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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离


  “我归家之时,就是你离别之日,勿念。”

  破晓时分,纪锋就被窗外千啭不穷的鸟鸣声惊醒。

  揉着晦暗朦胧的眼睛,纪锋准备给欣芮一个结结实实的早安吻,但是右手边早已空空如也。

  乱了阵脚的他猛然起身,一脸愕然的盯着床头的心形便利条。

  工工整整的幼圆字体,仿佛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不管他在人前多么运筹帷幄,成熟稳重,绕是面对满室的阒然,也会变得无所适从。

  是什么在抽动他的心跳?

  仿佛推开那扇门,哼唱着不着调的欣芮会来呵他痒痒;看他不耐,凝起神的时候,会忍不住凑在眉心亲他一口,带着甜香;她急匆匆的上班道别时,会在楼道里会紧紧搂着他安抚,额头微扬。

  看着衣柜旁,整理妥当的行李箱,斜挎包,还有带着木兰花香的户外冲锋衣。

  满室的熨帖竟让他的喉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想哆哆嗦嗦的拿着手机,想要叫欣芮回来。

  可是,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么?

  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伫立在原地,他哽咽着遮住眼前的光亮。

  此刻,欣芮坐在大巴车上昏昏欲睡。

  游人成群结队,此起彼伏的话语声;举家欢欣,婴儿兴奋的哭闹声;夹杂着密友出行,塑料姐妹花的自拍声,硬生生把孑然一身的她隔绝出来。

  进入高速公路以后,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欣赏着窗外的山脉。

  睡梦中的欣芮眉头紧蹙,神色不安。

  冷风吹着深蓝色的窗帘,僵直的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睡梦中,蜿蜒交错,古态盎然的黄桷树下,她遇见古稀之年的自己,沟沟壑壑的双手拄着拐杖,守望着远方。

  来去无影的黑猫蓦地抓向她的脖颈,血柱横流。

  六神无主的欣芮浑身战栗,被梦惊醒。

  冷气吹着,带来一阵阵寒颤,她裹紧针织衫,压制着内心的不安。

  双手搓热脸颊,拿出手机检查邮件。

  满屏尽是吴音音的未接来电,还有一则语音+图片,“阿欣,我在英城图书馆复习,对面一女同学坐在男同学身上,你说这是什么情况,这男的瞎吗?看不出我这么凹凸有致,风姿绰约的天仙级的宝宝坐在他对面吗?”

  欣芮笑的开怀,动手回复,“魅力值—10.”

  哈哈哈哈哈哈的根本停不下来,嘴角的梨涡引起座位旁的乘客侧目,“旅行?”

  看着窗外栩栩如生的马踏飞燕雕塑,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不,是回家。”

  -滴滴-,微信声响起,欣芮赶紧带上耳机,“阿欣,你居然这么平静!没看到图吗?发送成功了啊?啊啊啊啊!实际上是那个男的看见我身材这么棒,不敢下手才拿那个女的泻火!!!!!”

  欣芮耐心打字,“半小时后联系你。”

  大巴缓慢前进,掀开深蓝色的窗帘,欣芮起身冲司机大喊,“师傅,前面路口停下!”

  欣芮欠身示意,“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隔壁座的男人极具风范的起身让座,他望着欣芮快速的冲下车,着急忙慌的踩空了一个台阶。

  师傅笑道:“都到家了,急什么?!”

  是谁偷走了谁的时光?

  纪锋颓丧的蹲坐在地上,连带着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要是欣芮在,肯定会嘲笑他,“我是有多少天没洗澡了,还味道?”

  卧室的空间很小,连蚂蚁的行走路线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如言情小说里的男主那样,留恋的摸着屋里的任意物件来表达对女主的思念之情,也没有苦苦哀求女主说:“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啊!”更没有故作深沉的抽着烟,或者是紧紧的握着拳头,让一丝冷颜露出痛苦的深情。

  只是对屋内做着最后一次清洁,想要抹去存留的痕迹。

  甚至于锁门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用钥匙多转两圈,然后再推一下门看锁好了没有。

  欣芮的耳根发红,急匆匆的冲回家里,一如既往的在门外高声呼喊,“姥姥,姥姥!姥姥!我回来了!”

  连绵不断的大呼小叫,直到屋里有了回应,“来了!”

  欣芮知道姥姥的听力一直在下降,耐心的在原地等待,静候开门。

  她不是没有家里的钥匙,只是难得道孩子气一次,想要留住家里还有人守候着她的那一瞬间。

  “我没聋,听得见!毛毛躁躁的,没半点淑女样!”画着远山眉,卷发披肩,身着一袭蓝底白花的扎染连衣裙,精神抖擞的老太太抱怨着欣芮的莽撞。

  欣芮笑着挽着姥姥进门,“我知道,你想我想的紧。”

  老太太拂开她的手臂,后退了一步,“快进屋休息,我把床给你铺好了,等会儿开饭。”

  直到此刻,她才找到内心深处那块缺失的空白。

  目之所及,琳琅满目的相框记录着欣芮的成长,香气四溢的饭菜让她的心踏实许多。

  清洗过后,沥干发尾的水渍,她调出杨易的名字。

  “阿欣,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她把毛巾挂起,“图书馆之行怎么样啊?”

  “老子好的不得了!你现在在哪啊?话说你到底要不要来英城陪我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在姥姥这儿,之后会去山城。”

  杨易撅起嘴,不想追究欣芮的言而无信,转而嬉皮笑脸,“那,我去山城海吃海喝,你能不能给报销车马费?!”

  欣芮终是松了口气,“必须的,就你这前凸后翘的姿色,傍我是绰绰有余!”

  “李欣芮,你要是有一天混不下去了,记得来找我啊!虽然那种可能性极低,但是到了山城必须要跟我报个平安,否则友尽。”

  她同杨易插科打诨了一会,自顾晃到露台上,远处尽是雾气晕染开来如水墨般晕染的山光水色,鼻尖墨兰的清香松弛着她的精神。

  与此同时,纪锋拿着登机牌在候机室休息。

  平静过后的他有些茫然,为什么欣芮不按套路出牌?

  他想过她会决然分手,可是从未考虑过虑要天各一方。

  纪锋不明白,明明濒危之人祈求的不过是结束生命,但是死神却偏偏判他享受终身囹圄,身体还存在于这个空间,但是精神上却一点点被牢笼吞噬。

  他默然的看着手中的机票,自己早已安排好的两张,如今只有他孤身离开,她是恨自己的隐而不发吗?

  安之若素的手机一派平静,没有关于她的任何一条信息,一个电话,一句留言。

  以前他很想拿她的照片放在身上,要告诫一米以内的女人,他是有女朋友的,而在欣芮心里,有没有女朋友是在心里,而不是在这些浮于表面的晒照片上。迫于无奈他只好偷偷一张欣芮的证件照随身携带。

  她不是个小气的女人,欣芮只是过于节俭,这种态度近乎苛刻,只苛待自己,把最好的留给他人。

  在她生不如死的那段日子,日日只能用发的绿豆芽果腹,可她把仅剩下的800元钱全部给了吴音音,还乐呵呵的告诉身边的人说自己只是因为减肥才吃素。

  “哞哞!吃饭了!”老太太带着老花镜,一丝不苟的把面拌匀,把姜末葱白统统剥离开来。

  道地的炸酱面,是欣芮心里,家的味道。

  记忆中姥姥会用一个陶盆,盛上面粉,加水和鸡蛋和成面团,在案板上,擀面杖滚来滚去,面团就被擀成一个大大圆圆的面皮子,面皮子再折成几折,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

  炸酱要提前一天洗酱澥酱,看似简单,却极费心力。炸的时候,先用冷油将洗净的红皮花生米入锅,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之后盛起,再把葱白和姜末炸好捞出,因为常年茹素,姥姥会把豆皮煸炒紧致,带着焦香,随后下酱,等酱快熬好、热气最足的时候,投入炸好的花生米,葱白和姜末,香气四溢,也不会被烂掉的葱影响口感。

  摘了架在姥姥鼻梁上的老花镜,欣芮眼眶微红,“您没必要这样。”

  老太太坐定,把蔬菜汤推到欣芮面前,“哞哞,怎么还不带小纪来认认家门?”

  欣芮狼吞虎咽,口齿不清的回答,“他出国了。”

  “哦?”老太太放下碗筷,大有一副长谈的架势。

  欣芮反应迅捷,风卷残云,“姥姥,还想再吃一碗,太香了!”鼓着腮帮子费力咀嚼。

  老太太放下碗筷,目光凛凛,拢起鬓角的耳发,“那你接下来准备去英城吗?”

  “不,是去山城。”

  欣芮习惯性的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豆奶,狠狠的喝上两口,缓解口中的干涩,饱腹感瞬间涌上来。

  老太太细细嚼着黄豆芽的根部,在欣芮的陪伴下,不觉多吃了几口,她喝了口热茶,“你总是不愿意待在你应该呆的地方。你还这么高的时候。”

  老太太的手比在自己的腰部,“我一转身你会发现你偷偷溜出门去,有时还会藏在衣柜里,有的时候回头一看,就发现你不是5岁,而是25岁。做长辈的原来只能追在孩子背后跑,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跑的太快,领先太多,我不想看不到你的下一个动作。”

  欣芮眼中波澜不兴,“有时候,要获得我最想要的战果,就必须做我最不想做的一切。”

  老太太用手帕擦拭自己的嘴角,“你打算好了就去吧,什么时候走?”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一起离开。”

  老太太婉拒,“我一个人自在惯了。更何况,这儿有我的羁绊。”

  额间上的银丝就着百叶窗的光,影影绰绰,“我支持你的选择,只不过,哞哞,你还打算躲望潮多久?”

  她望着这个把自己抚养成人的女人,仿佛时光并未在这个老人身上留下多少印记,天然一段风骨,全在眉梢,平生万种光华,悉堆眼角。轻抚茶盏,温润的唇感让她惬意的像个孩子。

  “姥姥,我心中自有安排。”欣芮双手覆在她的胳膊上,安抚片刻。

  老太太不经意间把把手抽出,拍着欣芮的肩膀:“哞哞,给你给你套两床被子,带到山城。那儿恒雨少日,最是潮湿不过了,你得注意身体。”

  欣芮眼圈微红,沉默不语。

  老太太敛去不安,转去客厅追剧,80岁的老人始终保持着90斤的体重,虽然步子缓慢却依旧优雅,半点不带迈着外八步的老人样。

  欣芮料理好家务,把粒粒饱满的葡萄端到姥姥面前,去山城的事情需要慢慢计较。

  像橘猫一样缩成一团,直打瞌睡的老太太甚是可爱,欣芮蹑手蹑脚的给老太太盖上薄毯。

  —小猪佩奇身上纹,掌声送给社会人—。

  夸张的铃声嗷嗷嚎叫,欣芮飞奔到卧室。

  是那位跟她一起光腚长大,霸道总裁附上身,给里给气的男闺蜜——色。

  “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啊!”

  欣芮哭笑不得,踱步到阳台上,迟迟不肯出声。

  “哞哞,你怎么了?”电话那端的人小心翼翼的问着。

  “正准备晚上联系你呢,一个星期后我到山城……”欣芮有些心绪不宁。

  “我知道,杨易已经告诉我了,准备什么时候来?住的地方有什么要求没?我在大学城那边有套房子,正好离学校也近,你来读书刚刚好。”那边的男人生怕李欣芮凭空消失似的,念念叨叨的安排着。

  “社会我色哥,人娇还显阔!只有一个要求:布满爬山虎的老房子。”

  色一脸蒙圈,“你个二百五,有爬山虎的房子里面都有老鼠,蟑螂,各种动物,指不定还有蛇呢,好吓人的说。再说了,你不跟我住一起合适吗,我想着天天吃你做的老婆饼呢!”

  欣芮忍不住把电话拿开离自己一米远,淡定的打断电话那边叽叽喳喳,唐僧般的啰嗦,“见面细聊。”

  日去西山,老太太听到欣芮纵情大笑的声音,安下心来,端着果盘到阳台上,就着淡淡的幽香,跟欣芮一人一个躺椅闲适的聊起天来。

  纪锋登机的那一霎那,用尽最后力气回望身后的人群,生怕拽不住一丝一毫的联系。

  穿过云层,在高空俯视,他凭着袭上心来的暗喜和恐惧知道她在哪里,正躺在椅背与捧脸一笑的老人对话。她的衣服和态度与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外貌也没有吴音音那样明星般的精雕细琢,可是他总能从一群人里找到她的踪迹。

  他宁愿心理失衡也不愿舍弃她的笑容,她的心里可曾为自己留下丝毫的空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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