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释然
叶兰青吭哧一笑,“张叔,你这波节奏带的,欣芮都没法好好说话了!”
降至冰点的气氛被瞬间打破,只见叶兰青把望潮按回座位,端着烤好的甜点放在欣芮旁边:“知道你嗜甜如命,特意为你留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欣芮看着木兰餐盘上玲珑有致的红豆糕,就着热气一口吞咽下去,绵软的馅料在口腔中肆意充斥,欣芮心里的僵硬在一点点软化。
“姥姥,我还小,是不是良人,得慢慢考量。”这难得的服软,让老太太无法继续强势,只不停的给欣芮夹菜。
望潮一边揽着老婆的肩膀,一边吃饭,忍着怒气,只好退而求其次,“你嫂子一直念着你,正好你去新家认认门,多呆几天。”
欣芮摇了摇头,给老张头夹了颗油酥花生米,又给望潮夹了块素鸡翅,“无侍其不来,侍吾有以待也,你们要相信,我有不攻自破的能力。”
老张头看了眼自家闺女,有些食不知味,但仔细思量,再不济还有张暄轾兜底,应该也不至于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便不再纠结。
叶兰青为望潮斟着梅花暖酒壶里的果酒,他带着热气咽下。
吃了顿家宴,欣芮身心俱疲,以店内有事为由,折身返回。
邮件消息提示音悄然响起。
“唯你双手握得碎我,但我享受这折磨。
附件/凹凸雕塑初稿
——桑玠”
欣芮问总厨要了碗白粥,就着热腾腾的香气裹入腹内,从发根处渗出的汗水终于让她放松起来。
沉下心来,浏览桑玠的设计稿。
如心房似的雕塑屹立在舞台中央,正如一颗砰砰跃动的灼热心脏,看着比例大小,演员可以如玩滑梯似的蹲在雕塑上来展现剧中情节,当真是将西方的形象与东方的意象完美结合,只不过在大众眼中,这个舞台可能有点污。(源自于应史牧之强烈要求,后面几幅孔径般的雕塑是生理卫生课上的不可描述部位。)
晚上欣芮睡得有些不安,小腹的坠痛一遍又一遍折磨着她的忍耐度,最终跑了几趟洗手间后,再无睡意,到书架前翻着桑玠浏览过的书籍,她再不想承认,也终是明白,想他了。
理清自己的心态,她收拾好几件衣服就匆忙出门。
凌晨3点的街道渺无人烟,她用手机软件叫好车后,直奔陵城机场,最后欣芮给司机发了一个红包,感谢他能在大雾天气安然送达。
机场早已采用冬季运行时刻,最早的一班是6点30起飞,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让她理清思绪,是否该告知桑玠自己的行程。但念在对方是个爱睡懒觉,且有起床气的别扭性格,最终还是放弃了。
戴着护颈枕,靠在飞机椅背上的欣芮,脑中闪现着舅舅身死,引来的一切晦涩曲折的画面。
栖梧发来信息:安意镇多处房屋塌陷,证据不足以立案。
混沌的头脑在这一刻骤然清醒……
她带上墨镜遮掩住乌黑的眼圈,撑起嫣红的大伞在雨中前行。
桑玠入住的地方是所名人故居,老式的洋房围墙上林立了一排削尖的竹节,相互交纵,错落有致,像神秘的剑阵,二楼朦胧的茶绿色窗帘被掩盖的严严实实,想是他还在睡梦中吧。
欣芮推开院落里的木门,悄声盍上,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步上石阶。
待停驻到洋房一楼,才合上雨伞。
随即,动作轻柔的转开锁眼,还没来得及换拖鞋就被桑玠抵在墙上,紊乱的呼吸扰着欣芮的心跳,对方反复压制住欣芮的双手,在上面流连忘返,嘴唇自上而下,从饱满的额头到高耸的鼻梁,顺着蜿蜒向下,终于对准了那欲张口对话的唇,欣芮顺从的用头发在他脖颈处磨蹭,让桑玠忍受不住将她的右手覆在自己的心脏上,感受那跳脱的欢快。
欣芮的包在两人的慌乱中坠落在地面,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桑玠的身体反压在墙上,让他感受被壁咚的快感,她从下巴处感受着胡渣的刺感,单手伸高,覆住桑玠的双眼上,桑玠不耐的推开,一把抱起她,往楼上走去。
“难受……”苍白的嘴唇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毫无生气,桑玠从衣柜里拿出一床厚厚的鹅绒被将欣芮裹起来。
欣芮按住小腹,反复辗转,桑玠从背后抱着,将新买的热水袋放在她的腹部,又在后腰上粘贴好暖宝宝。
“等会就给你冲红糖姜茶,好好睡觉。”他一下下的拍着欣芮的胳膊,在这样缓慢又祥和的气氛中,安然入睡。
一觉醒来,尽管满室的莫兰迪色系让她放松,但是当她望着水洗棉床单上的斑斑点点还是有些尴尬,慌忙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床品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洗漱过后,她小心翼翼的在浴缸里用温水把床单手洗干净,再甩干晾起来。
欣芮故作轻松的走到梳妆台前,涂抹护肤品。看着这设计也是蛮有意思,方的桌,圆的镜,有趣的几何碰撞,加上WUU经典的T阅读灯,一下子就俘获了她这个极简主义爱好者的心。
看着床边保温杯上贴的便利贴,“小姐姐,宠幸我啊。”她笑出了声,慌忙把红糖姜水吞进胃里,暖洋洋的让她慵懒的不想起床。
“吃饭。”拉她起身的桑玠将她的胳膊从双眼上挪开,映入眼帘的是穿着黑色皮衣,打着印花领巾,内搭灰色圆领毛衣,一身雅痞的桑玠。
欣芮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桑玠把厚重的窗帘打开,透出一片朦胧的白,外面依旧是阴雨连绵,欣芮望着地上带有岁月痕迹的花砖发呆,桑玠给她穿上毛绒绒的袜子,将她肿胀的双脚塞进灰色拖鞋里。
欣芮难得的撅起嘴,“我还想睡觉。”
“听话,吃晚饭再睡,你胃不好,不然半夜又胃疼了。”桑玠一边哄着她,一边将欣芮拉起,从后面环抱着她走进餐厅。
看着餐桌上的插花,欣芮感觉浑身舒展开来,几株向日葵加上带着露水的白玫瑰,还有几株错落有致的铃兰,真是充满活力。
“还剩几天?”桑玠幽怨的望着欣芮,夹给她一只奶黄包,迫切的想知道结果。
“想什么呢你?”欣芮耳根泛红,有点恼羞成怒。
“我的意思是,带你去看看中医,你这生理期疼的太不正常了!你想什么呢?”桑玠腮帮子鼓起,像只仓鼠一样白了她一眼。
“你怎么那么懂啊?”欣芮看着桑玠熟练把红豆桂圆红枣粥盛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发问。
桑玠有点不自在的把手机递给她看:“女生生理期有什么特别注意的事项?女生生理期需要注意的饮食方面,期待比某度更全面的答案。女生生理期为什么会烦躁?”
欣芮看见这些,有些释然了,何必纠结过去?不还有未来吗?
“不怕你笑话,我连你用的带小翅膀的卫生用品,具体的尺寸型号都理清楚了,上次在你那我看到你偏好的品牌,已经置办完善了,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桑玠一脸期待的望着欣芮。
“最近沪城有什么好看的戏?”欣芮妥协。
“既然你不爱看流量明星,我们可以看阿加莎的《无人生还》,喜剧《两个人的MURDER案》或者《资本论》?”
欣芮点了点头,准备洗碗,桑玠阻止,让她把未拆封的睡衣整理一下。
桑玠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专门清空了一个衣柜给她,欣芮将自己少的可怜的衣服悬挂起来。
他依旧没有把皮衣脱下,换成家居服,而是拉着欣芮坐在地下影音室内,嘟囔着:“你都没夸我帅。”
欣芮看着可以把头发抓的凌乱的桑玠特别可爱,跪坐在蓝色沙发上,双手轻抚着他的头发,下巴抵在他的发尖,“你是年少的欢喜,喜欢少年的你。”
桑玠感受着欣芮的柔软,想着才分开没多久就盼望着她立刻出现的自己,真是疯魔了。
他嫉妒着欣芮身边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就那样轻而易举,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她。
天知道他听见门锁动得那一霎那,多希望是小偷而不是欣芮,这样他就不必为欣芮的情绪所左右,不必因她的一个动作而七上八下,不必在幽静中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桑玠清了下自己哑着的嗓子:“今天看《真相》好吗?”
欣芮靠在他肩窝处,“好啊。”
法国悬念喜剧《真相》曾是2017“劳伦斯·奥利弗奖”最佳喜剧提名奖作品,两对夫妻,一对朋友,一场外遇……四个人的关系可以有多复杂?出于爱的谎言是否必要?坦白又该怎样的小心翼翼?当谎言交织在一起,两对夫妻深陷谜团,搞不清究竟什么才是真相。《真相》是一场精妙又残忍的喜剧,描述了虚伪和谎言是如何维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桑玠在欣芮的手指尖不经意的划着,“面对亲密的爱人,人们往往更是难以坦诚,我们有太多种理由,会对爱人说一句谎话不想让他担心,不忍心伤害他,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希望他能更开心,为了给自己保留一点自尊……”
他突然捏紧了欣芮的指头,“今天我们只说实话,好吗?”
欣芮把手掌摊开,交叉着彼此的骨节,感受着他的紧张:“恩,听你的。”
“你第一次的生理期是多大?怎么度过的?”他控制住自己发抖的颤音,尽量平静的说话。
“11岁,比同龄的人早来一些,当时还没有听过生理卫生课。
但是9岁之前,舅舅曾经送给我一本《rt》,我大抵上了解自己身体的变化。
第一次来姨妈,我很恐慌,是色出面帮我解决的,跨越三个省市,忍着逃学被打的危险,说要送我一份女性专用物品,你能想象他一脸真诚,为我操碎了心的那副晚娘样吗?”她笑倒在桑玠怀里,每一声都拍打在桑玠心里,“桑玠,你呢,为什么会有这么棒的厨艺?”
桑玠将手放在她腹部,“我妈是过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生活,哪吃过苦?住在那么逼仄的烂尾楼里,还一日复一日的在外边吃馆子,闻到外边不干净的油烟味我都想吐。”他将自己的双臂瘫在沙发上,“她不知道,我当时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就想多补充点蛋白质,最想吃的是一口水煮蒸蛋。
后来为了健康着想,我就慢慢学着自己做饭,大概是5岁吧。”
“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欣芮由衷夸赞,漾起的梨涡被桑玠的一个吻吃的干干净净。
“欣芮,你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桑阶一改忘情的样子,正了正神色发问。
“他啊,就是个混不吝,我小时候跟人打架叫家长的时候,班主任指着我的脑门儿说,你妈是精神病,你也是,没有家教。
你知道我舅舅是怎么怼回去的吗?
舅舅笑着,扬起了他那双风流成性的桃花眼,问那个巨丑无比的班主任,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教孩子?去我那儿还是你那儿?
班主任愣是被闹了个大红脸再也不敢怼我了。”
“你很幸福。”桑玠揉乱她的头发,不再发问。
其实他自私的只想听她露出脆弱的表情,自己以英雄式的出场来保护她,但是既然欣芮已然走出过去,自己还纠结什么呢?他将拇指放在欣芮唇尖,反复摩擦。
“桑玠,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所以我来了,你在不安什么?”
桑玠将耳朵贴在欣芮的心口,他始终无法说出,你充满了我的心,在这个混乱而拥挤、膨胀而喧嚣的世界上,你成了我的冥想点。我想着你,很少去想其它,于是我意识到了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有多么荒诞和徒劳。日常生活碎片般的状态最终变得连贯起来。不再飘散在时间和空间里。我被集于一处,而那个地方便是你,这样矫情造作的话语。
“下次我回家的时候,你来开门,让我一眼就能看到你,好吗?”
欣芮紧蹙的眉头终于放平,“好。”
桑玠的心融化在这冰冷而又潮湿的冬天,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自己会倾其所有,只为了欣芮的这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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