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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波


  顾行谦走后不久,可巧天宁寺的小沙弥来请见他,手中持了一卷手抄经书。

  当日初见,小沙弥觉与顾行谦投缘,就向老住持讨来《金刚经》作礼。那一页一页都是老住持亲手抄的,每抄录一字,口中就是一道佛号。后来,小沙弥见抄本落在顾行谦的床铺下,便欲送还,今日特地进云府候着。到底是孩子心性,久坐不住,他抬脚出西廊转悠,“一二三”数起瓦檐上梳毛的翠雀儿。园圃之中百花正肥,花叶护掩他全身。小沙弥转而瞧见有个十分漂亮的小僮随一个黄衫婢女步出石山,站定在药栏前。

  绮梅上下稍一打量雩儿,以帕掩唇,轻笑出声:“这才进府几年,愈觉霍兄弟大了,不再是个娃娃,倒有几分像三公子。我听说,有一回,二公子夜归府中,老爷刚一动气要问罪,就被你劝住,之后训了人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也就翻身而卧,叫人下去了。霍兄弟得上头器重,近来都忙些什么?” 

  霍雩也笑道:“哎!可别闹。我问你,如姐姐春来咳喘,她现今可好些?”绮梅闻言把眉一皱,给他看怀里大小药包,又道:“你如姐姐问我,前些日子刚走的那个顾四先生是什么人。兄弟倒是和我说说。” 

  “什么,顾四先生已经走了么?”  

  两人吃了一惊,见地上有个满头满衣皆是落花的小沙弥。霍雩问他话,小沙弥便答了缘由,又道:“前两日师父又要抄经,我们师兄弟就进城采买上好的纸笔来了。这一顺路,我就来见顾四先生了。可是,我等了这许久也不见他来……原来,他已经走了呀。”

  绮梅只骂管事的疏懒,略一想,便向那小沙弥讨来《金刚经》,道:“我听说过你那天宁寺。去年,出云峰顶现过一次五彩宝光,必定是神佛有灵。这一本好,不如送给我们如姑娘,沾沾福气,去去霉气,病才好得快些。”

  次日,三叔来访,与云徵在书房论诗。三叔的小女儿云眉抱来一只大黄花狸猫儿,要去惜红轩探云如姐姐。惜红轩外,闻莺替她抱下猫儿,在竹篱看着哄着。云眉挑帘进门,见绮梅正擦着一副宝相花卷草纹珠玉璎珞,便走去一把抓了它来,往颈间比划,又朝云如身上亲偎道:“这个好看,配得上我。好阿姐,好阿姐,这就送了给我吧!往后,有的是王孙公子送你好东西呢——我阿爷说,崇文书院有个顾行谦,他从前就住在这兰筑里。他是个什么样?阿姐中不中意?” 

  “胡说,乱说,拧你鼻子,看你还怎么说!”云如笑拧她的小鼻子,“你可别再闹我,你要是把我气病了,谁再陪你画风筝?去年我画的那只春燕,被你生生跌折在湖石上。你不心疼,我心疼。你再气我,我就给你画个大苍蝇!二哥哥叫工匠打了这副璎珞,叫我试试,看哪里不合心意,他再找人改去。可我不常出这惜红轩,白收着好东西,落了灰倒可惜。这玩意儿就送给你了。”嬉闹过后,云如给她又是梳头,又是佩璎珞,揽着小云眉照向一面彩鸾镜,镜中一大一小两个美人。

  略一估算日子,绮梅去请梁大夫复诊。云眉随她同去。云如便和衣而卧,以臂为枕,暂且歇息了。

  前几日,云律嫌新进的胭脂无香,色又不正,配不得阿娘,就打发人另寻好的去。一找,找来一个西铺。西铺秦姓人家有个女儿,小名香儿,生得一双巧手,最善淘胭脂。

  游红馆每需呵胶、口脂、茉莉粉一类,常有香儿来帮衬。一来二去,宣姬喜她伶俐,打点赏钱,以姐妹相称,又与她梳头玩耍,互贴花钿。一回来得早,香儿独等在宣姬楼中,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妆盒里珠翠无数,她下手拣出一支凤颤,下了楼,问人宣姬姐姐何时来,顺带着捻一捻凤颤,朝人招手笑道:“我姐姐疼我,我就是要了这翠凤去,姐姐也舍得。只是我不要罢了。我不像那旱塘里的鸭子,见着点水花就两眼放光呢。”这一件事传出去,莫不疑心香儿是暗有所指,她便被杂人记恨得紧。不多时,有个叫冬琴的,悄悄拉了宣姬身边的人,怒道:“那新妹妹仗几分面子,敢把这屋里的全压下去!”

  鸿儿轻轻打了冬琴一下,不许她再说。正巧鸣筝、弄箫两个来叫冬琴同去斗草。冬琴与女伴们掩口而笑,低了声道:“人夸新妹妹香粉里洗澡,哪日见着个好男子……怕她也要捉了去呢!”说笑嬉闹着远去了。

  今日香儿姑娘送来了新淘澄的胭脂,果然匀净香红,胜过别处。乔夫人一则中意胭脂,二则中意儿子那一片孝心,欢喜地遣香儿与一个老婆子也往惜红轩送些去。半路上,那老婆子自去赌钱。俄而天色、欲晚,暮云四起。梁大夫入府,运笔如神,比往日多添一味补土之方。云如正由梁大夫瞧病,胭脂水粉都由丫鬟们帮着收下了。小云眉抱回蹲在竹篱下的猫儿,只觉处处看倦了,处处听倦了,便对绮梅半求半闹着回去,无意中往项上一摸,惊道:“璎珞!璎珞丢了!”

  沿路搜检,久寻不得,渐有人起疑,只怕是被哪个眼界浅的拾走了。自从云公卧病,府中暂由乔夫人主家。而乔夫人只贪安逸,家中大小事宜实由云徵协理。哪处核查账簿,哪处又有添置,交接逢迎,贺吊往来,这上上下下还得靠他。听闻府中失窃,云徵问责管家。老管家怯于受罚,不便声张,而话风传到了云公耳中。

  暮鼓频传,入夜点灯。霍雩扶进云公。三叔和云律云徵等人跟进,候在两侧,莫不端肃严整。云公闻讯而至,心中疑怪,咳喘连连。乔夫人忙为云公拍背平喘。霍雩则奉上汤药。此时进来两个婢女,拱立在下,眉眼恭顺,那正是绮梅与闻莺。她们伏地说出实情去,自云清白,而乔夫人只恨恨长叹,并不信她们半个字。说话间又由人扯进来一个老婆子。老婆子满身酒气,战战兢兢,两个膝盖直打哆嗦。管家道:“说罢,早说出来,哪儿还能出这些乱子!”老婆子伏首哭道:“我一个老人家敢瞒什么呢,怕只怕那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哎哟,是我没看管得好。是她,二公子带回来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是她!”

  云律挺身怒道:“哪来的醉婆子!”

  云公面色紫涨,将他呵斥下去,抖抖地指道:“你且说下去。”老婆子嗫嚅道:“那小丫头是西市香粉铺的,生得好媚气,又爱打扮,又能打扮,淘得一手好胭脂。谁知二公子动的什么心思,亲亲热热,把人叫来哄夫人开心。夫人一乐,想起小姐来。小姐住得偏,打小养病,平日里怪闷的。夫人就遣她往小姐那里去……”

  云律又一作色:“说,说,看你能诌出什么来。”复被云公瞪回。

  老婆子高声道:“谁不知道您治家最严!我可是丁点儿不敢马虎。那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哄道:‘老妈妈,有劳有劳。前头这点路好走,您歇去吧。”我笑道:‘姑娘机灵,办不坏事情。我只怕怠慢了姑娘,叫二公子不高兴。’她再三说:‘您老人家歇去吧。’怪我,怪我!信了这鬼话走开了!”

  云公已然气极,不待她说下去,就把手中药碗摔了出去,声如巨雷,直叫云律跪下。云公早欲教训这不肖子,只因感念骨肉之情,一再宽容过失。今日先是闹得难堪,这老婆子一开口,又叫他当众失尽了颜面,到底是不打不行了。

  一来云公盛怒,无人敢劝,二来云二素来无状,众人皆以为一定是他招来的这许多麻烦了。乔夫人搂住儿子,护道:“老糊涂的话如何信得?我看你也是个老糊涂!倒能眼睁睁看亲儿子受这冤屈!”转向那老婆子,喝道:“我问你,你说秦姑娘不规矩,你可亲眼见着了?”

  老婆子顿时语塞,眼珠转来转去。

  乔夫人得意道:“无凭无据,惯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当心烂了舌头,喝不成酒。拉下去!”云律道:“儿子受屈事小,阿娘不可气坏了身子。”

  这老婆子平素只知喝酒赌钱混日子,屡受斥责而不悔改。管家问她璎珞失窃一事,声色严厉,不比平时,吓得她胡诌了些有的没的来敷衍。见人来拉,将欲赶出府去,断了营生,老婆子面色大骇,一五一十吐露实情,跪向云公叫道:“饶命!饶命……”

  “拉下去!拉下去!”

  云公咬咬牙,实在恨云律平日行径,一定要加以惩戒。

  乔夫人护犊心炽,愤愤抖出积怨,道:“这许多年来,我自知不及她,却从不敢不尽心服侍。土里已有了个儿子,还不爱惜这一个!”说得云公几欲落泪。

  云律叫道:“扶夫人下去。”又伏地道:“儿子甘愿领罚。”

  云府只在叠翠亭处栽有山茶,僻静少人,开落纷纷。过了两日,云公精神见好,便起身独去看山茶,却见栏内枯株寥寥,花容惨淡,不由心自戚戚,几欲恸倒。

  花栏外即是碧沉沉的一片映月湖,湖畔假山后藏一对人影。其中一人娇声道:“你可好生收着,权当一片心意。为这东西,闹得好大动静……”另一人忙道:“等还清了债,我一定娶表妹。”不巧,云公循声而来,撞破这丑事。他辨出交托璎珞的正是丫鬟檀月,惊叫出声。

  檀月和她那老相好见丑事败露,无不张皇惧怕。那老相好偏偏是个无赖赌徒,情急之下横生恶念,一把将云公推下湖去。幸而映月湖岸水浅,云公无碍,待他呼救时却又迎面受了檀月一推,逼得他不得不攀住一角山石上的藤萝,两手被勒得痛似火烧,脚底不住地打滑。湖水寒冷刺骨,将要没上腰间,他扯开喉咙连声地呼救。动静终于引来了护卫。那两人即被拿住,落得狼狈不堪。

  春日闲长惹人倦,晴丝吹来,蜂蝶相戏。鸿儿独坐在花林下,刚手调素弦练了两首琵琶曲,就已忍不住微微打瞌睡了。两眼将闭未闭之时,蜂腰被身后人一揽,脸上又被吻了一下——果真还是云律。这脂粉堆里的豪放客、风流阵里的急先锋只见了人两三面就敢如此放肆。鸿儿挣脱不开,只好暂且任他抱着,耳畔响起呢喃情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的好鸿儿……哎哟!你怎么拿簪子戳我手呢!”

  鸿儿手持一支银簪,扭过身,轻骂道:“你,你这个活该挨千刀下油锅的,还敢胡来!快把发带还我!不然,我就告诉姐姐和妈妈去!”

  “你妈妈巴不得我把你抱回去成了好事呢。你替我瞒着发带的事,还敢说不想我?”

  可鸿儿是真生气,气急了又掩面抽泣,气噎难言,我见犹怜。她一则感怀身世、沦落风尘,二则恼恨云律再三轻薄。云律见她落泪,于心不忍,便巧言哄道:“好鸿儿,乖鸿儿,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活该挨千刀下油锅的贼的错。你若是气我亲你抱你,我只好缝了我的嘴,砍了我的手了!”

  鸿儿看也不看,哭道:“现在就缝,现在就砍!”

  云律抽剑,刚作势欲砍,便被鸿儿连忙拦下。她拿绣花手绢擦一擦两颊的泪珠,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道:“该砍的是我的手——全因被你碰过了……你叫我怎么好呢!”

  “那我们只好一起死了。”云律正色道。

  鸿儿一吓,气道:“千般万般皆因你而起,要死你去,我不陪你!”

  “鸿儿,鸿儿,你是说气话,还是真叫我去死?唉,你如何舍得我呢?来来,我替你扎上这发带……”他把那条鸳绡发带扎在鸿儿一侧的偏髻上。鸿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笑了:“你那天掉进湖里,样子真好笑!”

  “你笑了就好。我本寻思着,若是你再不笑,我就再跳一次凤栖湖呢。”

  “胡说八道!”鸿儿擦干净脸,撇一撇嘴,“我听说,你近来和香儿姑娘腻在一起。你有香儿就好了,何必又来招惹我呢?”云律估量她是吃了醋,便甜言蜜语地又去哄:“什么香儿臭儿的,我只认鸿儿。我的鸿儿最好。”胸口吃了鸿儿一记粉拳,他不怒反笑,忽然又装病哼道:“哎哟哎哟,你今儿扎了我,打了我,我这伤可没法好了。前两日我才挨了我那老子一顿打,身子弱的很呢……”

  鸿儿不理他。他再三哼唧,鸿儿终于心疼道:“真伤了么?我瞧瞧罢……”这一回,两人额角相抵,细细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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