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下策
血光冲天,浓烟四起。
冥冥之中,仿佛坠入九幽冥域,身体被烈焰炙烤,却又冷入骨髓,耳畔是撕心裂肺的惨呼,一声接着一声,撞进心头,千般错乱。
君落生细细聆听。
有君九恒的,有陆清源、韩非雨的,还有很多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
他们齐齐冲着他声嘶力竭的大喊。
“君落生,你谄害忠良,强占良田,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君落生,你这个贱种,畜生,逆子,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君落生,我在地狱等你。”
他听得认真,忽然间,一只焦黑如炭的枯手从脚下伸出,一把拽紧他的脚踝。
一个阴森至极的声音贴着他道:“你就该下地狱,下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一串幽蓝色的鬼火,沿着他的脚踝如同毒蛇般攀附而上,瞬间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
他竭尽全力的避让,发出惊呼:“不。”
全身静脉受到拉扯,他痛得全身颤栗,不自主地清醒过来。
“阿婉姐姐醒了,阿婉姐姐醒了。”熟悉的声音取代毛骨悚然的鬼嚎,如黄鹂鸣叫般清脆动听,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君落生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放大的俏脸。
不是阴森黑暗的地狱,没有面目狰狞的厉鬼,眼前唯有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一双眼睛如秋水脉脉,泪光点点,亦清澈见底,可以看到君落生苍白的倒影。
似乎所有的美景都不及这一张脸蛋儿和一个眼神。
难道自己还没有死?
目光一转,熟悉的红漆木雕大床,上头大红色的帐子,两边挂在银钩子上,床头立着一架八角宫灯,正透着晕黄的暖光。
是自己,确切点说,是林逸尘的卧房。
太好了,自己没有死。
他开口,试探的唤了声:“灵儿妹妹。”
顾灵儿喜极而泣:“阿婉姐姐你总算醒了,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被吓死了。”
屋子里,林顾氏并云岭,赵妈妈,何妈妈都探过身来,一个二个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一般。
林顾氏探身过来,用手摸了把他的额头,松了口气,“总算是退了烧了,阿婉,莫怕啊,咱们回家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劫后余生的关系,君落生听了这话,莫名亲切,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林顾氏一边抹泪一边笑:“饿不饿啊?”
也不等君落生回答,转头吩咐赵妈妈:“快去吩咐厨房,用上好的瘦肉磨得仔细些,熬了粥送过来。”
赵妈妈笑道:“老夫人莫急,夫人五日不曾进食,这会子醒了却不能胡来,还是叫太医来瞅瞅才好。”
君落生讶然,自己竟已经昏迷了五日?
他除了痛,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顾氏恍悟,抬手拍了把自己的脑门,便改口道:“速速去将太医请了来。”
赵妈妈喜滋滋的应道:“奴婢这就去。”
君落生左顾右瞧,没有看到林逸尘,不由回忆起落湖前后的事情,忙问:“林逸尘……”
一提到林逸尘,林顾氏并赵妈妈几人看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怪异,顾灵儿甚至红了脸。
君落生心里咯噔一下,林逸尘不会死了吧?
他不确定的看着顾灵儿。
顾灵儿的脸更红了,反倒瞪他一眼:“阿婉姐姐看我作甚?”
君落生眸光微敛,心中暗忖,顾灵儿脸红成这样应当不关林逸尘的事情,莫非这丫头看上自己了?
顾灵儿不说话,倒是林顾氏叫他宽心:“阿婉莫担心,阿言自小习武,又师从葬剑真人,身体皮实得紧,几个伤算不得什么,你莫担心他,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君落生想到林逸尘从马车软凳下翻出的名剑承影,便也就不惊讶林逸尘师从何人了。
也只有剑术精湛却神秘莫测的葬剑真人弟子配得上那把好剑。
没想林逸尘倒也深藏不露。
其实君落生心中已然涌入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就好像黑暗中的眼睛忽然触及到一线光明,渴求了许久,却又刺得不敢正视。
他忙敛了心神,什么也不想,更不去想落水时政敌之间的仇视与恨意为何突然烟消云散,他深呼吸一口,筋骨拉扯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道:“他在何处?”
林顾氏以为他想见林逸尘,便又回头吩咐立在门帘边的大丫鬟双喜:“福临不是去书房通报侯爷了么?你去瞅瞅怎的还没来。”
双喜乖巧道:“是,老夫人。”
福了个礼,撩开帘子去了。
君落生不得不佩服林逸尘的身强力壮,那日留了不少的血,又在双拥河里泡了那么久,竟然又生龙活虎起来,甚至到书房去处理事务去了。
林顾氏对他道:“那日的事情,轰动了整个上京城,皇后娘娘知道后发了很大的火 ,阿言是督察院右都御史,更是出事时在场的人,比大理寺和刑部审理此案都要合适。”
她的意思是,林逸尘在着手调查这个案子。
虽然杀千户是秘密组织,没有人知晓他们的上首是谁,更没有人知晓他们以何形式存在,但是以林逸尘的谋略,在杀千户的剑落下的瞬间,显然已经猜到是朝凤歌动的手。
此番与其说是调查,还不如说是收集指向朝凤歌证据。
只是,杀千户派出的都是死士,要么得手要么死,能留下什么线索?
查了恐怕也是白查。
冷静下来的君落生奇怪的是,朝凤歌要的是大衍江山,处事谋略都应当盯准朝堂形势才对,刺杀萧雨荨这个后宅妇人算什么事情?
杀了萧雨荨就能阻碍二皇子党的联合?
大错特错。
若是叫他杀了萧雨荨,二皇子党反倒联合的更加紧密,毕竟拥有了同一个敌人。
这事儿若放在他身上,他定然是不会考虑的。
朝凤歌一直以来跟随在他身边,为他处理的大事小事也不少,没有哪一件叫他超过心,按说不可能犯这样错误。
再联想到西边的情况,君落生更糊涂了。
旁边顾灵儿嘟着嘴巴道:“还有什么好查的?表哥不是督察院御史么?先让表哥将韩非烟抓起来再说。”
君落生怔了怔,没有想到顾灵儿对韩非烟的怨气这么大,一个大家闺秀被抓进督察院逛一圈,成什么样子?怕是这辈子都毁了吧?
他自然不知道韩非烟将他供给朝凤歌的事儿。
林顾氏轻轻皱眉,对顾灵儿道:“事情还未查明,灵儿莫要胡言。”
顾灵儿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恰时,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妈妈道:“老夫人,左太医请来了。”
随后便领了个年轻人撩帘子进来。
年轻人穿了件藏青色的袍子,模样长得很是普通,有点清清冷冷的,身材也不是最好,偏偏一双手长得极为好看,嫩得跟玉似的。
君落生不由脱口:“左丰年?”
左丰年与林逸尘及顾清源等人一道儿,都是他在启蒙山书院时的同窗,甚至与他同一张书桌。
这个人寻常不爱说话,害羞得像是大姑娘,动不动便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往前君落生便爱逗他,倒不是戏耍的心态,只觉着好玩得紧。
后来他们相继从启蒙山出院离开,入朝为官,左丰年便跟随祖父在太医院当值,如今依旧是那个绵绵软软大姑娘般的性子,不过就他这种只要是病人就治的行事作风叫君落生颇为赞赏。
这些年君落生身体不适都是左丰年号的脉,开的药。
“医者面前,不分善恶,只有病人。”这话就是左丰年说的。
当然,君落生不管他说过什么,只要他不和那些老顽固一样,辱骂自己是贪官,不给自己看病就好。
此番一眼认出这个小子,君落生承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些激动,不过他的声音很细很小,倒是没有人听清楚他在呢喃什么。
左丰年不确定的问道:“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问完之后又觉得不妥,自己先脸红了,便赶紧挪开眼睛,不看君落生。
君落生现下并无心思逗他,只道:“我觉着自己全身都痛,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这也的的确确是他的感受。
左丰年闻言,面上反而放松下来,笑了笑道:“马儿受惊之时,夫人受了颠簸,全身酸痛很正常。”
他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不停,不急不缓地在君落生手腕上盖了丝帕,搭起两根漂亮好看的手指,开始把起脉来。
静默半晌,他收回手道:“夫人已无大碍,只是有些体虚,容我开了方子吃些药,兴许再过几日便能康复得七七八八。”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林顾氏问:“阿婉说她饿了,左太医你看她现在能吃些什么?不能吃些什么?毕竟昏睡了五日。”
左丰年道:“不宜用得油腻,暂且煮些米粥,少食多餐。”
何妈妈并赵妈妈等丫鬟婆子一一记下。
正说着,双喜与福临两个丫鬟同时跨进门来。
双喜福礼,垂下脑袋道:“侯爷来了。”
众人看去,只见林逸尘慢吞吞的从外头走来,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外头披着厚厚的狐裘,右手还好,左手却挂在脖子上,被裹得有些厚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太多,还没有跨进门,便扶着门框喘气。
左丰年见了他道:“侯爷这次是损了身子,应当多多休息。”
林逸尘摆手。
君落生想起来那日他伤的是右手,流血的也是右臂,左手怎么会挂起来?难道那日还受了暗伤?
疑惑之间,也就忍不住问道:“你左手怎么回事?”
林逸尘站在门边怔了一下,挪开眼睛不去看他,俊脸刷的红了。
君落生皱眉,莫名所以。
左丰年道:“侯爷左手折了。”
君落生“喔”了一声,原本也不打算多问了,却听左丰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日侯爷与夫人抱得太紧,实在是分不开,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先将侯爷的手给折了……”
君落生目瞪口呆。
就因为分不开,生生把人的手给折了?
说来这想法的确符合左丰年的行事作风,毕竟他也是个不世出的人才,与陆无垢一般,也算是上京城的一朵奇葩。
只是林逸尘实在可怜了些。
君落生看向林逸尘的目光充满了怜悯以及暗藏的幸灾乐祸。
那厢林逸尘愣怔少许,还是慢慢走了进来。
林顾氏别过头,叹了口气:“双喜,给侯爷搬张凳子来。”
林逸尘本想拒绝,但身子不自觉又晃了晃,便也不再阻拦,待双喜从外间搬了凳子进来,又摇摇晃晃的坐下去。
君落生有些看不过去,问他:“你无碍吧?”
林逸尘眼神忽地雪亮,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
君落生觉得他莫名其妙,实在猜不透他的意思,便问:“那日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林逸尘道:“小憨及时寻到我们。”
君落生怎么也不曾料到,林逸尘深藏不露就罢了,身边的人不多,却都并非寻常。
小憨那个傻子没有死在杀千户手里,甚至还下河寻了他们,身手自然是不凡的。
君落生想,看来自己真的应该重新审视林逸尘,往前自己倒也被蒙蔽了过去。
思索间,却发现周围有些安静,原来林顾氏等人竟然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只剩他与林逸尘二人。
林逸尘坐得笔挺,挂着一只手,依旧儒雅沉定。
君落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忽然将左丰年的话明白过来——林逸尘这只手是抱自己抱太紧才折的啊……
这事儿实在没法正视。
林逸尘也不说话,只俯身过来,慢吞吞举起手,却又顿在半空。
君落生觉得他应当不是想打自己,但又猜不准这姿势是什么意思,“你要……”
话还没有说完,林逸尘悬在半空的手便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掌心又暖又软。
君落生郁闷,这小子以为救了他命就可以侮辱他,竟然将他当小狗摸头顶。
不过见林逸尘身体虚弱,他也就不反击了。
林逸尘却已经收回了手,偏过头咳嗽两声,缓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多想,府里是安全的,这些日子好好休息,左太医时时刻刻都在府里,若有哪里不适便着人寻了他来,白日的时候也该多下地走走。”
君落生头次听到林逸尘絮絮叨叨,心道林逸尘兴许是伤了身子的缘故,说话的声音越发缓慢沉和,一字一句,竟然有几分温润柔和,听起来倒也叫人舒心。
只是林逸尘话本不多,那厢絮叨完后便什么也不说了,只垂下眼帘,一动不动的坐着。
君落生百无聊赖,干脆抬起眼皮看帐子,渐渐的便困意来袭,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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