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纠缠 二

　　2.

　　周末，明月陪王晓对一起去买结婚用品。逛累了，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家街角的奶茶店喝奶茶。奶茶店门口的黑色金属栅栏上爬满了盛开的粉紫色蔷薇花，那些花儿开得乱哄哄的一点儿都不精致，但是在明月眼中却倍感亲切。

　　“晓对，你结婚的日子不会再改了吧？七月十八号，星期天！”明月一边悠闲地吮着奶茶，一边望着一脸疲惫的王晓对。

　　“嗯，应该不会变了，都改了两回了，再改我是坚决不同意了！正好现在大家都放暑假了，晓军和邢影也都回来了。你说结婚是多简单的一件事啊，扯个证，旅游结婚不就行了！可我妈坚决不同意，非要摆上十几桌，请上一大堆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领导、街坊，想想我就头疼。”

　　“晓对，你就别再抱怨了，你妈能同意你俩结婚就不错了，你还一大堆意见！他崔建伟哪点儿好啊，连个婚房都没有。你们婚后只能住在员工宿舍里，屁大点儿地方，放张床，再放张书桌和柜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昨天去你家找你，还看见你妈在偷偷抹眼泪呢！”

　　“……明月，我知道我妈心疼我，但是你说建伟我们俩也就是个穷教书的，工资也不高，什么事也不可能一步到位啊，房子的事还是慢慢来吧。而且他现在还带着毕业班，周末还要挤出时间去家访、去图书馆查资料，整天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考虑这些事啊！得亏我有你这个好闺蜜，这次买结婚用品，我们家建伟还没有你出力多呢。”

　　“那当然了，关键时刻，就看出谁对你好了吧！”明月得意洋洋地说。“不过晓对，你跟崔建伟结婚，你真得不后悔吗？你看他吧，人虽然老实本分，教师的职业也算体面稳定。但是说实话，他长得不算帅，个子也不高，家庭条件还不好。他妈妈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妹妹，这些你都想清楚了吗？人家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晓对，你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吗？”

　　晓对放下了喝了一半的奶茶，眼圈突然变得红红的。

　　明月一看晓对的样子，立马自责起来：“对不起啊晓对，你看我这张乌鸦嘴，你都快要结婚了，我还说这样的话，真是嘴欠！你别和我一般见识啊，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王晓对的嗓音有些哽咽：“明月，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其实我和崔建伟的事，如果不是我一直坚持的话，也不可能走到今天。你也知道，我妈妈一直都反对我俩的事，她不甘心我就这么寒酸的把自己给嫁了，所以结婚的日子才会三番两次的变来变去。她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她不想我将来吃苦受罪，她希望我今后能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

　　“晓对，你不是想得挺明白的嘛，阿姨确实舍不得你就这么将就的把自己给嫁了，她从小到大多疼你啊。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就你们家是重女轻男。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你妈妈不都是先紧着你啊。还好晓军从小就脾气好，他从来都不跟你争，还处处让着你。我看在你们家，你像是妹妹，晓军反倒像是哥哥了！”

　　一提到晓军，王晓对的脸上阴霾扫尽：“是啊，晓军从小就对我好。小时候前院儿干部楼的小孩儿老是欺负我，晓军没少替我出头。可是回到家，他从来都不替自己辩解，面对爸爸的拳脚相加，他总是无怨无悔的替我背黑锅。”

　　“你还好意思说呢，你就不能勇敢的把事实讲出来，那样晓军也不会白白替你挨那么多打了。”

　　“呵呵，呵呵，我那时候不是傻吗？我害怕我爸打我，我怕疼！”

　　“你傻什么啊？你精的很呢，你要是身上粘上毛，肯定比猴都精。”

　　“讨厌，你说什么呢，你才比猴精呢！”

　　“晓对，别乱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干嘛非要上赶着嫁给崔建伟，他到底是哪一点儿吸引你了，让我们的王大美女就这么对他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晓对叹了口气：“明月，你不懂，如果真正爱上一个人，你就不会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我们俩在一起五年了，他很有责任心，而且还是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人，我相信他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王晓对讲这番话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崇拜的、专注的、执着的光芒。

　　明月隐约能够理解这种光芒，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它能够给相爱的人儿带来无尽的动力和美好的臆想！它能够在饥饿的情侣面前画一张大饼，也能够在口渴的情侣面前掬一捧清泉！真正的爱情是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不是吗？

　　.

　　那厢王晓对家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虽然王晓对的妈妈对这个准女婿有十二分的不满意，但是她实在是架不住宝贝闺女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套手法。一向争强好胜、战无不胜的晓对妈妈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无限心酸的败下阵来。这厢明月家里也突然有了一丝暗潮涌动的暧昧气息。

　　这天晚上，明月妈妈做好晚饭，和明月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聊天边等着明阳回来。就在明月妈妈又要提出让明月去相亲这一敏感话题的一刹那，救世主明阳果断回来了。

　　阿弥托福，阿弥托福，明阳你真是一个大善人啊，你就是救苦救难的金刚大菩萨啊！

　　明月还没来得及恭维明阳，就被明阳身后躲闪着的一张俊俏潮湿、忐忑不安的小脸儿吓坏了。

　　那姑娘受惊吓的程度显然比明月高了很多倍。当她局促不安的在沙发上缓缓坐下时，明月很清晰的看到，她卷起的裤腿上沾满了点点红晕，她小麦色的小腿肚上竟然还有好几条如蚯蚓一般扭曲的赭红色印记。

　　“你流血了？怎么搞得嘛，怎么这么不小心！”在明月的一连串责问下，明月妈妈沉着冷静地拿来了小药箱。

　　明月妈妈麻利的用镊子夹起沾满碘伏的棉球为她擦拭，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明月妈妈温和的目光中逐渐平静。

　　处理完伤口，姑娘的脸上露出了感激和讨好的神色：“阿姨，谢谢您！”

　　明月妈妈没有说话，她探寻的眼神凌厉地射向明阳，明阳呵呵干笑了一声说：“呃，是这样的，我下班的时候，在中心广场旁边的小巷里不小心撞了她。我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可她不肯。我想我们家有小药箱，可以帮她处理一下伤口，所以就把他带回来了！”

　　听了明阳的话，妈妈不经意的松了一口气，她和蔼地望向姑娘：“丫头，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这样也放心一些，万一伤着骨头了呢？”

　　“不用了，阿姨，我心里有数，应该没伤着骨头。这事儿不怨大哥，是我走路不注意撞在了大哥的车子上。不碍事的，我没那么娇气，我还担心把大哥的自行车给撞坏了呢。”

　　明月妈妈顿时对那姑娘有了一丝好感，这年头无缘无顾讹人碰瓷惹上官司的事可不少，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年龄不大还挺明事理。

　　姑娘轻轻把裤腿放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阿姨，我没事了，我现在走路一点都不觉得疼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明月妈妈正欲开口，忽然很清楚地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明月狐疑地问：“什么声音？哥，是你放屁了吧！”

　　“你才放屁了呢，臭丫头，没大没小的！”

　　“呃，对不起啊，是我，是我的肚子在叫。我早上就喝了一杯豆浆，中午一忙就忘了吃饭。”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哎呀，一天没吃饭了，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姑娘，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留在阿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

　　“那，那怎么好意思呢！”

　　明阳破天荒的首次在家里明目张胆地挽留一个姑娘：“我妈让你吃你就留下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面对明月快张成鸡蛋形状的大嘴，明阳熟视无睹。他连看都不看明月一眼，嘴里却支使明月赶紧去厨房拿碗筷。那神情，仿佛明月天生就是他们家的使唤小丫鬟。

　　明月也算乖巧，她不动声色，手脚利索的把碗筷摆放停当，心有所盼地静观其变。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就在吃饭的短短半个小时里，妈妈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小姑娘的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

　　原来这个小姑娘名叫江玲，不是乐州本地人，她家在距离乐州两百多公里的海州市清水县。江玲生在农村，家里条件不好，上有七十多岁的爷爷、奶奶，下有小她一岁的弟弟江山。她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也不会做个小生意，只会每天拎个锄头辛辛苦苦的种地耕耘，下个死力气。

　　江玲高中毕业之后本来是有希望考上大学的，但是她知道大学学费高昂，而且还有一年弟弟也该考大学了。为了不让父母为难，她放弃了高考，投奔了远在乐州市摆摊卖菜的姑姑、姑父。

　　起初姑姑给江玲介绍了一份饭店服务员的工作，她一直尽心尽力干得挺好。可就在半年前，饭店来了一位霸道的男性客人，喝醉了酒之后非要拉着江玲陪酒，江玲从小到大都没喝过酒，就拒绝了。没想到那位客人突然端起酒杯硬往江玲嘴里灌，江玲迫不得己推了他一把，却被客人反咬一口，说她服务态度不好而且还故意伤人，非让她赔医药费。

　　饭店老板不分青红皂白逼着江玲给客人道歉，扣发了她一个月的工资，最后还是把她给开除了。

　　失业后的江玲看到有人在繁华的街边道路上摆摊卖东西，她也去小商品城批发了一些诸如：钥匙链、指甲剪、掏耳勺、头花、发卡、洗澡巾之类的小东西尝试着卖。

　　江玲说，卖这些小东西其实还是挺赚钱的，但是就怕城管追。基本上一个星期总要被城管追个三、四回。今天就是因为躲避城管，江玲才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明阳的自行车上。

　　听了江玲的一番话，明月妈妈感慨万千：“听听，听听，明月你和江玲年纪差不多吧，你还比她大两岁呢。你看看人家，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事。人家敢闯敢干，一点都不娇气。你以后要多向江玲学习，改掉你一身的坏毛病。”

　　“妈，你怎么老是说我啊。我怎么了，我怎么就一身坏毛病了，你就是看别人家的孩子好是吧，我在您眼里就一无是处事是吧！”

　　“你瞧瞧，你瞧瞧，我说你一句，你后面有一百句在等着我，你还觉得你身上没毛病是吗？”

　　眼见明月妈妈把矛头指向了明月，江玲赶紧引开了话题。她可不想因为这些在她看来已经翻篇了的往事让明月迁怒自己，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呃，阿姨啊，您做的饭可真好吃，我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了。”

　　“是吗？就是一些家常便饭，也没什么好菜，凑合着吃吧。”

　　“阿姨，能把最普通的东西做好，这才是本事呢，我觉得您做的清炒萝卜丝都透着一股子五香牛肉味儿呢！”

　　“真得吗？那你以后要常来啊，阿姨下次给你包饺子吃。阿姨包的饺子啊，馅大皮薄，包你吃的满嘴流油。”明月妈妈的眼睛都快笑弯了。

　　天啊，这还是那个一贯严谨沉着、冷静内敛的老妈吗？这分明就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久别重逢，相谈甚欢啊！

　　明月一句话都不再说了，她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乡下小女子也太厉害了吧，那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本事直让明月自愧不如。

　　临走的时候，江玲执意要送给明月妈妈一把指甲剪，送给明月一个大红色的发卡，送给明阳一个不锈钢的钥匙扣。

　　明月言不由衷地说着谢谢，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那个玫瑰花形状的发卡，俗气死了。

　　江玲和哥哥刚一出门，明月就把那个发卡扔进了垃圾桶。

　　“呵呵，妈妈，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发卡的，不是我故意扔的啊，是不小心掉了。”明月在妈妈目光凛凛的余威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捡起了那个发卡。

　　“呵呵，这个发卡还真是好看，我爱死了。”明月边和妈妈说话边小心翼翼的往自己房间溜。

　　“明月。”

　　“到！”明月顿时止住了脚步，腰杆挺得笔直。

　　“赶紧把碗刷了去。”

　　“哦！”明月瞬间就被石化成了一张苦瓜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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