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危机伏
对手既然已出先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吩咐留守在城外和临泽的人做好接应准备，又命众人提高警惕，做好防御。安排好这些，我才想起还有巨帅这件让人头痛的事情没有处理。
“你打探出什么来了吗？巨帅为什么说我是假郡主？”
岚祁摇了摇头：“他对我有所防备，不愿多说。不过有人喂他喝水的时候，他反问了一句可曾见过郡主再跳玲珑舞。”
夏天心善舞，我回来数年，从未在人前起舞。
岚祁道：“许是皇后跟他提过此事，要他来查郡主。”
“可能吧，皇后一直没相信过我，两次三番试探我的身份，散布谣言怀疑我的假的夏天心。”我沉了沉眉：“带我去见巨帅。”
岚祁迟疑道：“楚夜麒和北漠小太子也想见他，这会在等郡主。”
我：“……”
月色柔如雪纱，秋叶织影绘宫灯，楚夜麒和北漠小太子坐在后院的海棠树下对弈。一人墨发如玉，俊逸出尘；一人金发如水，眉目秀灵。两人都穿着雪白的锦袍，月光下泛出淡淡光晕，乍一眼看去，如同一对父子一般。
今日诸事纷扰，难得见此恬静一幕。楚夜麒常年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之姿，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与孩子这般亲近，凤眸潋滟如水，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耐心地与小太子下着棋。这样一幅画面，颇有“子承父教，诗礼之训”之感。
见我回来，小太子蹭的一下眼睛就亮了，踮着小碎步跑过来道：“漂亮姐姐，宝宝拿了夜宵给巨帅吃，可他们不许宝宝进去。宝宝唱歌跳舞，他们也不许宝宝进去，姐姐能不能够通融一下下呢？”
客栈后院的柴房，火把通明，房屋四周肃然挺立数名神策护卫，只为看守巨帅这一个人。
我浅笑，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不早了，殿下该去睡觉了。这夜宵，我给太子殿下送进去吧~~”
小太子望了眼楚夜麒，楚夜麒朝他点了点头，他十分听话地就将食盒递给了我，而后和楚夜麒道了声晚安，随侍卫回去睡觉了。
我尤为惊讶：“小太子好像很喜欢殿下，这么听殿下的话。”
他眸色柔和，广袖衣袂被风带起，贴上了我的裙边璎珞：“他很懂事，在这跟我说了一晚上夏国的神女姐姐，说他来夏国就是为了见一见神女。”
我始料未及：“为了见我？可他刚才……”
“刚才我并没有告诉他，你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神女姐姐。他还打算将神女带去他们北漠，造福北漠的百姓，我岂能答应？”
我：“……”
他递来一样东西，月光下隐隐幽光闪动，竟是一支黑檀木簪。
他道：“先前在临泽得了一块上好的黑檀木，闲时雕了这支发簪，你若喜欢，就拿去戴戴。”
我：“……”
明明只是一根质朴无华的黑檀木簪，市面上比之华贵闪耀的甚多，然而因为是楚夜麒亲手做的，因为是送给我的，簪子变得无比独特与珍稀。
簪头蝶舞双桐栩栩如生，簪身还浮雕了花纹，不过花纹圆点不匀，深浅不一，却更显可贵。
楚夜麒见我呆愣不动，只得抬手将发簪戴在了我头上，打量了我一番，却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我：“……”
我恍惚如在梦里，甜蜜四溢，心中柔柔开出一朵曼丽的紫桐花来。
“中毒的士兵好些了吗？”他忽而问道。
我回了回神：“好很多了……但还是需要休息。”又道：“殿下，中毒之事很明显是人为陷害，连同杜知府失踪、临泽那个证人被毒害……他们肯定还有下一步行动。这里很不安全，恳请殿下明早就离开花瀑吧！”
他微怔：“你不离开吗？”
“我奉旨查案，案子没查清楚，我不能随意离开。更何况……”我欲言又止。更何况，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若跟楚夜麒离开，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连累了他。
他眉宇深沉：“花瀑这起命案多处存疑。我已命人去查那颗铜珠的来历，只要能查出凶手不是妖兽，你就不必待在这里。”
“可是……他们若早有预谋，又怎会让我们轻易查出来？未免夜长梦多，殿下还是明早离开吧。”
“我不走。”他语气笃定，忽而牵住了我的手道：“有我在，他们不敢乱动。而且，巨帅把北漠小太子送了过来。他们若敢肆意妄为，得罪的还有楚国和北漠。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心中一阵温热，流景说楚夜麒来花瀑是因为担心我，我起初以为是玩笑话，却是真的。
我疑惑道：“殿下认为巨帅是故意带小太子过来的？为什么？”
“我们在花瀑待了这么久，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自投罗网，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他沉了沉眸：“这里，比在其他地方安全。”他欲言又止，转而看向柴房那边：“我想见一见巨帅，有话要问他。”
我：“……”
柴房昏暗，脏乱不堪，微弱的烛光照亮巨帅那张鼻青面肿的面容。他衣裳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多处撕毁，披头散发，蜷缩一隅，一点儿也不巨帅了……
其实我并没有虐待他的意思，可他出言不逊、口不择言，我也就没有阻止岚祁打他了。
我拿掉了他嘴里的抹布，将小太子的夜宵递了过去。可他一副铮铮傲骨，不受嗟来之食，冷眼看着我和夜宵……
“不吃就全拿去给落雁吃。”楚夜麒凉凉一声。
巨帅怨声载道：“殿下你明知我是清白的！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说我！还眼睁睁看着这女魔头对我施暴！”
喂，女魔头施暴？用词不当吧？
他面上全是怨念之色，委屈至极：“假世子不是我派去的，我若想买杀手杀她，自己岂会在宿州大街上乱逛，还让流景遇见我了？我早说过对她没兴趣，不会去相亲，又怎会派人去顶替？殿下明知道我不是那种卑劣小人，却还怀疑我，我们多年的交情，都拿去喂狗了吗？”
我石化，他在楚夜麒面前，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小媳妇撒娇了？
楚夜麒毫无动容：“正因为我相信你，才会觉得失望。你本不该和他们是一类人。”
“就不是一类人啊！不然我怎么没去相亲？”
我干咳了一声道：“前来相亲的人那么多，你是皇后的亲外甥，又是安顺侯的独子，难道他们没有考虑过，一旦事情败露，你难逃罪责吗？”
巨帅嚅了嚅唇没有说话，又看向楚夜麒，显然他只愿意跟楚夜麒说话。
我只得拿出个锦盒，里面是那张沾了毒血的桐花丝绢：“这上面的血渍来源于假世子，殿下可以作证，血上有毒，可致死。假世子意图杀我，同时也是在嫁祸于你！巨世子断案无数，名满天下。如今你自己摊上这么大的一桩案子，难道就任人摆布？不为自己洗冤吗？”
他不屑一顾，淡淡斜瞟我一眼：“女魔头，你不必用这种激将法求我帮你。那杀手当场就被皇后推入斗兽场灭了口，你手中这张来历不明的丝帕又能说明什么？他们想要害你，必是想好了对策。你仅凭这些就想与她对峙？未免太天真简单了。我劝你一句，不要引火上身，她收集了不少你假郡主的证据，随时可以拆穿你的身份！”
我心头一震，又是假郡主！皇后收集了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假郡主？
我心虚地看了眼楚夜麒，镇定道：“这些年皇后伪造假证、陷害忠良的事情还少吗？巨世子徒有‘夏国神探’之名，却也与他们沆瀣一气，助纣为虐……”
“我没有！”巨帅有些激动。
楚夜麒道：“天心的身份毋庸置疑。祸从口出，诽谤皇室宗亲，引起朝堂不稳，社会动荡，可是死罪，你莫要自寻了死路。”
巨帅抽搐着嘴角：“殿下你又帮着她！你忘了她当年怎么对你的吗？”
我微惊，什么话？
楚夜麒一记冷眼令他住了嘴：“我问你，你怎么和北漠太子在一起了。”
“别提这小兔崽子了。你想想北漠多乱啊！各部族争权夺利，个个觊觎他的皇位！他倒好，竟敢一个人偷偷跑来东陆，自己送出来给他们杀。北漠女皇急哭了，又不敢大肆找他，只得密函给我父侯帮忙。要不是我及时找到他，他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所以你就送过来给我们添乱？”
巨帅撇了撇嘴：“我能怎么办？我带的人不多，追杀他的人又前赴后继，陈益达在这，父侯的兵过不来。殿下只要把小太子安全送出塘州，父侯已在越州做好接应……”
楚夜麒漠然：“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眨巴着眼睛：“不是帮我，是帮小太子。北漠如今算是西域兵力最强、疆域最广、势力最雄厚的帝国，殿下救了小太子，也就是整个北漠的恩人了。和北漠搞好关系，没什么损失吧。”
我：“……”
黑夜沉沉，月隐星疏，黑暗处若有鬼魅叠影，令人不寒而栗。
小太子被人追杀，我的人全都中了毒，楚夜麒又不愿离开。如今这局势，对我们很不利，敌人随时可能出手，而我却要顾及多方。
岚祁道：“刚刚得到密报，崖蓬渡口陆续停靠了几艘商船，船员行事诡秘，个个身形矫健，且没有商品卸货……应该是陈益达的府兵到了。”
宛路惊道：“他们真敢来啊！”
“有什么不敢的。陈益达惯用这种伎俩，先以非战时名义派兵出营，中途又以突发事件调去他用。”
“可，可这有什么突发事件呀？”
“追捕赤眼妖兽？亦或者……追捕北漠刺客。”
“啊？这样也行啊？他们分明是来对付郡主的！”
“是啊，他们假借名目却是来杀我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宛路一脸无措：“对，我们抓了巨世子！巨世子不是皇后的亲外甥、西北王的亲外孙吗？我们拿他做人质！逼他们退兵。”
我摇了摇头：“巨帅的母亲与西北王早已断绝了父女关系，且去世得早。他父亲安顺侯又与皇后有陈年旧怨，表面上是亲戚关系，实际上疏远得很。陈益达不会为了巨帅放弃整个计划的。”
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方一旦动手，我们立刻撤离。还有，要让对方留下私调府兵、围杀钦差的罪证，保护好证人。”
“证人？睿王殿下和北漠小太子吗？”
我点了点头：“不过，楚夜麒一直就与我们交好，他的证词可能会被质疑。而小太子年纪太小，也许他都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我们大家都可以作证的！”
“前提是，我们都还活着。陈益达奉行烬灭作战，他不会留活口。而死人，又怎会去指证他们的恶行？是非黑白全由他们说了算。”
“那，那可怎么办？”宛路有点被吓到了，一脸菜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你不相信自己，总该要相信岚大人，你可有见过谁的武功能伤到他？”
“没，没有……”
“那不就行了。我们人少，但能以一当十。”
“对！睿王殿下有二十名精良护卫，身手都不错。宁王殿下之前就安排过高手跟着郡主过来，还有我们的神策暗夜使！雄勇将军正从林州调兵过来，大约再过几个时辰，也能到城外。”
我点了点头，看向花瀑的地形图：“如今敌在暗，我在明，最好不要正面交锋，应避其锐气，分散作战，出奇制胜。”
我在地图上画出了几条撤离路线和防御路线，正说着，陆校尉气喘吁吁从外面跑来：“郡主！找到北漠刺客了！就在城东的雀枫林，大约五十余人。还有……”他有些慌乱：“杜知府找到了。”
我心口一跳：“在哪？”
“他，他死了。尸体在城外的红水河边发现的，身上多处抓伤，头骨碎裂，像是被赤眼妖兽杀害……”
“怎么会这样！”众人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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