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最后一次上课
烟花炮竹一年比一年繁盛，年味却一年比一年暗淡，姚家本来人丁就不旺，自从姚占住院后，每逢佳节就只围绕着一个话题转——姚浩然的人生大事。
好在姚浩然的脸皮够厚，不然真的经不住这样的轮番轰炸。
而姜夏身份特殊，在大家庭的年饭里本来就略显尴尬。
初三一过，姚浩然就带着姜夏逃离了小县城，回到了A市。
姚浩然在A市有一套两居室，但是姜夏不好意思住，直接让他送她回了学校宿舍。
初十那天，她坐在空无一人的考研教室里看书，收到了一条短信：
【姜老师，不要忘了今天晚上的课。】
过一会，又发来一个表情符号【眨眼emoji】.
是个陌生号码，因为手机里存有许泽易的号码，所以这条信息不是许明越就是钟心竹。姜夏看着那个狡黠活泼的表情，自然的想起了那天的许明越故意捉弄她的那个媚眼。
她又一次来到许明越的书房，中央的大书桌上又恢复到了她熟悉的样子。
“姜老师好啊。”许明越坐在那里，两手托着脑袋，把自己笑成一朵花的样子。
“你好。”姜夏点点头。
许明越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滑了滑，给姜夏留出一个位子，然后指着面前的两摞书问，“过几天要开学了，姜老师今天准备讲什么？数学还是英语啊？”
姜夏把眼睛往书堆里瞟了一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英语吧，”她说，“最后一节课，我们尽量不拖堂。”
许明越俊逸的眉角微微皱了皱，但是他没有在姜夏的表情里发现什么异常，又重新笑着问她，“开学前的最后一节课吗？”
姜夏没有回话，她把椅子拖了过去，拿下一本习题册出来。
许明越听的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小动作有些多，课间休息的时候还试探的问了问姜夏下学期的课业多不多，还能不能兼职家教？
姜夏正在低头批改作业，意味深长的回答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课业比不上高中那样紧张，但是课余时间还是可以干——很——多——事情的。
两个小时一过，姜夏准时的合上了课本，许明越抬起头来。
“许同学，”姜夏站了起来，“我觉得今天有必要把有些事情说清楚了。”
许明越不明所以，但是却莫名的感到一些紧张，“什么事？”
“许同学这么聪明，每次讲解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一点就透，难道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许明越的脸颊有些透红，他吞咽了一下，“姜老师……是，是指？”
“对我监视。”
许明越羞红的脸突然愣住了，半晌道，“监视？”
“还有调查，”姜夏问，“怎么？不承认？”
许明越错开眼神，低头看着桌子上的一角。
姜夏通过他心虚的表情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说道，“我这个人跟别人可能有些不同，对身边接触的事物都非常的敏感，我在第二次给你补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像是那种落后生，甚至说还异常的聪明。”
许明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看不清表情。
“你父亲说你以前成绩很好，然后今年成绩突然下降，我原来以为是学习方法的问题，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学习态度的原因，”姜夏继续说，“你思想成熟，又比较听父母的话，虽然有些调皮，但是总体对我的补习没有做出很抵触的态度，看得出你并不是是非不分，想必你在学校里的做的那些事情也是有原因。”
“后来，我又见到了你的母亲，通过跟你母亲的对话，大概的推测出你成绩下降的原因，而那天生日宴，看到你父母之间的交流时，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姜夏又重新坐了下来，她用平视的角度看着许明越的头顶，“许同学，你故意把自己的成绩降下来，又在学校里做了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是因为你的母亲吧？”
许明越没什么反应，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父母的关系应该是一年多前破裂的，我猜你妈妈应该是赌气去了国外，你爸爸费尽心思也没给她哄回来，你在旁边干着急才委屈自己，给你爸爸助攻，包括那天的生日宴也是，对不对？”姜夏说着，想到了那天许泽易的表现，微微笑了笑，“不知道你爸爸有没有发现你这个神助攻，事实证明还挺有效果，你妈妈因为关心你真的回国了，生日那天还罕见的和你爸爸坐在一起为你庆生。”
“他像个木头一样，”一直保持沉默的许明越突然抬起头来，正好对着含着笑意的姜夏，他的头又低了下去，“哪有什么效果。”
“当然是有的，”姜夏说，“男女在赌气过程中，女人的第一次让步至关重要，后面只要男人多哄哄，把台阶铺好就行了。你妈妈选择回国，这就是第一次让步啦。”
许明越低垂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嗤笑了一声，有些委屈的嘀咕道，“没想到姜老师还挺懂男女关系？”
“关系倒不太懂，只是比较懂人心而已。”
这句话缓解了许明越心里的酸涩，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迟钝和糊涂，充满着睿智和清明，只是在这样的表情下，他的声音依然和少年一样清澈，低低柔柔，像在说情话，“那姜老师……现在可以说说监视的事情了？”
“好的，”姜夏整装待发，她等这一时刻已经等了半个月了，“记得我之前跟你讨论过互联网的优劣，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的讲课产生质疑，我想那天晚上是为了对我征服性的小型报复吧？因为我说互联网的规则会导致很多犯罪行为？你就向我展示了你高超的技能？”
许明越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我说过，我对身边的事情异常的敏感，”姜夏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从你家出来之后，就觉得自己一直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当然这种敏感也有很多是一些错觉，所以一直被我压制。所以，我没有多想，然后还去超市买了一瓶水。”
许明越表情怔了怔。
姜夏笑了笑，“我在超市里发现了摄像头，我的那种感觉又上来了，最后出门的时候还刻意的看了一眼正对着大门口的摄像头，许同学，你应该还记得吧？那天我上公交车之前，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许明越舔了舔嘴唇。
“当时本应该对着大门口的摄像头突然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我，那个时候我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觉得有人确实在监视我。”姜夏放松了肩膀，“但是，是谁呢？超市员工因为好奇？门卫因为安全？我甚至怀疑过你的父亲，因为对我人品的监督？”
“是因为那瓶水吧？”许明越看着她问，“你才觉得那个人是我？”
“是的，”姜夏回答道，“那瓶水出卖了你，许同学。”
许明越的唇角再一次上扬。
姜夏眉心微紧，沉思片刻，突然问道，“许同学，难道那瓶水是你对我的试探吗？”
许明越抬眼，深邃的眸子带着狡猾的笑意。
“啊……”姜夏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那是你不小心露出的破绽。”
许明越把身子坐直，脖子微微朝着姜夏前倾，问道，“姜老师到底是怎么发现我是故意成绩下滑的？我觉得我的演技挺好的啊？”
姜夏因为他的带有侵略性姿势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仰，“许同学，你的演技确实不错，如果你表现的太笨我可能会觉得不正常，因为这与你以前的在校表现差别太大。”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的试卷，”姜夏说道，“数学和英语的考卷基本上全部都是蒙的，还是套用的还是那种经典的蒙题守则，老实说，许同学，你做的有些太过火了。”
许明越把脖子缩回去，像个小学生一样端正的坐着，朝着姜夏竖起一只大拇指，笑道，“姜老师真的很聪明。”
看到他调皮的虎牙，姜夏有些晃神，她差点又被他骗了，如果不是事先发现了那张纸，搞不好她会以为这些只是一个聪明的年轻小孩对老师做的恶作剧。
“许明越，”姜夏也坐直了身姿，正经重复道，“我觉得你有些事做的太过火了。”
“哎呀，只是蒙题而已啦，”许明越摆手道，“我如果交白卷才叫真的过火呢。”
“我不是指这件事，”姜夏严肃的看着他，“我是指，你调查我的黑历史。”
许明越原本戏谑的表情突然怔住，看着姜夏的神情不是做坏事被抓包，而是有种被撕下伪装面具的紧张感。
“姜老师，”许明越干笑几声，“能有什么黑历史啊？”
“你不用装了，我在你抽屉里看到了关于我的那份祥之又尽调查报告。”
许明越的嘴巴紧闭，双手握成了拳头。
“那份报告除了我本人之外，应该没有谁能够知道的这么详细了，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怎么得到的，但是，许明越，翻墙、入侵警局的数据库真的不是一个高中学生随随便便闹着玩的，这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许明越这次没有反驳，他也没有反问她为什么要翻看他的抽屉这么幼稚的问题，他只是紧紧皱着眉，用力的思考着。
“你已经知道我父亲曾经拿刀追杀过我，这件事情发生在11年前，网络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的这么广泛，出于保护未成年的被害人，也就是我，这件事是封闭的，媒体没有报道，档案也封闭在了警局，你是不可能从别的渠道得到的消息。”
“还有，我当时穿的那件蓝色裙子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经常穿的，”姜夏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这件事除了当时给我做心理辅导的老师之外，应该没有第二人知道，许明越，你不觉得你做的太过火了吗？”
许明越舔了舔嘴唇，他不敢抬头看姜夏，因为他知道，肯定是一张愤怒的脸。
但是，事实上姜夏并没有生气，她的些许激动只是因为不小心又一次重述了自己不够清白的历史。
“许明越，请珍惜你的天赋，不要再做触碰底线的事情了。还有……”姜夏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又沉重的吐了出来，“你我之间的师生关系也就此结束吧。”
“？？”许明越如遭雷击，他的反应比刚刚被她指责违法要激动一百倍，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
这还需要为什么？姜夏对他感觉到有些不能理解，“你侵犯了我的隐私。”
“那我道歉！”许明越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原本的视角一下子被掉了个个，许明越比她高出半个头，急切道，“我道歉！行不行？”
姜夏抿嘴没有回答，但是表情告诉他‘不行’。
“我没有恶意！”许明越有些急躁，“我也没有给别人看过！”
姜夏选择相信他的话，可依旧不能改变她的决定，“我的补习对你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许明越想了两秒，“谁说的？为了我爸妈的关系，你假装辅导我功课，也是有意义的。”
姜夏笑了笑，“刚刚你爸爸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发现他正在预定北海道的一处景区的私人会馆，而你们家玄关上还放着他的护照，我猜想你爸爸应该短期就会出差去一趟日本见你妈妈，许明越，你的助攻已经结束了，至于你爸妈的关系，现在只能靠你爸爸的努力了。就目前来看，他做的非常好。”
这对于许明越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利好的消息，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笑意，脸上焦虑的神色更甚，“你还是生气我调查你！”
姜夏轻皱了一下眉头，“嗯……这确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那我以后都不再做这件事了行不行？”
“你当然不应该再做这件事，”姜夏叹了一口气，“可是这跟你需要我来补习功课一点也没有关系。”
“因为……”许明越像一个一股气吹起的气球，松口了之后又立马泄了下去。
“因为什么？”
“算了，”许明越气馁的坐了下来，“你想走就走吧。”
姜夏从他的之前急切、激动，而后又如同失去至宝后落寞的表现里隐约捕捉了什么，可是她一直压制着自己过于敏感的内心，以至于有些用力过猛了，她的嘴巴张了张，又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那好吧，”姜夏朝他点了点头，“我会跟你的父亲以及培训机构的老师说解除合同的事情，许明越，以后有缘再见了。”
说完，姜夏拿起自己的书包，慢慢走出了房间，许明越一个人独自的坐在大大的书桌面前，低头垂肩，显得有些孤独。
客厅里传来了姜夏和许泽易的对话，许泽易的声音有些惊讶和遗憾。
“哪里是征服性的报复？”许明越背对着门，对着桌子置物架上摆放的一只钢笔说道，“是担心你一个人晚上走夜路好不好？一点也不解风情，还好意思说自己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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