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情债
“闻莺,闻莺!”
薄暮时分,霞光透云,丫鬟闻莺停下花帚,见绮梅姐姐招一招黄帕子,由远而近,同她道:“如姑娘托我传一句:粗活累人,你且歇上一歇。我家姑娘最是个爱花惜花之人。这落梅若是扫净了,岂不可惜?老婆子不和新人讲这个,不是你的错。”
闻莺连声称是,由她领进了惜红轩。
惜红轩倚梅丘而筑,处处红遮绿护。前绕流水,坡上遍植梅树,冬来可叹云蒸霞蔚。虬梅卧掩一道竹篱,青阶花落香销残。
闺中是绣窗鸾帐,曲屏小几。红泥小炉上尚煨着一盅汤药,火舌舔动,白烟氤氲。案几上的一方砚台内新研松墨,清香隐隐传来。云如姑娘只着一件素色中衣,瘦如寒梅,一捻纤腰伶仃无靠。她衔着一支紫檀狼毫湖笔,支颐斟酌再三,待落笔写了几行字,又觉力不从心,便三两下把这字纸撕了,再来重写。
忽起一阵心悸,眼前昏黑莫辨,她不得不暂且搁笔,一手稍捧心口,一手以香帕掩口微微地喘。
绮梅进门惊道:“姑娘怎么起来了?”
她抬首莞尔:“只是写几个字,临几张书帖而已,哪里就能出事呢?”绮梅忙给她披上一件杏粉色的大衫,仔细叮嘱道:“姑娘当心!姑娘近来服了那梁老大夫亲创的一剂五梅宁心汤,气色渐有好转,我这才放下一二分心来。对这胎里带来的病症,姑娘万不可有分毫懈怠……我不认得字,只常听姑娘评说过这字的好坏。绮梅陪姑娘看看吧……”
待她上前欲看那书帖时,云如却两颊飞红,急把残稿卷进怀里,轻轻揉作一团,说道:“不必了不必了,这《醉竹帖》我仿得不好!魏晋大家果真名不虚传,后人仿得了其形,也仿不出其神。改日,我教你认字吧。”说罢就随手把那纸团掷去书架旁的一盆白海棠里。
绮梅估量着时辰大约足了,就拿茶托端着那只红陶药盅来,把汤药晾至半温,服侍如姑娘饮下。云如的鼻尖稍一靠近药盅就被苦气激得轻嚏了两声,不禁蹙起两弯烟眉,终是强忍着把那五梅宁心汤一气喝罢了。
恰巧闻莺挑帘而入,一眼瞅见白海棠盆里多了个纸团子,就拾走展开一看,心中悟了八、九分,有意拿去与绮梅耳语:“姐姐,人说这如姑娘又痴又怪,我今日见了,果真不假。你看,这哪是什么《醉竹帖》?两‘情’相悦,势如飞燕双双啊。”她把字帖一扬,纸上分明是一对相叠的“情”字,字如竹破山石,风骨力道十足,全不似女子手笔。
再看云如,她手持一卷文集,犹自在蕉窗下出神。绮梅取了这书帖给云如,指字笑道:“如姑娘,难怪雩儿也笑你痴呢,哪里来的心思,竟叫他往出云峰下祭一株枯梅。原来,你是动了春心了!”
云如见瞒不过,便把文集往手边一掷,假意嗔道:“休要胡说!世上有千种情、万种情,你怎知我的‘情’,就是你想的那个‘情’?”又把一旁的小绣绷塞去闻莺怀里,取笑她道:“你呀,惯会弄舌,还不快绣你的花去。喻姨从元清观请了两道平安符,一道给爹爹,一道给我。你记得把我那道缝进新枕巾里。”
闻莺娇憨一笑,便取了针线活计回来,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接着绣那条未成的素缎枕巾。闺中女儿心思,无非走针绣些吉祥花鸟,或成团凤,或成云莲。针引彩线,妙藏千千结。闻莺在枕巾反面细细缝了只小暗袋,把一道朱字黄绸的平安符藏进去。绣至夜里,闻莺自觉眼皮沉沉,先自往别间睡去了。
一晚春雷动,月入流云深处。夜雨忽来,雨脚细密如织,林壑岩泉万千声。绮梅夜间伴读,只恐云如看坏那一双好眼睛,就匆促催人睡觉,自己麻利起身揭开青纱罩,鼓起雪腮要把灯吹灭。云如披衣而坐,忙道:“先让它亮着,你过来再陪我说几句话。”
两人便在榻上一处躺着,放下一道织锦绣彩的纱帐,彼此掩好被褥。
绮梅侧卧身子,轻轻给她搓手,呵一呵,道:“哎,姑娘身上怎的这般凉呢……”
云如闻言即道:“那你替我暖一暖手脚吧。”说完又苦笑,感怀万千:“我俩打小同吃同睡,可说比亲姐妹还亲。可惜我是个庶出的病秧子,娘亲去得早,自己又少人疼爱……”渐渐听得她抽泣,气噎难言,两肩耸如风中秋叶,一双泪眼愈发可怜。
绮梅眼里也凝起雾气,连声哄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如姑娘,雩儿昨日才跟我说,这入春以来冷暖无常,叫我嘱你勤添衣物呢。二公子在外还托工匠给你造了一副攒珠嵌宝的璎珞,听说两头是卷草花片,正中缀一个錾金宝相花,下头挂起珠玉流苏,真是流光溢彩……”
云如扯过衣角拭两下泪珠,哑着副嗓子应道:“二哥哥也是辛苦了。这府里,也只有你们心里还存着我这个四姑娘了……”
这二人枕着风雨声睡去。
云如哭罢了一场,在梦中神游而起,步步出了惜红轩,转过凤鸣台,过了碎玉池,登上一道青石拱桥。蕉林堆石,流水出桥洞,浮起数只莲花灯。风吹池皱,碎玉池中锦鲤甚肥,五色斑斓,摆尾游弋。桥外楼馆参差,珠帘半掩。海棠破红,风里愁容瘦。
云如足下如飘,下了拱桥,在数十步外即得一叠翠亭。风动四面纱帘,亭畔斜出几株枯柳。在叠翠亭,内顶绘着仙宫琼楼,环绕奇花瑶草,卧着灵鸟瑞兽。留白处题诗一首,行笔潇洒。叠翠亭年久失修,湿气侵蚀,彩绘黯淡,诗句也斑驳难辨。
梦里一阵邪风穿进,亭外竹影映进亭内,隐隐绰绰之中似见那画上云雾乍腾,仙气飘拂,花草鸟兽活起来了。
云如为之一惊,继而站定,手扶亭柱,脱口念出那首残诗其中的两句:“举目招袖追瑶台,迢迢星汉飞云渡。”
念了两遍,古古怪怪,终是不解。云如便欲离去,谁知落下脚时忽见花栏外的枯叶下露出半截红穗子,似藏一物,引得她俯身拨开来瞧,正是半副姻缘符。云如拾得此物,双手持符来看,冰白莹润,美玉天成。
等她再度抬眼,亭内竟有一个女子以背相对,独倚画栏,微露肌肤,身段婀娜。头束一只莲花金冠,一段雪臂缠着五六绕金钏。一弯披帛绾系她一双瘦肩,搭着一件群青色的大袖衫。满衫华纹艳绝,绣着仙山楼阁、流云飞鹤。裙分八片,色若云霞。那女子悲呼声声:“宗昭,宗昭!”
云如闻之讶然,暗忖:“这‘宗昭’可不是父亲的字么!”
女子枉自嗟叹,孑然垂泪,哀哀道:“宗昭,若非受冯案牵连,你可会娶我?我今着大婚之服而欲嫁顾郎,惟愿还君玉符!”
云如手中的阴符遽然碎裂,割破了指头,地上残片带血。她自此惊梦而醒,竟又泪湿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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