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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离雍一月有余,芈璇心情稍能平复,然每每睡后都是噩梦连连,每至夜间醒来,都是大汗淋漓,泪眼婆娑。赢苏担心女儿伤心太过,便索性每夜陪她入睡,每至夜间芈璇惊醒,都会轻声安抚,软语相劝,哄她入睡。仁嚣平日也是极尽在空闲之时,陪她读书习字,或带她出街游玩,每每见到芈璇独处忧伤之时,总是笑脸劝慰,转移心志,不让她陷溺于悲伤之中。因是有这样的亲人时时劝慰,刻刻陪伴,芈璇倒也渐渐重见昔日的欢乐容颜。

  今日是芈璇第一天复学,及至一天课业结束,各家女公子都归家了,自己欲起身离开之时,只见蒙妍还呆坐在自己案前,手托下巴,眼神迷蒙。芈璇走到身边,伸出食指在她头顶轻轻一敲:“妍儿在想甚,这般出神?”

  蒙妍猛然醒悟过来,看了看芈璇,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妍儿平日里从来心直口快,何尝这般扭捏过?你若想说,我随时倾听,你若不想,那也得归家,不能傻坐于此。”芈璇接着说道。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阿璇会笑话我?”,蒙妍淡淡答道,一抹红晕不觉飞上面颊。

  “我何时笑话过你?”

  蒙妍看了看芈璇,低着头小声问道:“阿璇,也不知王贲哥哥的伤好了没?”

  芈璇心里顿时通透,笑着说道:“你若担心了,便去王家府邸看看,何须在这神伤?”

  “谁担心了,我才不担心呢。”蒙妍猛地抬头反驳,脸却一下子羞得通红。

  “若不担心,如何脸红?”芈璇拿手指着蒙妍的脸蛋。

  见芈璇如此说,蒙妍赶忙拿手捂住脸颊:“谁脸红了。不想理你了,回家了。”说着便起身离案,走的太急,撞到案角,芈璇一把扶住她,急忙道:“好了,是我的错,你不担心,是我担心了,王贲哥哥在雍城拼死救我们,肩上箭伤着实不轻,我本就想去看望,但自己一人前往总觉不便。现已下学,你我二人何不一同前往?”

  “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去。”蒙妍开心不已,拉起芈璇的手就往外奔。

  “你这么捉急做甚,总得把案上的书收一下才好。”

  “哎呀,有什么要紧,婢子收一下便好。”说完,蒙妍便拉着芈璇急冲冲上了马车。

  快行至王家府宅门口时,蒙妍却开始不自在了:“阿璇,我们什么都没有拿,会不会很失礼?”

  “既知失礼,便不该这般匆匆性急?”

  “我们今日返回,等备好了礼物,明日再来,如何?”蒙妍拉着芈璇的手,芈璇只觉得她手心发烫。

  芈璇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道:“来都来了,如何有回去的道理啊?没有礼物又何妨,再好的礼也不过是表面文章,难道王家还稀罕我们那点礼物么?只要心意到了,就好了。世间会有比你妍儿这颗真心更重的礼么。你呀,把心放在肚子里。一会见到王贲哥哥,好好陪人家说会话,这比什么礼物都好。”

  蒙妍听得芈璇的一番话,心里倒也不那么慌乱了。

  马车行至门口,便有小厮进去禀报。及至二人下了马车,便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出来迎接,身姿英武,虎目灼灼,戎马岁月虽在额上刻上丝丝印记,然举手投足之间的稳重成熟与睿智气韵直透胸襟,让人舒服至极。

  “两位小姐光临,王翦有失远迎了。”

  “王叔叔是长辈,何须对我等小辈出门相迎?”芈璇赶忙扶起,并作揖还礼于王翦。“自雍城归咸阳,诸事烦乱,王贲哥哥因救我们受伤,本该早早来探望,奈何拖到现在,还望叔叔能够原谅。”芈璇接着道。

  “君女哪里的话。王贲堂堂七尺男儿,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何能烦两位小姐牵挂至此。”说完,王翦便领着她们二人进了府门来到王贲屋中。

  虽有伤在身,王贲却也没有躺下歇息。只见他靠坐榻上,左肩明显臃肿,左手放于腹部,右手拿着竹简,神情专注,不见丝毫倦怠痛苦之色。王贲见父亲入内,急欲掀被起身行礼,王翦一把挡了,“身上还伤着,就别动了。芈璇蒙妍两位小姐今日来看你,你与两位小姐好生说话。”王贲应了一声喏,王翦便退了出去。

  芈璇拉着蒙妍行至王贲床前,说道:“王贲哥哥,近日身上可好些?伤口可还疼?”

  “身上已无大碍,叫两位小妹挂心了。”

  “本就是因我们受的伤,我二人挂心如何不该。”说着芈璇扫了一眼王贲的屋子,“哥哥在此屋内养伤,倒是好极,屋子阔朗豁达,通透敞亮,只是太简。阿璇刚过庭院之时见繁花盛开,我去采撷一些,放置屋中,哥哥眼睛读书疲乏之时,见到一抹亮色,身心当更舒畅些。”说完便起身外行。

  “我与你一起。”蒙妍也赶忙跟在后面欲退出屋子。

  “你我二人既是来探病,哪有将病者独留室内之理。采花这点小事,何须两人,你就在屋内陪王贲哥哥好好说会话,如何?”芈璇道。

  “可是......”蒙妍仍是不情愿。

  “好了,去吧。”芈璇仍将蒙妍送至床边,自己领着几个婢子出去了。

  蒙妍憋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问道:“王贲哥哥的伤口可还疼?”

  “阿璇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么?”王贲笑答。

  “哦,是吗?”蒙妍羞得不敢再开口,一抹绯红浮上脸颊。平日里见她心直口快,倔傲不驯,如今显出这般儿女娇羞之态,倒让王贲觉得吃惊,直觉得今日这小丫头竟这般的好看,便不觉定定地望着。蒙妍被王贲这一盯,心下更加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便霍的起身准备夺门而出。谁知她一起身,王贲却拉住了她:“你将案上那碗汤药与我拿来,刚婢女送来之时,太热,我没有喝。”见王贲如此说,蒙妍也不好再走了,只得到案边,端了药碗送至王贲跟前。自己用手探了探,只觉汤碗已凉,说道:“药凉了,我去重新给你温一碗。”

  “无妨。”王贲拿过汤药便往嘴里送。

  蒙妍一把夺过,“妍儿虽对医术不甚了解,但也知寒者热之,热者寒之之相辅相成之理。如今你本就该饮温热之汤,偏服下这冰凉之水,岂不自伤。倒白白冤枉了这一碗好药。”

  见蒙妍如此正经说话,王贲也不坚持,便唤了个婢女,将药拿去重新温了。

  王贲放下书简,拿手揉捏太阳穴。蒙妍见此,知是他看书太久,“病中就该好好养病,王贲哥哥倒好,竟是比平日里还要勤奋。”说完,便拿过他膝上竹简卷好。

  王贲倒也不怒,笑着说道:“平日哪得这般清闲。虽是病中,但伤的是我身,又不是我心,若只躺在床上,思绪倒容易纷乱。反倒是读书,能凝神静气,心下更觉充实。”

  听见王贲如此说,蒙妍倒觉不好意思了,自己身边之人个个都是诗书满腹,却偏偏自己不善此道。见蒙妍眼中稍显落寞,王贲仍旧道:“今日本想把这书读完,没成想读了大半竟觉得疲乏了。想要就此丢开吧,心下又实在不愿。妍儿可能将这书读来我听,我也好借此寐一会?”

  “哥哥只要不嫌弃妍儿读的不好就行。”蒙妍欢快地答道,展开书简,一字一句念来,直是发现这竹简上的字这般亲切可爱。王贲倒也没有全躺下,只用右掌撑着头,微闭双眼倾听。

  芈璇自出了房门来到庭院,正巧看见王翦也在院中小亭翻阅公文。见芈璇走来,便起身出了亭,问道:“君女怎么出来了?”

  “阿璇刚才行过庭院之时,见各色鲜花盛开,甚是喜欢。心下想着花开室外蓬蓬勃勃,固然好,如若能采摘一些装点屋室,倒更见其用途。所以阿璇便想摘一些,放在王贲哥哥屋中,还望叔叔能够应允。”

  “君女说的极是。”王贲欣然答应,随即便命仆人拿来花剪竹篮。芈璇拿着花篮挑选,王箭一支支小心裁剪,放置篮中。当见到一簇簇盛开的金黄棠棣时,芈璇心下惊奇,随口问道:“叔叔也喜棠棣?”

  王翦看了一眼这灿烂的棠棣,似有出神,轻轻裁剪了几枝,交给芈璇,嘴里喃喃道:“何彼穠矣,唐棣之华。花之贵者,美极。”

  “确是美极。每每此花盛开,母亲也总喜欢在阿璇屋中摆上一瓶。”芈璇笑着说道。王翦看了一眼芈璇,一抹浅笑在脸上荡漾开来。及至装了满满一篮子,王翦又命人拿来一个精致的红琉璃双耳大瓶,将一支支棠棣插入瓶中,动作柔缓细致,芈璇不觉看得痴呆,原来这叱咤疆场的威武将军,也会有这般的细腻柔情。待花插好芈璇便抱来王贲房间。

  见芈璇手中满满一瓶金灿灿棠棣,蒙妍欢喜不已,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迎了上来,王贲看着也觉惊讶。

  “父亲平日,若有闲暇,都会亲自侍弄园中花草,对这些棠棣尤是上心。有一次,家中奴仆不小心压坏了几株,父亲因此黑脸不悦了好一阵子。因此家中之人都不敢随意攀折。今日阿璇却抱来这么大一瓶,倒是神奇。”王贲道。

  “爱花之人视这柔美香草花朵为美人君子,丰姿婀娜,气韵悠悠,那都是有草木精魂在其中的,被人无故踩踏攀折,自然不悦。但若能逢着真正知音,识得这花香款语,如何能不欣然相赠。今日阿璇抱来这一瓶赠你,王贲哥哥当要好好珍惜。”芈璇说完,看了一眼蒙妍,回转眼眸与王贲四目相对,彼此会心一笑。

  “阿璇,你这今日的话,说的文里文气,我竟是听不懂了。”蒙妍嘟囔着嘴抱怨道。

  “有何不懂的,只是你多想罢了。今日我们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芈璇道。

  听到芈璇如此说,蒙妍才突然想起归家这件事,便匆匆与王贲拜别,拉着芈璇急忙往家赶。

  芈璇到家不多时,堪堪赶上饭点。用过晚膳,赢苏晚间仍旧陪着女儿入睡,给她卸妆梳发之时,芈璇注视铜镜,看着镜中的母亲,不觉惊叹道:“母亲好美。就像棠棣一般。”听得芈璇突发这一声赞叹,赢苏心里咯噔一跳,插在玉姤发间的玉梳突然停住,缓缓问道:“璇儿,何有此说啊?”

  “母亲不喜兰花,钟爱的是这棠棣。母亲何不把兰园改种了棠棣,待来年开的蓬蓬勃勃,满园金灿灿的,多好看。我今日在王翦叔叔家中便见到了这大片的金黄棠棣。”芈璇转头对着母亲,欢快说道。

  赢苏浅浅一笑,把芈璇的头仍旧扶正,玉梳缓缓在发间游走,慢慢道:“人之一生啊,花丛之间游走,遇花几多,欣然上心者,岂止一丛耳。当时相遇,只道深情相付,尔后别过,自当各自珍重。往后岁月,于心头偶然思量,低头浅笑抑或眉尖轻蹙,便是情深,又何需这般堂而皇之占满。”

  听着母亲缓缓道来,芈璇却似懂非懂,狐疑地看着赢苏。赢苏也不解释,便拿话题岔开:“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去看看扶苏,他最是黏你。”见母亲如此说,芈璇也不细思,默默上床就寝,今日之事也就此撂开。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昌平君府的马车便进了咸阳宫。行至华阳宫,只见华阳太后并几个宫女内侍在逗弄扶苏。赢苏带着芈璇行礼过后,赢苏留至殿内陪着华阳太后,芈璇带着扶苏并一众内侍宫女出到室外一片桃园空地玩耍。此时六月正好鲜桃成熟,桃园里叶稠阴翠,颗颗仙桃红粉鲜嫩,园中有一众内侍在采摘,扶苏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昂着头也想自己去够一个。芈璇命仆人拿了一个水灵灵的大桃,洗了干净,去了绒毛给他,扶苏却是不要,仍旧够着手去摘。他只是一个四岁孩童如何摘得了,芈璇一把抱起他,本来以为四岁的孩子轻轻就能撩起来,谁曾想扶苏竟重的不行,芈璇险些没站稳。碧苔和青芷赶紧过来扶住芈璇,一起把扶苏送到高处让他自己摘。这个小家伙触手碰到一个大桃,高兴的不得了,可无奈自己力气太小,怎么拔也拔不下来,来来回回扯了好几下,芈璇实在又些支撑不住,喘着气说道:“苏儿,你要再摘不下来,可要把姨母给累死了。”听见芈璇这么说,扶苏急了,使劲猛拽,结果桃没拽下来,倒摇下来一树的灰尘和叶子。芈璇与碧苔,青芷本就是昂头抱着他,无辜吃了一嘴的灰。

  此时嬴政带着一群内侍正好路过。看见芈璇抱着扶苏摘桃,一身狼狈,只觉好笑。疾步走到跟前,一手从芈璇手中接过扶苏,另一只手轻轻摘下扶苏死拽的那颗红桃,递给扶苏,说道:“摘桃要用巧劲,向你这般胡乱的拽,摘不到桃,还累及无辜。”扶苏接过桃,睁着迷蒙的大眼望着嬴政,嬴政只觉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如他这般大时,早已在习剑练武,他却还这般懵懂,正欲发作,芈璇赶忙上前蹲在扶苏身边,说道:“苏儿,看,父王赐你这么大的一个桃,多疼你,赶紧谢恩。”待扶苏笨笨的拱手行礼之后,芈璇拉着他的手便准备离开,却被嬴政喝住。

  “你们二人带着扶苏去阴凉地玩耍,”嬴政指着碧苔和青芷,两人急忙上前拉着扶苏便走,“阿璇陪寡人去亭中坐坐。”

  芈璇应了一声,跟在嬴政身后,行到果林中一处凉亭,两人席地而坐。一位年轻内侍递上一壶冰镇凉茶,与几样时令鲜果,正欲低头退出之时,芈璇扫了一眼,心下一惊。

  “之前在天下居不是说过让赵高入宫当差么。寡人见他粗通文墨,人又机灵,便留在身边了。”嬴政呷了一口凉茶。

  见嬴政如此说,芈璇也就不再细问,拿起案上玉盏,饮了一口。

  “寡人见你平日诗书学问都是极佳,如何今日不教扶苏些好的,竟教他爬树摘果子。”嬴政盯着芈璇。

  “王上有所不知,我原先是给了他一个现成的鲜桃,只是他不要,偏要自己摘。我想,你要摘,那便让你摘。若不吃点苦头,他哪里知道原先给的这个有多好。”芈璇恭谨地答道。

  “他终究还是觉得亲手摘的那个好,毕竟是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嬴政道。

  “摘的也好,给的也罢,终究最甜的那个最好。”芈璇答道。

  嬴政望着芈璇,拾掉她头上携带的一片桃叶,脸上虽浮上一抹淡然的笑意,然眉宇间却有一丝哀伤如何也化不开。芈璇只当是嫪毐之乱扰乱他的心绪,也未及深思。心下想的是,要是一直就摘桃这件事说下去,难保嬴政又要生气,便赶紧把话题岔开,说道:“我听母亲说,阿房姐姐有了身孕。”话刚出口,又觉不妥,虽然自己与玉房情同姐妹,但如今她已然入宫,又是嬴政宠爱的女子,这般直呼她的名讳,难免不敬,急忙改口道:“不,我是说赵美人。”

  “嗯”嬴政淡淡地应了声,拿起凉茶啜饮,再无其他言语。芈璇还想再问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默默拿起一颗桃啃咬起来。

  嬴政放下玉盏,缓缓说道:“阿璇,你我之间如何变得这般生疏了?寡人记得以往你见到寡人从不喊王上,只喊政哥哥,今日,倒未听得你喊一声。”

  听见嬴政如此说,芈璇心下一惊。因了雍城一乱嬴政处理两个幼弟的手段,她便有些怕他了。嬴政放下茶盏,眼睛直直的盯着芈璇,芈璇慌了神,赶忙低头。

  嬴政见此,便缓缓起身,行至亭外,说道:“夏日天热,不要在室外待得太久。”说完便疾步向车驾走去。望着那个雄伟身躯渐行渐远,芈璇只觉心中传来一声脆想,心口发凉,似有证悟。抓起一颗桃冲奔到嬴政车驾前,喘着粗气,说道:“政哥哥,桃真的很好吃,这个是阿璇给你的。”

  嬴政接过芈璇手中的桃,两道剑眉舒展开,“阿璇给的桃,我最喜。来,随寡人一道去骊山别苑。”说完,便伸手将芈璇带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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