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小寒腊八
这一梦,仿佛躺了数年之久。江婉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疼不已,脑袋里嗡鸣一片,腹中更是空空如也。
一睁眼就看见了憔悴却欣喜的姐姐,江婉扯出一个笑来,一开口,声音却如破碎的纸片一般,单薄嘶哑。
“媗姐,我想吃……红豆薏米粥,要煮的糯糯的那种。”
江媗敛裙坐在她身旁,垂首看着她,笑容欢喜,眼中却落下了泪水。那滚烫的泪珠打在江婉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缩手。
江婉以为姐姐是被自己这一病给吓着了,略微平复了一下气息,俏皮道:“呐,姐姐,我要喝粥呐……这是要饿死我么?好狠的心呐。”
江媗嗔笑道:“你这皮猪仔,真是能赖皮。可是我把你推下水的,倒还来怪我。”
之前的记忆涌上心头,江婉神色一黯,语带迟疑。
“那孩子……”
江媗垂眸:“孩子……没事,已经救活了,孩子娘千恩万谢呢。这下好了,你可是当了一回路见不平的侠士呢,好不威风。”她说着抬起脸,笑着刮了刮江婉的秀气的鼻尖。
江婉舒心一笑:“那真是万幸。”她眨眨眼,“不过现在,侠士要吃薏米粥呢,还不快快送来?”
“好好,马上给你做,我亲自去做还不成吗?你再躺会儿罢,大夫说了,烧虽退了,还要当心着,不能见风,也不要沐浴,过了这几日也就好了。”
江婉撇撇嘴,看着江媗。姐妹俩无言对视了好半晌,最后都笑出了声。
“姐姐,对不住……吓着你了。并非我故意下水,实是那时候我正在凉亭,再没有比我更近的了,旁人又不动,我喊了小道士,他也不去……”
江媗摇摇头打断她,这时候再说这些又有何益呢。
伸手把江婉的额发拨到一边:“傻丫头,我怪你什么呢。换做是我也会如此的。要说这凫水,还是小时候我教你的,那时候你吓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倒如水中女蛟龙一般英勇了。”
说话的时候,江媗直视着江婉的眼睛,声音分外轻柔,“只是,婉儿,前路不同了。在这长安城内,我已很难为你觅得良人了。”
江婉听了微微一笑,神态从容洒脱:“不碍事的。过几年,等你腻烦我了,我再回郦县找个敦厚人做续弦,也不是什么难事。”
江媗听了却不像往常那样反驳她,只是冲着她笑,生硬地换了话题:“嗯……红豆薏仁粥,加红枣,起锅放黄糖,对不对?”
“还是姐姐了解我,正是这个呢。”
“你这个性子啊,石头一样的固执。这粥你从小就爱吃,我知道总也不会变的。”一句话似有深意,江媗随即起身,“罢了,我去为你做,等着吧。”她摇摇头,温柔一笑,转身离开。
看着江媗的裙摆消失在门帘之后,江婉收敛了笑容,隐隐感觉到姐姐的反应似乎有哪里不对。
江婉承认,下水救人并不是她的冲动之举。她是何等聪明谨慎的人,如何会没有想到,人前落水,便是封死了自己的再嫁之路。但是她眼见周围无人下水,而那孩子连挣扎都已经微弱,她不能再等了。
没有什么,比性命重要。
她唯一感到难过的是,自己最终还是让姐姐失望了。是否再嫁,她并不在乎,但是若能换江媗一个心安,她实是情愿的。
可是如今连这个心安,她也给不了了。
原以为醒来会面对姐姐的雷霆之怒,不曾想却如此平静。江婉想不明白,却又有些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罢了,再想想别的法子讨姐姐欢心吧,她这样想着。
身子的疲惫还未消退,红豆粥怕是得等一会儿的,江婉决定再睡会儿,养养精神。
再醒来的时候,一定要逗得姐姐开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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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病好后,冉府恢复了平静。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农历十二月初八,也就是腊八节。
巧的是,今年的腊八与小寒是同一天。
“腊者,接也”,寓有新旧交替的意思。自古以来,人民在腊月初八这一日,都有祭祀祖先和神灵的传统,各家会根据自己的偏好举行供奉门神、户神、宅神、灶神、井神等神明的祭祀仪式,祈求丰收和吉祥。还有一种说法是,“腊者,同猎”,故而也有在腊八当日猎取禽兽,以祭天地的习俗。
说到腊八,不得不说的就是大傩祭典。腊八这一日,民间击鼓驱除疫鬼,宫禁之中,则集童子百余人为伥子,以中黄门装扮方相及十二兽,张大声势以驱除之,称为“大傩”,又称“逐疫”。
而小寒,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十三个节气,在它之后便只剩下一个大寒节气。小寒标志着冬季的正式开始,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到来了。此外,虽然小寒的名字“小”,但它却是一年中最冷的节气,大寒都只能屈居其后。
“小寒连大吕,欢鹊垒新巢。”小寒之后,大雁便会开始北徙,喜鹊也开始筑巢。寒冬之后,又会是欣欣向荣的早春好景。
以上全部出自于今日早膳时,冉老爹的介绍。
腊八节,官员休沐一日,在家祭祖。兴致好的,还可以带着家人去田地里看看民间举办的祭祀活动,只不过老百姓在农田里祭拜的,不是灶王爷、门神一类烟火气十足的神仙,而是女娲娘娘。
新春将至,百姓祈求新年能够风调雨顺、家事和美。女娲是大地之神、自然之母。传说女娲以黄泥仿照自己抟土造人,创造了人类,并建立起了婚姻制度。后世间天塌地陷,民不聊生,女娲熔彩石以补苍天,斩鳖足以立四极,救万物生灵于水火,这便是女娲补天的故事由来。
……此处让我们为被砍脚的大海龟默哀三秒。
民间祭祀女娲娘娘,主要活动是在田里挂上五彩绳结,然后有专门的类似神婆的人架起神台,吱哇啊呀地祷告起舞。祷告完毕,跟老天的交流做完了,就要开始干点实事了——农民们着手修整牲畜的圈舍,修剪果树,积肥造肥,为新年的畜牧种植业做好准备。
冉家没有果园和桑林,只有田地,今日一早庄子里已经有人来回话,表示一定圆满完成今年的制肥任务,为来年的禾麦水稻准备好丰美的“口粮”。江媗满意地表示了对田工们的慰问。
以上全部出自江媗与冉朝安小正太的问答。
我被桂嬷嬷抱在怀里,看着冉敬礼带着两个男孩儿完成了对祖宗的祭拜。
冉家的祠堂设在武陵老宅,因此江媗只能在正堂摆了一方案几,上置五谷、清酒与香炉,遥以拜之。
妻室与女儿是没有资格祭拜的。江媗站立一旁,规矩地垂手候着,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待冉敬礼将两杯酒缓缓洒在地上并宣布祭祖完成后,江媗吩咐人收下案几,在矮榻上摆上早膳,一家人依次脱鞋上榻。
桂嬷嬷抱着我坐在江媗身后,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桌上的食物。
腊八粥自然必不可少,满满的放了四碗,红彤彤的一桌,颜色喜人。可在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两大碗像凉皮一样的宽面,还在冒着股股热气,香气随热气扑面而来,馋得人直流口水——必然是起锅时呛了热油的缘故。
这面冉朝安也没有见过,小家伙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江媗则笑着为他答疑解惑:“说起来,三年前你还不记事,砺儿对这面应当记得,你是吃过的。长安一带与武陵老宅不同,此处腊八不吃腊八粥,而是吃这个腊八面。这面呢,还是颇有一番讲究的。煮面的汤是用泡了一夜的红豆熬出来的,因此这面条吃在嘴里还会带着红豆的香甜滋味儿,是越嚼越香呢。快尝尝。”
冉朝安被江媗的形容馋得直咽口水,听着就奋力地举起小筷子就去夹,可是新出锅的宽面泼了油,滑不溜秋的直跑偏,小胖手努力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冉朝砺对面条没有兴趣,但还是伸出筷子去帮弟弟捞食。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俩齐心协力地……搅断了一整碗的面条。
慈父冉敬礼默默喝完了粥,见状抬手从另一碗完好的面里,给两个儿子一人夹了一筷子,然后有些无奈地把那碗残垣断面端到了自己面前。
朝安终于吃到了嘴,满足地发出“嗷呜嗷呜”的进食声。朝砺则老成的多,恭敬地对父亲道:“谢父亲。”
冉老爹冷酷地点点头。
我砸吧砸吧嘴,受到了香气的诱惑,有些渴望。江媗注意到我的表情,笑了笑,夹了一小截面条,用筷子把油撇净喂给我吃。
小娃娃简直难掩激动地张嘴一口闷下面条,陶醉地捧着小脸,十二分认真地用门牙磨它。嗯,是油泼面的味道,有红豆味儿,好吃!
一口刚吃完,女娃已经赶不及地张着嘴,再次表达了渴望:“娘娘,啊呜啊呜……”
江媗有些为难,桂嬷嬷却开口了:“夫人,不可再给姑娘吃了,腊八面味重油香,姑娘吃多了可不好。”
江媗点点头,转而给我递来了一碗奶糊。桂嬷嬷接过来,用勺子搅拌着。
我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乳白色糊状物,又瞥了桂嬷嬷的老脸一眼,然后脑袋一歪,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面条。
宝宝不开心,宝宝要吃那个。
江媗假装没有看到我的眼神,岿然不动地坐着喝粥。
这时冉敬礼吃完了面,用帕子擦了嘴,想了想道:“可给你表妹送了粥面?”
江媗手一抖,一筷子面条啪地落在桌上,“啪”地溅开一片油花。
屋里沉寂了一瞬。
冉敬礼见状,不免困惑地看着妻子。
江媗回过神来,笑着唤丫鬟来清理桌面,然后对着丈夫道:“一早便送过去了,老爷放心。”
冉敬礼有些不自在地看着桌上的油渍,咳了两声:“为夫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妹妹是客人,又是大病初愈,你要多上些心,好生照料着。”
江媗低眉顺眼,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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