看得到她,也没有一个听得到她呼救的。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车子沿着偏僻的小路拐了个弯,缓缓驶入了一个类似医院的地方,一下车,就有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出来,从那两个人的手里接过了她。

  “这是哪里,你们要带我干嘛!喂,你们倒是说话啊!”

  许愿挣扎着想要逃脱,无奈她那两只瘦小的胳膊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很快,她就被拖进了大门,在走向貌似紧闭着一间间病房的楼道之前,眼角一个斜瞟,只是一个斜瞟,服务台上的几个鲜红大字就把她吓得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精神卫生中心!

  许愿发誓,除了这几个汉字单独存在的情况外,她还从未有机会将它们通顺地连起来念过,就算在电影、电视剧,或是其他媒介中,她也从没想过要确切地了解这行字的属性。

  可是没见过不代表她见了就不会懂。不像那群人看待她的,她知道自己的理智还在,也知道自己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她可以在一秒钟之内理解这行字的意思,也清楚将它们与当下的情景联系起来是何含义。

  她会被关起来,他们相信了那群人的话,会把她当做疯子关起来。她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被关进一个小房间里,任凭自己哭喊也无济于事。在这里,没有人会理会她那些悲惨的举动,更没有人会因为那些悲惨,就同情她,将她释放出来。

  可是,要是她被关起来了,血胎记怎么办,她这一生的怨气又该怎么办?滞府不会因为她无缘无故被关起来,就再给他一惘世的时间让她解怨,滞府君没这权利,任何人都没这权利,他们只会等到惘世一结束,就将她送回滞府。可是,若从今往后只能被关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血胎记消失,与她此刻就将灵魂交给滞府君,开始做他永生永世的奴隶有何区别?

  许愿大喝一声,却没有将身边的人吓到。显然,这样的举动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她依旧拼命挣扎着要挽回余地。

  “放开我,我没有疯,你们放开我!”许愿不断扭动身体,甚至想趴到地上,用全身的力气拖住他们的脚步,但她的身子太弱了,费了不少力气,也只是让自己的手臂从他们的手里滑出来一些。

  “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左手边的人总算有了反应。

  “我们会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另一个人也说,这显然是他们用来哄骗病人的一贯方法。可她许愿并不是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的。

  “我不要去,你们放开我,我不要去,我没有疯,他们说的都是骗人的!不信,叫小兰,叫小兰过来,就是给你们视频的那个女的,她在服装店上班,快叫她过来!”

  “我们一会儿就叫她过来,你先听话,跟我们走!”无疑又是一句敷衍的话。许愿这回真的被激怒了。

  “叫她过来,她可以证明,我没有疯,我昨天在她那里买了衣服,我还帮了她的,她不能这么对我!”

  “好,我保证,我马上就叫她过来,等我们到了,我马上就叫她来好不好?”

  天哪,到底谁能相信她,谁能替她证明!许愿几近奔溃,浑身的力气也随着不停地挣扎快速流失。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滞府君,快来帮我,你说过,你会帮我的,快来救我啊!”

  许愿无力地呼唤着,但过了好一会,周围的场景没有变,身旁的两个人也依旧将她视为精神病患者,紧抓着不放。

  “滞府君,你快出来,听到了吗,快出来啊。”她相信滞府君已经知道了当下的一切,在她心里,他向来都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的,但是,他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现身救她?对他而言,这样的拯救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吧,就像当初,他为她带回了爸妈的尸体,并改变了村里人对姐姐的记忆一样,可是现在,他为什么就是不出现呢?“滞府君,我知道你在,让我留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说过会帮我解怨的,若这一惘世我的怨气仍然未灭,你的血胎记之困也是得不到破解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该说的许愿都已经说了。但时间仍在流逝,事情仍在发展,一切没有丝毫的变化。

  看来,这回连滞府君都准备对她视而不见了。可不论他是否还坚持着许愿轮回之时说的,不想滞府再多一个没用的奴隶了,还是说,他已经改变主意,打算将她纳入麾下,那生生世世不得翻身的噩运,都断然叫许愿无法坐以待毙。

  一想到那些在悠悠岁月里被自己遗忘的脸,一具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还有那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宿命,灵魂仿佛就在滞府深处里哀求:胎记还未消失,惘世还未结束,现在显然还没到她该认命的时候!纵使滞府君不愿出面相救,好歹,她还有个自己可以靠。

  想当年,阎王殿都闹了,鬼门关都闯了,相比之下,这人畜无害的世间,她还有什么可怕的?既想逃脱这苦困的牢笼,此刻,她要做的,无非就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千难万险,在所不惜。

  当务之急,就是要在被关入房间之前,摆脱身边的医护者,这样,她才有机会逃走。

  可毕竟是正规的医疗机构,许愿知道,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有的没有,向来是他们恪守的职业规范,眼望四周,那些用来防身的,害人的东西,自然不会轻易让她瞧见。但好在“百密一疏”这个词并不是现代社会才有的,就算当世之人考虑得再周全,三百多年前服侍池老夫人时炼成的细心周到,终究还是让许愿找到了破绽。

  卯足了劲儿,许愿猛一转身,借助着背部的力量将身体重重往墙上砸去。一个措不及防,左手边的护士便由于剧烈撞击产生的疼痛,面露苦色地倒在了墙根下,另一位护士也跟着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见机,许愿飞快地往几步之遥的肖像画奔去,不论那画中仁慈含笑着的是克拉拉巴顿、佛罗伦斯南丁格尔,还是哪位女版华佗再世,总之,无意冒犯,但为了苦难者的解脱,只能得罪了。

  许愿抓起画框就往地上砸去,瞬间,画像上的玻璃四分五裂,凄厉的一声,众人呆滞。或许在他们看来,疯狂之最不过如此,而今天,他们就不幸遇上了。许愿眼疾手快,一个下腰便捡起了碎片中最大的一块,挥舞着朝向众人。

  “小姐,冷静点。”最快镇定下来的那个白大褂说。

  “我很冷静,让我出去!”许愿喊着,把碎片握的更紧了些。新的伤口迅速形成,相比之前,更为惨烈。须臾,刺目的血便由皮开肉绽处渗出,如流水般淌下,顺着碎片锋利的边缘,鲜红剔透,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要不先让我们给你包扎一下?”白大褂继续游说道,周围的几名护士也尝试着靠近。但许愿一见他们离近,又将手里的碎片挥舞起来,迫使众人后退。

  “我说了我没疯,你们别想糊弄我!”许愿正色道。话虽如此,但她眉目中显现出的对血液的痴迷,与那日在服装店中的癫狂之态却相差无几。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活着的感觉,罪孽被宽恕的感觉,身不由己。

  “好,我们相信你,那你应该知道,流太多血,身体会受不了的!”另一位白大褂说。

  “不需要你们担心,我不会有事!”许愿看了看滴落在地板上的血迹说。的确,纵使那摊鲜血的面积正逐渐扩大,她也没有为此感到丝毫的头晕或不适。“现在,我要出去,不准阻拦我,否则我也不敢保证会伤到谁。”

  许愿挥舞着碎片,缓缓向来时的出口退去,身后的人惊恐地散开,沿途尽是“不要激动”“不要伤到别人”一类的劝说,但许愿又何尝想做到这么极端,若非形势相逼,滞府所迫,她一个清朝的大家闺秀又怎会做得这么绝?

  只是刚走了几步,许愿便突感肩部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的瘫软和昏天黑地的晕眩。手上的碎片早已滑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时,她看到身后的护士扶住了她,而护士手上的针筒里,剩余的麻醉剂还在狂笑着向她示威。蓦地,眼前一黑,五感相继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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