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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细雨花海


  西风如血,荒草残阳。

  漠北凉州城墙上还残留着巨石攻城的深坑。砂土地上干涸的暗红血泊在烈日下散发着腐臭味儿,沿着地下的水脉,一直渗透到了这座城池的骨髓里。

  凉州城西侧,焦烟四起,火舌直上舔舐着灰褐色的积云。空气中弥漫着翻涌细碎的灰烬,战甲与衣帛早已烧化,唯有腐肉与人骨在烈火之中噼驳作响,像是冬日里孩童燃放的爆竹。而城里仅存的妇孺百姓站在一侧,眼中是无边的悲痛,却早已流尽了泪水。

  十五日前,匈奴右贤王部三万骑兵突袭凉州,凉州城守军人数不过两千,负隅死守。而城门,却被人从城内打开了。

  驻军主将司马卬正立在城楼之上,眼见匈奴骑兵呼喊着畅快的号子、高举着弯刀杀进了城内。马蹄溅起的黄沙被凉州百姓胸口的热血浓稠包裹,敌人的欢呼声与百姓的绝望哀嚎编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身处其中,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城内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指尖搭上剑鞘,眼前已是一片血红。

  烧,一把火从城南烧到了城北。抢,把汉朝全部的粮食与牲畜全部抢走。杀,把这边郡城内男丁的喉咙全部割开。

  这就是大汉边郡,匈奴屠城,年年可见。匈奴人不占城,烧杀掳掠地放纵过后,马背上载满了牛羊与女人,一人提着几袋粮,呼喝大笑地满载而去——一向如此。可这一次不同,右贤王部落乃匈奴精锐,出动三万大军压城,绝非一般的劫掠。

  司马卬跪在右贤王的马下,迎着染血的弯刀,抬头厉声质问。经一边骑兵转述之后,右贤王与一众匈奴将领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骑兵听后,用口音生硬的汉话转述道:“汉朝的羊羔们听着!昆仑神在上,大漠之王、众王之王的匈奴王军,这次就要直入雁门,攻下长安!占领汉朝大王的土地!草原的雄鹰,将拥有这片沃土,草原的猛士,将统治你们的王国!”

  司马卬的眼中,终于浮现了绝望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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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九姑娘……”

  是小米的声音,她喊着的,是谁?

  长长的午睡过后,人总是被困在梦境之中,意识醒了,身体却动弹不得。我挣了挣,指尖渐渐回复了一丝知觉,脑子里还有些懵。小米,小米又是谁?

  哦,对了,小米和苹果,是我的两个二等丫头。

  至于九姑娘么,当朝御史大夫有一长女,族中行九,今年十六岁,一个月前刚在甘肃一带砍了几个匈奴兵,又被人到中年的皇帝大叔封了个什么郦阳君来着。哦对了,明天还要出发去内蒙古,跟匈奴单于和亲,做阏氏。六十多岁的老单于,等他死了,再嫁给新一任单于,二儿子可能要喊大儿子一声“叔”。

  听人说,数月之前,匈奴发兵凉州的出征仪式上,好像还烧死了前任和亲公主以献祭昆仑神。那个公主有着很美丽的封号,叫隆虑,隆虑公主。她本是太后的一个婢女,被选中了和亲,又被选中了祭祀。

  而我,就是要去步她的后尘了。

  我就是小九,一个活了四十年的懒胚子,来到这个世上,享受了这一家人十六年无私的疼爱。现在,要去为国奉献肉体青春了。

  虽然,某种意义上,透过梁王,算是我保住了凉州城。但是没用,天子一句话,我还是得离开家人,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生死由天的地方。国家需要你,你就得往哪儿去,人就得有奉献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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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您别难过了。赫连少爷来了,正在园里呢。奴婢没有告诉旁人,您快去见见他吧,恐怕、恐怕就再也见不着了,呜呜……”

  终于睁开了眼睛,我被小米拉着坐起身,随手拢了拢散落一榻的裙裾。屋里光线有些昏暗,我身子一歪,露出了半个肩背来:“哦,莺莺哥哥来啦,现在什么时辰了,到晚膳了么?”

  小米一把给我的裙子扯回去,把手里早就捧着的外衫往我身上套,脸上还挂着泪珠子:“现在是未时末刻了,夫人还在堂里哭呢,老爷去了宫里求情,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您、您快起来吧,什么时候了,还是这副样子。”

  我笑了一声,顺着她披上外衫,松松地在腰间一扎,趿鞋下榻。

  “还下雨呢?”我问着,顺着半开的窗棱往外看了一眼,果真还是细雨蒙蒙,“这春寒料峭的,下个雨正好,应景儿。”说着抬脚往门外走去。

  “姑娘,可披件氅儿吧,姑娘……”

  我摆了摆手,信步走进了飞絮一般的雨幕里。怎么说我也是提剑能杀人的角儿,长安的水雾花香味儿,以后就闻不着了,怎么说当年这花园可费了我不少功夫,且再去闻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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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红砖青檐的回廊而去,指尖在栏杆上一节节划过,留下一串水痕。由我院里往园子走,一路数着,在第八个路口下阶,经过拱月门,就是我的花圃园子。

  鹅卵石的小道上,两侧的藤萝和绣球花在雨中颤动着,半树花都伸到了小径上,只留出可供半人通过的道儿来。恬儿曾说我这花圃是样子货,人来一趟瞧一遭花,衣裳也就全沾了花粉汁液,气都气活了,还有什么心情赏景儿。

  我听后觉得那样也很好,没得天天带些京里的姑娘少爷的,毁了我的园子。

  分花拂柳地走过小道,花瓣自手背而过,柔软似人的肌肤,只是有些沁凉。水珠不断从花叶上子指尖低落,转过最后一转浅紫的绣球花丛,道路的尽头是一进小凉亭,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我有的时候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很羞耻,没来由的让这么一个仙女儿一样的小少年,心心念念地要娶我。真是四十年的盐巴都吃到了土里。

  以至于当他说要带我走时,我竟然有些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我还记得许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辞藻,记得一些曾经耳熟能详的曲调,可是十几年过去了,当我再哼唱起一段旋律时,却有些恍惚了。前世今生,长安是梦还是实,我所失去的是否存在,而我眼下将要再度失去的,又是否握得住。

  罢了,罢了。天意弄人,猴子翻不过手心,我也跳不起浪花。

  我在这大汉有了至亲,母亲从长公主处回来,只能在屋里抹泪;父亲正在宫里,苦苦哀求那一张龙椅。

  我们都知道自己会走向何方,我们只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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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钰是个好孩子,生的好,长的也好。我一向喜欢长的好看的,难得的是他还十分聪明,身上总有一些超脱于这个时代的洒脱,有时候和他说话,就像是回到了从前一般——不过最关键的,还是他长的好。

  他今年才十九岁,天之骄子,王侯富贵。有一点我们俩很像,那就是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想做的人。

  我们都错了。

  春风很凉,雨丝很冰。但我觉得我说的话、乃至于我此刻的心境,诚然是比这景色更冷的。若非如此,眼前这个骄傲的小少年,何至于露出这样哀伤的表情。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不信命。我也一直以为,身在此处,许多事情我不能更改。可是我从没想过,这二者,实则是相悖的。

  我不过是那沧海一粟。王朝要战,我旁观,世人惨死,我也旁观。我对自己说,你不过是一个看客,所有人的生死都早已注定,无从更改。可当我被推向浪尖,世人与这王朝,都要我去死,去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

  这时候,我不禁问自己,这是否就是我的命?大汉王朝,多少远去漠北的和亲女子,那队伍里、那史书上,是否一直都有我的名字?连自己的命都无从把握,还谈何其他?

  现在……你说你要带我走,我又不禁在想,你为什么要帮我?此刻你站在此处,在这细雨花海之中,阿钰,你是否能改我的命?

  你走吧,我不能走。我的父母、兄妹、亲族,他们叫我不能走。我的自由,是以他们的性命为代价,我的命数,或许就是去做那些我该做的事。

  谢谢你来,赫连钰。但是,我们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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