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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话说芈璇和蒙妍与史竭发生冲突,巴清为其巧妙化解,两人心中自是感激不尽。只见这位自称巴清的女子走到蒙妍和芈璇身边,示意她们二人与她一同上楼。芈璇拉着蒙妍紧随其后。上楼转过嘈杂前楼,进到一个内里的安静房间,只见正案上端坐着一位青年公子,腰圆背阔,头方顶高,直鼻高贯,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尊严可畏。蒙妍见得此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直是不敢近前半步。芈璇也是心下大惊,怎会在此咸阳酒肆遇得他。

  只听青年开口道:“你们二人真是胆大,小小年纪敢打秦国卫尉。”

  蒙妍扑通匍匐跪地,颤声答道:“蒙妍该死,请王上责罚。”

  “都道蒙家三小姐性情直率,敢打敢拼,今日所见,倒真叫寡人开眼哪。”原来座上的青年正是秦国王上嬴政,蒙妍不敢回答,只听嬴政继续说道:“女孩子,披头散发成何体统,梳了发髻好生来回话。”巴清领着战战兢兢的蒙妍退了出去。

  芈璇正要行礼,嬴政却先开口道:“受伤了,礼就免了。过来。”

  见嬴政如此说,芈璇抬头,嫣然一笑,一路小跑冲到嬴政怀里,嬴政随手拨开了她的襦裙,只见肩膀通红发紫,替芈璇整理好衣裳,拿起案上的一粒药丸塞到芈璇嘴中:“这是清夫人所配的活血化淤的丸药,吃了会好受些。”

  芈璇乖乖服药也不说话。嬴政注视着芈璇,微嗔道:“蒙妍鲁莽冲动,你也跟她一起?咸阳酒肆鱼龙混杂,你们两个女子还敢在这里逞强斗狠,胆子真是斗大。这史竭是行伍军人,今日还好他只打了一拳,若多来几拳,你命都保不住了。”

  “可阿璇若不替妍儿挡下这一拳,那是要打在她的脸上了,妍儿是个姑娘,明日又要上学,她怎么能受得了顶着一个包子脸。”芈璇俏皮地答道。

  嬴政倒是被她逗乐,眉眼间笑意盈盈。“你呀。”嬴政拿食指轻刮了一下玉姤的鼻尖。玉姤仍是嫣然一笑,这一抹灿然的笑容一如嬴政第一次见她之时。

  那时嬴政十二岁,归秦已有几年,然父王庄襄王已经娶了韩夫人并几位貌美的妻子,韩夫人还诞下一子成蟜,庄襄王对他们母子二人甚为疼爱,赏赐恩宠盛丰,倒是归来的嬴政和母亲赵姬并未得到多少的宠爱疼惜。一日成蟜正在宫中草地与众多姊妹玩耍,成蟜蒙眼抓人,嬴政正好路过,见大家玩得欢乐无比,唯独自己孤身一人,心中不免惆怅愤恨,便故意大摇大摆从草地经过,想让众姊妹拉着他一块玩耍。谁知蒙着双眼的成蟜撞上了自己,摔了一个踉跄,众姊妹哄笑不已。成蟜怒扯掩目纱巾,嘴里大声嚷道:“谁个不长眼的,敢撞本公子。”抬头一看,见是嬴政,怒火中烧,嘴里还不忘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个野种。给本公子道歉。”听见成蟜的谩骂,嬴政力克心中怒火,并不做声,转身便要离开。成蟜却不依不饶:“好你个嬴政,撞了本公子,还这么理直气壮,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说着便抡起拳头砸上了嬴政的脸。嬴政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见成蟜动手,此时如何肯罢休,抡起拳头,简单利落的一击回拳,成蟜身子没站稳,又摔了一个踉跄。两人便就此扭打成一团。仆人侍女想要把他们二人分开,如何分得了。恰巧此时庄襄王以及三位妇人经过,此三人便是长公主赢苏,成蛟的母妃韩夫人,以及嬴政的母亲赵姬。庄襄王喝令他们二人住手,听得是父王的声音,两人才作罢。成蟜连忙开口道:“父王,政哥哥撞到儿臣,还动手打儿臣,儿臣气不过才还手的。父王一定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他。”庄襄王怒眼盯着嬴政,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嬴政的脸上:“你这个不孝子,成蟜年龄尚小,你作为长兄,这般胡作非为,寡人生你何用。”旁边众人见秦王动怒,大气都不敢出一生,赵姬也只缩在后面不敢说话。此时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走到庄襄王身边,拉着他的手说道:“成蟜哥哥自己撞到政哥哥了,成蟜哥哥先打人的。舅舅该打成蟜哥哥。”这便是芈璇,只见她伸着胖乎乎的食指指着成蟜,成蟜羞愧不已。赢苏赶忙抱走芈璇,说道:“王兄,别生气,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只当作他们童年的玩戏就罢了,不值得为此动怒。“随即转头看着两个孩子说道:“成蟜,政儿今日都有错,生为王室子弟怎能如街上顽童一般随意打闹,一会各自回宫把课业重新抄写一遍,不抄完不可进晚膳。”成蟜和嬴政各自都应了一声喏。赢苏公主见庄襄王没有再继续发作,便告辞领着芈璇疾步离开。芈璇回头,看见嬴政正望着她,那一抹灿然的微笑在天真无暇的脸上荡开。兴许是因了这桩童言无忌的闹事,嬴政待芈璇直是比别个姊妹亲厚。

  “政哥哥。”芈璇一声轻唤,拉回了嬴政的思绪,“妍儿今日已经得到教训,政哥哥一会不要再训她了。”嬴政应了一声。“阿璇还有一事相求。”芈璇眨着眼睛说道。

  “何事?”嬴政问道。

  “今日楼下的青年,阿璇是认识的。此人名唤赵高”芈璇道。

  “哦?你还认得这酒肆店家的小厮,现如今蒙妍是把你带的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嬴政道。

  芈璇并不做辩解,只是把自己如何与赵高赵絮两兄妹相遇的事情和嬴政详细说道:“这两兄妹情深,见他们生活清苦,我给他妹妹留了一方玉,让她来我府中做事,但不知为何尽没有了她的消息。兄长赵高熟悉秦国律法,书法极好,之前见过他写的字,阿璇艳羡不已。”

  “倒也难得。你既这般盛赞他,寡人到要见识见识了。”正说着,巴清领了束发完好的蒙妍走进了房间。

  嬴政让她们二人各自跪坐在案,开口道:“夫人,今日那小厮是什么来历?”

  “启禀王上,说起这小厮身世也怪可怜的,”巴清叹了口气,道:“前几月,我从街口路过,只见他用一张破席拖着一具女尸,身上伤痕累累,只是跪在街上,也不言语,我便花了几个钱,命人同他一起将这具尸体埋了。下葬之时他嚎啕大哭,后来才慢慢讲话,原来那死去就是他的亲妹子。一日在院中晾晒衣服被几个路过的地痞流氓看上,便硬要买了她回去,兄妹二人死活不依,这几个流氓就将他打个半死,当着哥哥的面奸污了妹妹,这群流氓走后,妹妹便撞墙自杀了。”听到巴清如此叙述,芈璇只觉浑身发冷,双手直冒冷汗,嬴政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稳住她的心神。继续问道:“可否让这男子上来,寡人倒想见见。”巴清应了一声,便派人去叫了赵高上来。

  赵高入门见到芈璇,点头一笑,笑容苍白无力,芈璇也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子高,还不赶紧下跪,拜见秦王。”巴清厉声喝道。赵高扑通跪倒在地,身体颤抖,不知如何回话。

  嬴政一面执了杯觞啜饮,一面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只见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虽面上带伤,但仍难掩俊秀之气,加之眼神坚毅,却又不露锋芒,不觉心下喜欢,慢慢说道:“君女说你熟识秦律,又善工书法,可有此事?”

  “小人幼时,父亲大人粗略教过一些,说不得擅长,君女盛赞小人了。”赵高颤巍巍地答道。

  “《商君书》二十三篇君臣可否给寡人默来?”嬴政问道。

  “喏。”赵高应声回答。巴清为其准备笔墨纸砚,不肖一会功夫,书写完毕,巴清小心翼翼的将竹简呈递给秦王。秦王览毕会心一笑。“文法工笔确是极好。寡人想让你入宫当差,你可愿意?”

  “王上赏识,赵高万死不辞。”

  “好,寡人会让清夫人安排你的入宫事宜,你先退下吧。”

  赵高应了一声缓缓退出不在话下。

  赢政另吩咐巴清安排了一辆马车送蒙妍归府。自己则带着芈璇上了王车往昌平君府驶来。入了王车,两人依席坐定,芈璇仍是默不作声,脸色苍白,神情凝重。赢政拉她坐到自己身边,没成想芈璇扑进嬴政的怀里嚎啕大哭。嬴政也不劝阻,只是摩挲轻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哭泣,好一会,芈璇止了哭声,仍旧哽咽,嘴里反复念道:“絮儿怎么不来找我啊?”

  嬴政抚摸着她的头,柔声道:“阿璇勿要自责了。怪只怪她没这个福气。死者已矣,我们当为生者而活。”

  及至王车驶到昌平君府,芈璇才彻底缓和了情绪,嬴政拿出一方宝蓝锦帕,柔和地拭去她眼角泪痕,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见一切妥当,才先后下了王车。昌平君带着一府之人肃然接驾,仪礼作揖之后,秦王开口说道:“今日蒙妍与阿璇玩耍,阿璇不小心受了些伤,姑姑可唤太医令的医官好生与阿璇诊治一番。”

  赢苏听说芈璇受伤,又见女儿着一身男装,心下大惊,但此时也不好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喏,便带着芈璇退下。

  昌平君和仁嚣领着秦王移步至正厅,随案就坐之后,秦王开口说道:“今日在天下居,寡人实在开眼。”昌平君疑惑。

  秦王接着说道:“秦国卫尉史竭在天下居居然公然殴打酒肆下人,秦国的官吏现今都这般无法无天了么?”

  见秦王发怒,昌平君熊启连忙作揖回道:“卫尉竭今日怕是醉酒,酒后失态,纵然打了小厮,也没有闹出人命,也算不得什么大罪。”

  “昌平君是说秦国的这些官都是好官了?”嬴政犀利地问道。

  熊启只觉得周身一股凉意四溢:“官之好坏,自有法度考核,他若越法乱纪,自然也有律法缉之。然目前,卫尉竭行为虽是猖獗了些,但也并未有大过错,若贸然给他治罪,只怕会打草惊蛇。”

  “依昌平君所说,卫尉竭的背后还有放蛇之人?”嬴政问道。

  “微臣愚钝,不敢妄言。”熊启小心翼翼地答道。

  “就算他有放蛇之人又如何,寡人不仅要抓了他的蛇,还要端了他的窝。既然不能打草惊蛇,那就引蛇出洞。但凡他敢出来,寡人便端了他。”嬴政道。

  “王上圣明。”熊启仍是拱手作揖。一番君臣寒暄对话之后,秦王便在昌平君的目送之下驾驶王车驶进咸阳宫。见秦王走远,仁嚣开口道:“父亲大人,秦王今天亲自前来,怕不只是送小妹归来,寒暄叙旧而已。”

  “哦,嚣儿有何见解,说来为父听听?”芈启饶有兴致地问道。

  “如今朝堂之上文信侯,长信侯彼此对立,自长信侯崛起,文信侯之实力日渐式微;王上虽无实权,但是蒙氏,王氏以及赢氏氏族都是其鼎力支持者;王上今日前来怕是有意来试探父亲大人的立场态度。”仁嚣思路清晰,慢慢说道。

  “依嚣儿看,为父当如何自处?”芈启淡淡地问道。

  “依目下之势,秦王亲政已是势不可挡,有秦王处理王弟长安君成蟜叛乱的铁血手段在前,以及他今日引蛇之语在后,王上断然是要斩除两侯的势力掣肘;当此之时,父亲如能全力支持秦王亲政,日后秦王应当会委以重任。”

  “嚣儿所说也正是为父所想。但是嚣儿不要忘了,为父亦是芈氏外戚。”芈启意味深长的望着仁嚣,眼中一抹淡淡忧愁一闪而过,“好了,不说了,去看看你妹妹吧。”仁嚣应了一声,望见父亲的背影离去,也未多想,径直来到内室。行至芈璇房前,从窗牖望去,只见芈璇俯卧榻上,小露香肩,母亲赢苏公主手执药酒轻轻擦拭在瘀伤之处,并用玉指慢慢揉捏。仁嚣也不入内,径自离开。

  赢苏公主说道:“蒙妍自小习武,你又不如她那般体壮,还去为她挡拳,自不量力。以后少和蒙妍一起嬉戏打闹,学些正经女孩子家的东西不好么,看蒙妍都把你带成什么样子了,以后不许你和她一起出去。”

  芈璇听出了母亲的气话,温顺地说道:“母亲说的极是,是阿璇自不量力了,下次要是打在蒙妍的身上,我就不去给她挡了。可是母亲不能不让我和妍儿一起玩,在学里,我与妍儿,芙蕖姐姐最是要好,如今芙蕖姐姐大了,学里去得也少了,就只剩我和妍儿两个人玩耍,母亲要是再不让我和妍儿玩,阿璇上学就真的是孤零一人了。母亲也不想看见阿璇如此落寞凄凉吧?”说完,芈璇故作楚楚可怜之貌。

  赢苏见女儿这般,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强说了,自己转开话题:“肩上的瘀伤这么深,不要个十天半个月怎么散得去。本来还想着明天带你入宫看望你珺姐姐,现在怕是去不成了。”一听见姐姐的名字,芈璇顿时来了精神:“母亲说要入宫看珺姐姐?”

  “是啊,近日暑热难消,扶苏食欲不振,体温上升,晚间哭闹得厉害,珺儿整日衣不解带地照料,扶苏渐渐好转,她倒把自己给累病了。母亲心里放心不下本要去看看,现如今你自己又带了伤回来,你们两人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赢苏微嗔道。

  “母亲,阿璇知错了,我以后绝对不出去乱跑,让母亲放心。阿璇的伤真的没什么,倒是姐姐,好久没见了,也不知她一人在宫中过的如何,阿璇甚是想念,明日母亲带我一起入宫吧,阿璇真的好想姐姐。”芈璇哀求道。

  “好,好,今夜好好入睡。”说着,赢苏便拿过一个雪白的枕头放在玉姤的肩旁:“今晚怕是不能躺卧了,俯卧睡一整晚,定是不好受的,这是我榻上的鹅绒软枕,放在这,若是睡累了,真要翻身,压在软枕上也不会那么疼。”芈璇腾的坐起来猫到赢苏的怀里,娇声说道:“母亲最好了。”

  赢苏拿手不断摩挲着玉姤的头,疼爱不已。待芈璇安稳睡去,赢苏才缓缓起身离开房间,至室外对碧苔一阵叮咛,才放心回到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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