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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回忆


  大衍荣德十六年。

  腊月。

  残雪庭阴,清寒帘影。

  北风散入画屏来,湿了罗幕,冷了薄裳。

  似是应了这隆冬的萧瑟凄凉,坐落于上京城繁华街口的累袭名门方宁侯府笼了一层死沉的氤氲,从廉政街到方宁巷子口,原本喜气洋洋的红灯笼被人破天荒的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描了“奠”字的白灯笼。

  红墙绿瓦,朱门回廊,覆一层霜白。

  原来就在今晨寅时,方宁侯府当家主母,方宁侯夫人云氏重病不治,终是托着沉重的病体去了。

  “方宁侯当家夫人云氏,皖南人士,礼部侍郎云士秋之贤女,出身名门,性情温顺,及姘之年才德渐显,名满上京,以八抬大轿聘入方宁侯府,十里红妆。”

  “荣德十年,产子落生,字诺,举家欢庆。”

  “荣德十五年,云氏感染重疾,年后,不治身亡。”

  “方宁侯君九恒痛悼。”

  君落生跪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听老管家漠然无味的念读吊文,眼神迷惘。

  他明明记得,父亲成日成夜咒骂自己,咒骂自己不该存在。

  他明明记得,母亲受尽父亲虐打折磨,一年前便已经下不得床了。

  他明明记得,母亲走的清晨,父亲还躺在名伶姬三娘的红帐之中,直到现在还不曾到母亲的灵柩前瞅上一眼。

  可是为什么,灵柩上白纸黑字竟写得如此冠冕堂皇?

  中庭的灵柩前安安静静,君落生撑着单薄的身体,将冥纸一张一张放入碳盆。

  炭盆里火势寥落,冥纸触着火星化作灰烬,无法取暖,他缩起脖子,裹紧身上潮湿冰冷的棉袄。

  心中应是没有离愁哀伤的。

  他埋下头。

  等哪天太阳出来,就不会冷了。

  管家念完是非颠倒的吊文,宣告:“守灵三日起棺,安葬君家陵。”

  然后甩袖而去。

  丫鬟婆子起身跟随,偌大清冷的中庭,唯有身形单薄的君落生,与装着母亲尸首的黑色棺醇。

  他依旧不急不缓的,将冥纸一张一张放进星火零落的炭盆,动作重复麻木。

  天渐渐黑了。

  雪依旧未化。

  守夜的婆子盛来冷饭,语气淡漠刻板:“大衍朝以仁孝为重,夫人离世,世子爷自当守孝尽孝,夜里就算饿得厉害,饭菜却只当寡淡一些。”

  君落生并不在意,伸出懂得皮开肉绽的小手拿过碗筷,大口大口的咽下冰冷的白饭。

  没关系,等哪天太阳出来,就不会冷了。

  可是啊,母亲死后的这个夜晚,为什么比寻常还冷呢?

  身体是冷的,心是冷的,白饭咽下后,肚子也是冷的。

  终于再也不能支持,他丢下碗筷,抱着肚子,将自己蜷缩起来,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守夜的婆子送了饭后便没再来过,庭院里安安静静,小小的人儿,抱成一团,守着母亲冰冷的棺醇。

  灵堂前的白绸飞舞,风灌进来,碳盆里的火焰终于彻彻底底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厨房的公鸡没有打鸣,外头巷子里硬邦邦的打更声也没有响起,他反而听到一个男孩试探的声音。

  “阿诺,你就是阿诺吧?”

  那声音干净澄澈,像是来自遥远美好的梦里。

  君落生恍惚的睁开眼睛,逆着屋外苍白的八角灯,看到一张男孩的脸庞。

  好干净漂亮的男孩。

  男孩穿着白色的衣裳,外面裹了漂亮的狐裘,又显贵又娇矜。

  他惊叹,心中却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自卑与戒备,用力撑起身体,往后瑟缩。

  哪位嬷嬷的孩子吗?会打自己骂自己吗?会笑自己是个脏孩子吗?会笑自己连母亲都没有了吗?

  他不想听那些话,不想再挨打。

  男孩却没有动,只道:“不要害怕。”

  君落生捂着耳朵,不曾听见,身体缩到了母亲的棺醇下,即便他知道,母亲生前护不住他,死后更护不了他。

  男孩似乎有些惊讶,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脚踝,竟然将他从棺醇下拽出来。

  男孩道:“不要害怕,我不害你,别怕。”

  君落生听清楚了,男孩没有骂他,男孩也说不会打他。

  他没有动。

  男孩清澈的眼眸倒映着他瘦小的身影,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没有憎恶,没有鄙夷,只有“阿诺,我随母亲来这里,是为了带你离开……我们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离开?”君落生开口,声音沙哑。

  他咀嚼着离开的意思,是离开哪里又去哪里的意思么?

  男孩轻轻扬了扬唇角,声音有些温和:“所以不要害怕,靠过来一些。”

  君落生感受到男孩的善意,小心翼翼的靠近,“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为什么要来带我离开?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你。”

  男孩反问他:“你多大了?”

  君落生低下头:“我八岁了。”

  男孩笑了起来:“那我就是你哥哥,我要带你回我的家,因为母亲不希望你在这里受欺负,我还是头一次与母亲到别家串门,也头一次到方宁侯府,所以你不认得我。”

  男孩回答了君落生所有的问题。

  君落生更加疑惑:“可是……”

  可是你到底是谁啊,到底为什么要带我走啊?

  男孩却撩起他破旧的衣袖,有些吃惊:“他又打你了?”

  青紫的皮肤完全暴露在风中,君落生吸了口凉气,小腹又痛了起来。

  男孩皱眉:“是不是哪儿疼?”

  君落生捂着肚子。

  男孩问他:“肚子疼么?”

  君落生咬着牙不说话。

  男孩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抱他。

  君落生望了眼男孩洁白的衣裳,又望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棉袄,脸庞微红。

  男孩并不在意,竟将他抱了起来。

  君落生惊讶,“你……”

  男孩道:“既然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休息,云夫人疼你怜你,自不会怪你离开。”

  君落生下意识的咬着嘴唇。

  男孩却熟门熟路的寻到他偏僻的寝房,又熟门熟路的推开木门,将他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被子其实也是冷的。

  君落生的肚子冷得难受。

  男孩道:“肚子很疼是不是?我给你揉揉可好?”

  虽是征询,却不等君落生回答,便将小手放进君落生的肚子上,轻轻揉了起来。

  君落生不觉轻哼一声。

  男孩低低问他:“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好多苦?”

  君落生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孤零零的。

  男孩叹息一声,在床边坐得端正,然后像大人放缓声音,温和的对他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以后我保护你好了,不会叫人再欺负了你。”

  君落生看着他眼中的自己,自记事以来,头一次有人对他说,要好好保护他。

  眼睛有点酸涩,他抬手去揉。

  男孩拉过他的手:“傻子,不要这样揉,眼睛会痛。”

  他听话的不去揉。

  男孩道:“若是犯困,便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男孩的声音似有魔力,君落生当真困了,缓缓合上眼睛。

  或许在那个孤独无助的夜里,他做了个极度渴求却并不真切的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视线模糊,过去中的梦境与现在重叠。

  男孩的身影与林逸尘重叠。

  鬼使神差的,君落生问:“明天会出太阳吗?”

  等哪天太阳出来,就不会冷了。

  林逸尘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怔了怔,半晌之后才道:“钦天监说,风雪过后,便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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