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8章,疯子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无力感腾腾升起。
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年轻权臣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却浮现出政敌稳重持成的身影。
他仿佛瞬间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握紧尤妈妈干瘦的手臂:“林逸尘既知晓陛下召我,兴许会在太和殿外头侯我出来,今儿天冷,你速速给他送个暖手的东西过去,莫要冻着他了。”
既然不能推却,那么只有求援。
林逸尘得到消息,定会赶来救他,正如从杀千户手中将他救下那般。
只要及时通知林逸尘……
只要林逸尘能够及时赶到……
黑暗中总算有那么一线曙光与希望。
尤妈妈不愧为皇后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感受到君落生的颤抖以及手臂上传来的痛楚,面色却依旧镇定:“夫人请放心,您且随李公公前去,奴婢这就去寻侯爷。”
显然亦是想到了君落生之所想。
君落生再次吸了口气,郑重的点了点头。
李公公竟也并不阻拦二人谈话,待二人话毕,他才面容带笑的道:“跟咱家走吧,静安侯夫人。”
随后躬身请他先行。
倒也恭恭顺顺的模样。
君落生最后再看尤妈妈一眼,确定眼神之后,这才撩了衣袍,视死如归般跨步而出。
从凤鸾殿出来,长廊迂回,假山环绕。
透过斑斑驳驳的树影,他回过头看到尤妈妈匆忙的身影,稍微安下心来。
李公公不急不缓的跟在他的后头,忽然开口道:“静安侯夫人许是将大人想得太坏了些,毕竟大人亦并非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他口中的大人除了朝凤歌,不会有第二个人。
君落生眸光微动,要见他的果然不是陛下,而是朝凤歌。
对此他倒并不惊讶,朝凤歌猖狂不羁,倒是得了他君落生的真传。
却说这李公公却也是个人精,一眼便瞅出了他与尤妈妈的所有顾虑,当真不愧为宫中最具权势的宦官。
当然,君落生还是权臣之时重用此人,便也就是看中了此人的谨慎与精明。
只是对于险些置他于死地的朝凤歌并非怪物这一点,他始终不能苟同。
他没有说话,李公公也不恼,又徐徐道:“大人只是想见见你罢了。”
君落生依旧沉默,只在心中暗暗揣度,李公公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要他放松警惕还是要他宽心?
不管如何,李公公应是受了朝凤歌之意。
那么他便更不明白了。
朝凤歌自来直接,要杀人便杀人,从来不会有半句废话,更不会大发善心杀人前劝人宽心。
如今让李公公传达这些意思,倒有些莫名其妙。
他不觉偏过头来,看到李公公阴柔的笑脸,此外倒并无异色。
忽然间回过神来,此间李公公并未阻止尤妈妈去寻林逸尘,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曾避开尤妈妈。
难道朝凤歌其实并不打算铲除自己?
不,不应当。
君落生觉得不应当。
如此说来朝凤歌究竟在想什么?究竟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君落生一面沉吟,一面随了李公公的指引前行,却是绕过虞贵人所在的玉兰殿,穿过青蔓长廊,又在院中转折几次,最终到了一处荒凉的小院。
小院破败,歪歪斜斜的牌匾上赫然呈现两个潦草大字——冷宫!
李公公领着他到了大衍皇宫里头人人避讳的冷宫,死了无数罪妃贱婢的冷宫。
君落生曾在宫中肆意横行,却从未踏足过此,这还是头一次。
前头破落小院掩映在荒草当中,四面墙垣爬满藤蔓,寒风刮过,呜呜声响,如泣如诉,凄凄恻恻。
君落生顿住脚步,细细审量周围环境。
李公公在他耳畔道:“进去吧,夫人。”
君落生看到他满面的笑意,却顿足不前,有些迟疑:“你不去?”
李公公平静道:“大人让奴才侯在外头。”
君落生不得不佩服他的稳重,心下一转,又问:“我忽然很好奇一事儿。”
李公公敛眸:“愿闻其详。”
君落生看着他比女人还粉嫩的脸蛋,缓声道:“我是静安侯夫人,萧将军之女,萧皇后侄女,与你们原本便不是一个路数的人,此番你们大人说要见我,而不是要杀我,你难道不好奇么?”
李公公身子微微一怔,竟是颇为实诚的道:“奴才自然好奇。”
他亦抬起头看着君落生,眸子既黑又亮:“只是奴才身为下人,没有资格揣测主子的意思,更没有资格过问主子们的事情,奴才的本分是听主子的话,主子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自管去做。”
君落生面色不变,心下却生了些许波澜,毕竟这些话儿李公公曾经对他说过,简直一模一样。
他道:“既然你们大人在侯我,那我便去了就是。”
语罢,转头往凄凄荒院头走去。
只是方才行至门外,便听李公公道:“静安侯夫人与奴才头一个主子倒是极像。”
头一个主子,说得就是君落生。
李公公曾也说过,他毕生从不将皇帝视为主子。
君落生的脚步顿了顿。
李公公道:“奴才头一个主子在思虑问题之时,从来都是面无表情,但却喜欢收敛眼神,盖住里头的冷沉。”
君落生挺直背脊。
这些都是他平常不曾留意的习惯。
难道李公公亦有觉察?
左右都已如此,倒没有大碍。
他不回答,也不多言,负了双手,行入荒院杂草当中。
而让他没曾想到的是,凄凄荒草后头,竟不是外头那般荒凉。
青石板小路在眼前伸展,一路蜿蜒向前方碧波荡漾的小湖,小湖里荷花为开,荷叶却极为茂盛,上头拄着一方小亭。
一抹身影伫立于小亭当中,迎着朔风中连绵起伏的荷叶,背影显得修长挺拔。
没有旁人,没有杀千户,黑衣寡言的长白亦不在。
唯独只有那抹身影。
红衣肆意,邪魅不羁。
朝凤歌。
只朝凤歌一人在这小亭中等他。
君落生心中疑惑丝毫不减,却抬步缓缓行去。
离得近了,便闻到了来自刑部酷吏身上浑然天成的血腥气息,冰冷残酷。
倒如往前那般熟悉。
他脚下也没有停顿,转眼就已经立在朝凤歌的身后。
朝凤歌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斜挑的凤眼噙着莫名锋锐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
君落生则亦回望朝凤歌,直截了当的问:“这是何意?”
既然大家心知肚明,便也勿需虚与委蛇。
朝凤歌并未回答,只负了双手,立在风中,默默的看着他。
君落生挑眉:“凤歌儿,我如今才发现,我当真不了解你。”
此番看来,朝凤歌是当真不打算杀他的。
明明一开始便千方百计要置他于死地,怎的现下又不动手了?将他带到冷宫又是为了什么?
他当真是不了解自己一心一意培养出的心腹。
他继续道:“这般千转百回的,你究竟意欲如何?还是说,你打算大发慈悲放我一马?不对,这可不是你这个刑部酷吏的行事作风。”
说着说着,却见朝凤歌笑了起来。
那笑如同有毒的曼陀罗般妖娆蛊惑,却也沉冷而挣扎,有种破碎不详的意味。
君落生忽然生出一种莫名诡异的错觉,似乎有股道不清言不明的破败气息自朝凤歌身上腾腾而起,裹了层绝望黑暗的神秘感。
与其说是残忍暴戾的酷吏,不如说是执掌死亡的阎罗。
他忍不住偏开头,错开朝凤歌的目光。
朝凤歌却终于吐出两个字来:“侯爷。”
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语气嘶哑,恍若隔世。
君落生恍惚间又回到了过去,但偏偏又清楚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曾经喜作素衣,寡冷沉默的凤歌儿,如今取代了他的一切,连衣着打扮也与他一模一样,甚至一颦一笑都在刻意模仿。
过去所有的种种,都化作如此□□的背叛。
君落生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起伏,冷声道:“不用叫我侯爷。”
既非发自内心,便也不用勉强。
他自己虽也对旁人假惺惺,却不乐意见到朝凤歌对自己假惺惺。
朝凤歌依然在笑:“侯爷,有件事情您还不知道,被您带回方宁侯府前我究竟在何处生活。”
他抬手向四下一挥:“就是这里,我就在这里长大,看不到外头的光景,听不到外头的声音,直到十岁那年,才终于得了机会,偷偷摸摸伏在御膳房送菜的车辆的轮子下,逃出这里。”
君落生大惊。
一惊朝凤歌自己捡到朝凤歌前,他竟是长在这冷宫当中,罪妃贱婢受到处罚的地方。
二惊朝凤歌竟然与他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不明所以。
他问:“你什么意思?”
朝凤歌不回答,继续道:“侯爷亦不知晓我的身世……其实我的母亲是宫里的妃嫔,却被关在这凄凄冷宫当中,他们说她与侍卫有染,说她与侍卫珠胎暗结,他们说我便是那个杂种,我与母亲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八年。”
他微微一顿,吸了口气:“然后在我八岁那年,我眼睁睁看着我那可怜母亲被投进这条河里,淹死了。”
君落生当真没有了解过朝凤歌的身世,如今听他细细到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悲凉?
是同情?
还是无关紧要?
他从未想过朝凤歌会告诉他这些,对此他没有丝毫想法,只不知朝凤歌为何会说这些。
难道让李公公将他骗到此处,就单单为了说这些?
君落生道:“你为何要与我讲你的过往?”
朝凤歌道:“你在的时候,我来不及告诉您这些,来不及告诉您我的身世,更来不及告诉您,朝凤歌遇见您真的很幸运。”
君落生越发不明白他究竟唱的是哪一出,便不客气的道:“你的确是幸运,若非如此,你又如何会拥有眼下的一切?”
朝凤歌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的道:“这湖是我幼时最喜欢的地方,不过那时实在荒败,直到与您一道儿掌了权,我才偷偷着人将这里重新修缮了一遍。”
君落生瞪大眼睛,偷偷修缮冷宫,这是当皇帝是死的还是当皇后是死的?
不,即便是日日与之相处的自己也不知道不是么?
朝凤歌介绍了院子,便道:“走,我带侯爷去我的小屋看看。”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拉他。
朝凤歌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冷如冰霜。
他蓦然往后一缩,远远的避开。
朝凤歌却猛然一怔,目光幽幽的看着他。
又是那种道不清言不明的错觉。
君落生被看得心里发慌,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朝凤歌脸上的笑意变得凄然,淡淡的道:“侯爷怕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君落生抖了抖,被点中心事。
是的,他怕朝凤歌。
自那次追杀开始,虽是不愿承认,但他的的确确开始打从心里的恐惧害怕。
朝凤歌的果断,朝凤歌的冷血,朝凤歌的变态。
他甚至忆起刑部大牢里头,朝凤歌手执匕首,灵巧的划过受刑者的皮肤,一寸一寸,活生生拔下受刑者的皮肉。
凄厉的惨叫在耳边回响。
受刑者连连求饶。
朝凤歌兴许听得厌烦,手腕一转,干脆折了受刑者的下颚。
受刑者发出呜呜的哭声。
那时,他委实不忍去看,便偏过头,假装镇定。
朝凤歌却依旧淡然无波,慢悠悠的对他道:“侯爷,外头的茶水应是煮开了,您先出去喝杯茶,凤歌儿处理完了便来陪您。”
那样云淡风轻,浑不在意。
而曾经他与朝凤歌阵营相同,相互扶持,便不觉不妥,如今两人站在对立的双方,他却是怕极了这个心腹会将那些个残酷的手段亦用在他的身上。
再者,朝凤歌亦不是没曾对他动过手。
许是朝凤歌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气拔高了几分:“侯爷竟然怕我?”
这一次,带了质问之意。
君落生猛然回神,发现朝凤歌已然离他不过半寸。
朝凤歌亦比他高了半个脑袋,此番立在他的面前,许是身高原因,他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若有如无沉冷的血腥气息亦近了几分。
君落生又想后退,哪知朝凤歌出手极快,忽然单手拽住他的手腕。
酷吏常年刑讯逼供的那只手,极为修长,极为干净,却不知为何有种冰冷滑腻的触感,像是沾着永远无法洗净的鲜血与油脂。
君落生身体猛然一僵。
朝凤歌却又近了少许,埋头看他。
他道:“朝凤歌,你究竟想要如何?”
朝凤歌笑:“侯爷,我还能如何?”
君落生冷冷:“我告诉你,林逸尘很快就会来了。”
朝凤歌微怔:“林逸尘?你说林逸尘?你说林逸尘很快就来了?”
此番竟不喊他侯爷,也不称他是“您”了。
君落生敏锐的感觉到从他身上渐渐腾起的危险气息,咬牙道:“是的,林逸尘会来救我,你最好……”
话还没曾说完,却感觉手腕传来强烈的痛楚。
朝凤歌的上挑的凤眼里头霎时弥漫了风暴般狂妄的杀意:“我最好怎样?你是什么意思?你竟然将我当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却等着林逸尘来救你?”
君落生觉得朝凤歌这话问的古怪,又想到自己被杀千户追杀的情形,即便莫名畏惧,心里却亦有几分怒意,不由甩手,想要将他甩开:“难道不是么?朝凤歌,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清楚?”
朝凤歌拽着他的手指收拢,甚至不能控制的颤抖:“我清楚什么?我清楚什么?”
君落生道:“你清楚你在做什么。”
朝凤歌道:“我不清楚,我做了什么?我带你到我自小生活的地方,我想你了解我,我以为你会说凤歌儿救我,凤歌儿带我离开静安侯府,可你没有,你第一句话便在质问我,质问我要做什么……
“侯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在打算安安心心做静安侯夫人?你是不是想与林逸尘在一起?
“可你知不知道我快疯了?因为你我快疯了,我简直要疯了,你没看到吗?我活成你的模样,我以为活成你的模样你便就在身边,我疯疯癫癫想要杀死所有人,可是你呢?你呢?刚才我听到了什么?
“你竟然将我视作蛇蝎,却等着林逸尘来救赎?”
朝凤歌疯狂低喃:“我真的快疯了,好容易见到你,可你……你竟然……我就知道,你不主动寻我,你不主动回来……我早就料到了的,却不愿相信,君落生,你好极了……。”
君落生觉得他说话颠三倒四,当真像是要疯了一般,此番又被他捏得难受,忍不住道:“朝凤歌,你放开。”
朝凤歌阴测测的:“放开?放开你去哪里?放开让你回去做静安侯夫人对不对?放开让你与林逸尘一起,一起谋划怎么算计我对不对?我不会放开,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放开。”
不仅不会放开,反倒往自己怀里一拽,死死的抱住,几乎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强烈的窒息感涌来,君落生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
朝凤歌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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