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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珑玉祥瑞


  辰时初刻,百官觐见天子。

  皇帝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强自挺起直肩背,正襟坐于龙椅之上,淡淡地扫视过一众臣子。不过一眼之后,皇帝收回视线,对内监总管点了点头。季公公屈身,对着龙阶下高声道:“众卿启奏。”

  今日的廷议,议题早早便告知了各位大人,仍是“天灾治理”一事。这个议题,廷议上已议了快两年了,众臣早已掌握了套路,话音刚落便娴熟地展开了讨论。

  皇帝耐心地听完,诚恳地发表了意见:首先,舅舅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是国库空虚,再赈下去公务员的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拨款一事容后再议;其次,南涝北旱的情况至今未有缓和,淮堤险情堪忧,不如众卿家先把这个问题解决解决?

  眼瞧着话题扯到了自己参与的部分,冉敬礼垂首,静待少刻,见无人答话,遂起身奏报。

  “回陛下,淮堤水情险峻,半月前臣下与都水长丞蔡大人商议的五股疏流之法,经陛下准允后,进展顺利。据前日河南郡守传回邸报,南下各地百姓的疏解已完成,河南郡疏流已经落实。按计,此时应当已开始南阳郡、南郡的挖渠泄洪。”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连日郁结的心口这才舒服了不少。冉敬礼这番回答一点弯也没绕,也没有故意在话锋间留下推诿的余地,他听着甚是舒心,连带着瞧着冉敬礼憔悴的黑脸也有点惺惺相惜。

  “冉卿家为国劳心,形色略有憔悴,还得注意身子才是。”

  冉敬礼愣了一下,没想打皇帝会出言关怀,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据实已报:“回陛下,臣下心忧水患已有数月。然昨夜臣下内子产子,臣至夜未眠,故而面色不佳。万请陛下恕臣形容不整之罪。”

  皇帝微微颔首,随口道:“冉卿持家不忘忧民,此举甚好。还望众卿家皆可如此,家宅万宁,乃国之幸事。”他顿了两秒,见一室大臣具是安静如鸡,决定散会,“众卿可还有本启奏?”

  这时,皇帝眼尖地看见裘丞相侧身对身后使了个眼色,果然见宗正卿高阳起身奏报:“启奏陛下,如今我大汉国灾事不断,恐乃天之示意。国之不宁,须得皇族兴龙气盛方以制衡。陛下后位悬置已有四年,后宫空虚,龙嗣单薄,恐上苍示警。老臣惶恐,还望陛下早日立后!”

  皇帝不语,指尖微动,没有说话。季公公见状,抓住时机,上前禀报:“陛下,南阳郡太守、南郡太守各有邸报送达。”

  皇帝顺势摆了摆手:“呈上来吧。”

  “诺。”

  高公公抬手示意,殿门口候着的近侍官低头快步走来,在龙阶下将两封邸报递给内侍官,再由内侍官走上台阶转交给季公公。

  皇帝接过奏报,翻阅之间,俊秀的脸上神色一震。他迅速打开另一本,难掩激动之色:“天佑我大汉,淮堤水患已解!南阳、南郡百姓疏散,无一伤亡!”

  众臣立刻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唱和道:“恭贺陛下,天佑大汉!”

  话音未落,太史令从殿外请进。

  皇帝努力克制着心中的狂喜,端坐龙椅之上,一挥手道:“传他进来。”季公公应声唱和:“传——太史令。”

  太史令如今已年逾古稀,得诏疾步入内,行动之间广袖翻飞,神色分外激动。他行至玉阶之下躬身行礼,略略喘息片刻,待呼吸匀称之后才高声道:“启奏陛下,臣昨夜夜观星象,金星转位,瑞光乍现,此乃大吉之兆!臣晨观今日云气,势如弯钩,天色青明隐现,臣断定,今日应有雨水!”

  如果说淮堤险情对应的是千里之外的南方灾情,那么雨水之事缓解的就是北方、包括长安在内的大旱。南涝北旱如恶藓顽疾,两年无一日令他舒坦,如今竟一日可解?

  皇帝这下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此话当真?”

  太史令揖身到底,花白的胡子几乎拖到地上:“老臣敢断定!”

  仿佛为了呼应太史令的断言,言语间殿外白光一现——瞬间照亮了阴沉的大殿。

  众人下意识回头去看正殿大门。

  阴云沉沉翻涌,便是风也是阴沉地压下来。汉宫正殿之上,皇帝、臣子、内侍无人动弹,具是定睛望向高大恢弘的殿门,眼中各自神色不明。

  “轰隆——轰隆——”偌大的未央宫宣室中,大汉的掌权者们都屏住了呼吸,室内一时只有雷声作响。最后一道雷声过去,天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然后——

  “哗啦啦啦……”

  皇帝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雨声,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

  自去年冬日起,长安城就没下过一滴雨雪,他都有点记不得雨声了。现下如此清晰地听在耳中,皇帝心想,世间最华丽的乐章也不过如此了。

  “季平,下雨了。”他说。

  季公公的老脸笑开了花,忙道:“是啊陛下,下的可大了。您听,未央宫全是雨声。”

  “恩,朕听见了。长安城,终于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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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长安,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下。天色昏沉,隐有雷电。像是要把两年积攒的雨水一次下完一般,一整个白日过去了,雨势也不曾减弱。

  皇城与各陵邑的街巷里、田垄间,众多百姓跪地叩首,感激苍天降下甘霖、泽被大地。孩子们在雨中奔跑嬉闹,衣衫湿透也不以为意,对许多年幼的孩子而言,这是他们记事以来,第一次看见这样丰沛的雨水。

  雨泽公平地落在每一片屋瓦上,滋润着每一块干涸的土地。不论贵贱、不计贫富,每一个人能接受这场馈赠,得到上苍的抚慰。

  两年多了,大旱终于过去,这一场雨,是水,更是生的希望。大汉王朝在天劫之后,终于迎来新生。

  ===

  江媗醒来的时候,时辰已过黄昏。

  她勉力睁开眼,看到几步开外一侧的矮榻上,她的夫君正斜靠着隐几闭目小憩。江媗就着微弱的灯火仔细分辨,发现他身上竟还穿着朱红色的官服,而他面前的案几上,正放着一个金漆朱红龙纹的黑木匣子。

  江媗认得,这漆纹是皇家的图腾。

  她微微撑起身子,感到身上不适已略有缓解,想来丫鬟嬷嬷已为她清理上药。长睡醒来,嗓子里干的很,她伸出手,想去取床几上的茶瓮。抬手间,她的袖口扫过床幔一角垂坠的珠珞,发出细微的声响。

  冉敬礼闻声睁开眼,正看到妻子醒来。他站起身走到榻边,扶住妻子的身子,为她从暖笼里续了一杯温水。

  “媗娘,你醒了,身子可好?”

  江媗将杯子递还给丈夫,笑道:“我很好,夫君可看了孩子?”她略一顿,觉得还有些气虚,稍微平复一下气息才道,“我只听得稳婆说,是个模样齐整的女婴,却没力气瞧见,夫君可瞧过了?”

  冉敬礼扶她躺下,刚正的脸上笑容柔和:“瞧过了,小模样很是像你。砺儿与安儿下学回来已看了数次,我们父子三人都很欢喜。媗娘,你辛苦了。”

  江媗微微一笑,声音犹带沙哑:“夫君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的本分。不知咱们的女儿现在何处?”

  冉敬礼却没有回答她,从一旁取了一个靠枕放到江媗身后让她靠着,缓缓道:“媗娘,你可听见,下雨了。”

  江媗闻言一愣,这才扭头去看堂外,适才疲惫,竟未曾注意到这雨声。久旱的长安,竟然下雨了。

  “今日朝中传来邸报,江南的水患算是解了。另外,我看了舅兄送来的家信,适才下朝我已拜访过许兄,他带着的几位医官医术具是高明,其中犹医官尤为擅长耋老之症,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他南下,为岳丈问诊。你且安心,若有家信,我为你写下,一并送去。”

  江媗这才知道他已清楚了前因后果,心中甚是感激,撑起身子微微屈身:“妾身多谢夫君。”

  冉敬礼连忙扶住她:“岳丈大人是险些被流寇所劫,此番病倒,想来还是年事已高、惊惧过甚所致。犹医官擅骑,想来半月可至,有他妙手,定然无事。”

  江媗安心一笑,她的夫君虽是个不问宅事的大丈夫,心思却是缜密妥帖的,有他处理,老父的病事想来无碍了。她靠在软枕上想了想,心中有些困惑:“水患之事困扰夫君数月,此番,解了?长安便下雨了?”

  她只知道冉敬礼近日忙于治水,具体进展却并不知情,一时之间,她还有些想不明白,水情大好是一码事,怎么长安便跟着落雨了呢。

  冉敬礼见她产后仍有些迷糊,想到如今大好的局势,不禁释然一笑:“是啊,水患已清,陛下大喜之时,太史令报天有吉兆,雨至。陛下龙心大悦,厚赏于我等治水官员。”

  江媗倏地抓住了关键词:“陛下有赏?可是桌上那小匣?可还有别的?”

  江媗一向爱财,冉敬礼早习以为常,他起身拿过那黑木龙纹匣,顺手又端来一盏青铜烛灯,走回床榻旁:“陛下赐金玉器数件,另锦缎十匹,南珠一斛,已存入库房了。”

  他嘴里说着旁的东西,眼神却一刻不离手中之物。他坐下,打开木匣,郑重地取出一物,置于江媗手中,“你看这个。”

  江媗见他如此郑重,一向稳重的人,此时手掌竟有些颤抖。低头一看,只觉手中之物入手温润,如鸽子蛋大小,只是烛光昏暗,她看不真切。

  就着冉敬礼手中的灯光凑近,江媗瞧出这是块白玉,透过烛火看这玉身,半透明玉肌内含状若米粒的白点,而这玉外围还嵌有一圈金丝,细细勾绘出小巧的蝙蝠形状。蝙蝠,取“福”之意,这金丝做工可谓是精妙无比。

  她用手指仔细地摩挲着,细细感受了一下,不由得惊叹道:“温的,老爷,这是一块羊脂暖玉啊!这也是陛下的赏赐?”

  冉敬礼伸手指给她看:“这块暖玉状若雨滴,上端有眼,可穿绳作环佩。”

  他又从匣中取出一条朱红色细绳来,依次说明,“此绳可用于穿戴此暖玉,绳上穿着九颗血色碧玺石。底端坠着的这块紫檀小牌,上书‘珑瑞’二字。珑,祷旱玉也。此玉,有祈雨之用,更有祥瑞之意。”

  冉敬礼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说,我儿生带祥瑞,是以水患清、雨泽降。故赐此‘珑瑞’宝玉,以示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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