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智商 一

　　1.

　　2004年3月31日。

　　正是草木葱茏的季节，一片片深深浅浅的鹅黄嫩绿伴随着姹紫嫣红的明媚气息笼罩着整座小城。

　　在这样缱绻缠绵令人浮想联翩的□□里，明月心事重重的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踽踽独行，孤独的有些单薄的身影犹如一片风中落叶。

　　明月要去单位报到，这是她二十二年人生岁月中的第一份工作，在她大学毕业之后的九个月后悄然来临。

　　明月的心情既兴奋又有一丝苦涩。兴奋的是她终于找到了工作，苦涩的是她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却是以妈妈失去工作的代价换来的。说白了，明月的妈妈提前内退了，为的是腾出一个正式工的编制让明月顺利接班儿。

　　明月的妈妈只有四十七岁，她还是那么年富力强、风姿卓越。想到从今以后，妈妈就要和院子里的那些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为伍，就要和他们一样每天讨论着哪个菜市场的菜价便宜，哪户人家的孩子有出息，哪户人家娶的儿媳妇像个黑脸夜叉……，明月的心就像刀割一般难受。

　　明月觉得自己欠这个家里太多，欠妈妈的、欠爸爸的、还欠哥哥的。

　　明月上高二，明阳上高三的时候，爸爸去世了。爸爸得了肝癌，在医院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苦苦煎熬了一年多，终于绝情地撇下明月娘仨撒手人寰。

　　明月不知道爸爸临走前和哥哥明阳说了什么，她只知道爸爸在病房里和哥哥说了很久、很久。当哥哥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的从病房出来的时候，一双眼睛红肿而悲怆，他跌跌撞撞的从病房一直冲到了走廊的尽头，蹲在地上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那哭声惊天动地、气吞山河。

　　妈妈顾不上安慰悲痛欲绝的明阳，她冰冷而潮湿的手紧紧拉着明月像一阵狂风一般凌厉地刮进了病房。

　　爸爸的脸色晦暗青黑，他艰难得微笑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最后几句话：“……玉梅，不哭！我，……对不住你啊，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以后有合适的，你就再找一个吧，千万不要苦了自己……”

　　“......老明，你快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有事的，你真的不会有事的……！”妈妈的脸痛苦地扭曲着，额前凌乱的发丝像水洗了一样了无生气的匍匐在脑门上，她尽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绝望，大颗大颗的泪珠如骤雨一般倾盆而下。

　　爸爸拉着明月的手，眼神里满含不舍和心疼。爸爸从小就特别疼明月，他对明月的各种要求总是无条件满足，连妈妈都觉得爸爸对明月娇宠的有点儿无法无天。

　　爸爸总是对妈妈说：“女孩子嘛！生来就是让人疼的，你越疼她，她就会越懂事的！”

　　爸爸终于走了，他带着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和不舍走了。留给明月娘仨的则是很长一段时间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苍凉悲悯的岁月。

　　.

　　明阳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活泼开朗充满朝气的哥哥不见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老气横秋。

　　谁都没有料到，一向学业出色的明阳竟然高考落榜了。

　　明阳的班主任杜老师来家访了，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和明阳平和淡定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杜老师劝明阳再复读一年，他说以明阳的成绩考上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今年的考场失利百分之百是个意外。

　　妈妈一直低着头喃喃自语：“是呀，小阳没考上大学，是我绝对没想到的，不应该啊？会不会是改卷的老师判错了分数？……”

　　杜老师一脸阴郁：“分数已经复核过了，没有问题。”

　　妈妈有些哽咽，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杜老师，我知道了，我知道小阳为什么会发挥失常了？是因为他爸爸。他爸爸病了那么久，小阳这孩子坚持和我一起照顾他，他成宿成宿的在医院服侍他爸爸，肯定会耽误学习的！”妈妈说着说着就泪雨滂沱，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突然像山洪暴发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明月一脸肃穆地站在妈妈身边，她在安抚妈妈的同时，也开始目光迷离地抡起袖子悄悄擦拭眼泪。

　　妈妈哭够了，她抬起头，抹了一把通红的双眼，语气坚定地说：“我听杜老师的，就让明阳再复读一年，我相信他，明年他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明阳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深邃的眼窝里浮现出一双沉静的瞳仁：“妈妈，杜老师，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参加工作，我不想再复读了。”

　　“为什么？”妈妈和杜老师几乎是异口同声。

　　明阳低下头，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了：“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上了！”

　　妈妈的脸颊闪过一丝悲愤：“小阳，你不上大学了，那你想干什么？你别忘了，你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兄妹能够考上大学。你怎么这么没有上进心，遇到一点儿挫折就退缩了，你让我怎么对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交代啊！”

　　明阳抬起了头，他刚毅冷峻的面容清瘦无比，眼角的一串泪痕犹如蜻蜓点水一般迅速划过脸庞：“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可我，真得不想复读了，您别逼我了行吗？”说完这句话，明阳有些踉跄地冲出了家门，任凭妈妈在身后怎么呼喊，他都没有回头。

　　想到这里，明月娇俏的小脸儿上早已涕泪交加。其实在爸爸刚刚去世的第一个月，明月在家里的天突然塌了与繁重学业的双重打击之下，甚至想到了自杀。她在夜深人静的被窝里无助地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想到了无数种死法。可明月最终没有付诸行动，因为她再也不想让妈妈遭受打击，如果妈妈再遭不测，她不知道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还能不能称之为家。

　　还有哥哥，当时明月还小，她还没有真正理解哥哥的良苦用心。直到后来明月考上了大学，她才慢慢体会到哥哥当初的决定。为了治疗爸爸的病，家里早已负债累累、债台高筑。哥哥一定是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才故意没有考好的。哥哥牺牲了自己，却成全了明月和这个家。

　　明月高中毕业之后，考上了“乐州市财经学院”商学院会计系。想当初明月考上大学的时候，妈妈和明阳是多么高兴，妈妈又是包饺子又是煎带鱼，明阳还亲手做了一个花环戴在明月的头上，就差没有敲锣打鼓了。

　　可如今，大学毕业之后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还不是连个工作都找不着。要不是妈妈办理了提前内退手续，说不定明月也会和其他命运不济的天之骄子一样，成为中国严峻的就业形势下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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