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诉真情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最早的经历，那些可怕的过往……
我被人视为异类、怪胎、妖物，被人唾弃、虐待、折磨、侮辱……
我异能失控，那些虐待我的、折磨我的、侮辱我的人，被我一一杀死，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我这样一个怪物，连我自己都害怕自己，没有人相信我是善良的，没人会善待我、同情我、甚至救我。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楚夜麒……
他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的人，他说我是无辜的，我因为被九夜天石毒害，才会异变入魔。他要我坚强起来，不要自暴自弃，他有办法救我。
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他那双胜过繁星皎月的明亮凤眸，驱散了我永无天日的暗夜。那眉间一颗朱色点砂如同春晓花开，渲暖了我悲惨的人生。
“夏天心！夏天心！”他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飘飘渺渺，如天籁般让人向往。脚步急来，一声狼嚎响彻山间，落雁在轻嗅我的手臂，而后舔了舔我的脸颊，我努力抬起眼皮，身子一暖，被人抱在了怀里，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殿下……”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瞳仁颤抖着，声音黯哑哽咽：“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发生什么了？”
我环顾四周，分不清有多少具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刚才那些人全都死了……
死相极惨，断手断脚身首异处，我正前方的石头上，冯锐的头颅不偏不倚地摆在那里，月光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他们都是被我杀的，然而我却完全记不得自己干过这些。
我全身是血……手上、脸上、身上……
楚夜麒向身后喊道：“魏太医！”
一人跌跌撞撞疾奔而来，不知绑到了谁的断手，差点栽在了我面前。
魏太医伸手要来把脉，我急忙缩回了手：“不用……我很好……”
若我是凡身肉体，先前中了那么多箭，后来又要应对这么多人，华佗再世也不可能救活我。既然我清醒过来，还有力气说话，说明我又逃过了一劫。
我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巨帅和我在一块的，他在那边的岩石下面，魏太医先去瞧瞧他吧，他比我伤得严重。”
楚夜麒似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探了探我的背，又拉开我的衣袖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伤口，他没再多言。
有人惊异道：“殿下！这些人像被赤眼妖兽杀死的！”
我：“……”
赤眼妖兽行凶的确与我相似，但我异能稳定时，不会主动伤人，只有被攻击后，身体本能反击，才会力量爆发，对手必死。
我紧张得没了呼吸，现场这样的景象，楚夜麒会不会推断出什么来？会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若他有怀疑，我该怎么辩解？
只听楚夜麒平静道：“你去告诉大家，郡主和巨世子找到了。他们连夜追捕赤眼妖兽，路遇北漠刺客和陈益达的府兵袭击，郡主和世子受了重伤，妖兽将刺客全杀了，逃走了，要众人小心。”
我心头一安，楚夜麒没怀疑我？
夜静无声，心跳轰鸣。陡然我胸腹一阵绞痛，如被重创，一股辛辣翻涌喉间！眼前红芒一片！
“噗……”有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众人大惊失色，我亦震惊无比。
惨白的月光照着满地的腥血，我竟然吐血了……
我也会吐血……
我的血也是红色……
和正常人的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鲜血，第一次受伤……
疼痛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血、每一口呼吸都似被钉上了毒针，刮骨钻心，从未有过的痛！
“唔……”我痛吟出声，翻倒在地，随手抓紧了地上的石子，砰，石子瞬间粉碎。
“心儿！”楚夜麒急唤着我。
我神智混乱，眼前一阵黑云翻腾，又是一口腥血吐出……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使用异能后，偶尔也有过难受虚弱昏厥的症状，但从未有过这样的剧痛，也没有吐过血。
我努力喘息着，一个可怕的念头汹涌心间，难道，我要死了？
楚夜麒探上了我的脉搏，不知我此刻脉象如何，他的面色渐白如纸，“心儿，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哪里受伤了？告诉我……”
我全身都在痛，没有外伤，有可能是内伤，也有可能是异能反噬、元气耗竭、油尽灯枯……
慕神医曾多次提醒我，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再强盛的东西也会有消散的一天，我这样异常的强大，也许有一天，也会异常地死去。
楚夜麒慌忙擦着我嘴角的血渍，可越擦越多，我的眼皮也越来越重，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往黑暗里走去，痛楚也跟着减弱一些。
“心儿别睡！你看着我！”他喊着我，声音颤抖得厉害，眸中汹涌着恐惧。
我气若游丝：“殿下……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坚持住，有什么办法能救你，快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救自己，药王谷的慕神医医术高明，如同华佗再世，却也参悟不透我的体质，如今这情景，恐怕他也是束手无策。
“心儿，你说句话……你别睡……”他声音哽咽，眼圈微红。
他在担心我吗？担心我就此死了吗？
我也有些担心呢。
当年在斗兽场，我无时无刻不期盼着死亡，此刻真要死了，我竟有些不愿意了。他的怀抱很温暖，淡淡好闻的清香，心跳也是那么好听。
记得母亲说过，这世上，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如果我这会死了，他会不会对我好一些？至少说几句真心话来？
这个念头在心中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鬼使神差的，我便道：“殿下……我有话想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他猝然一僵，面色苍白。
“殿下为什么讨厌我？是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像夏天心吗？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将我当做是夏天心？”
他抓我的手紧了紧。我不敢看他：“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有意要欺骗殿下的，我只是……只是希望殿下能快快乐乐，过得幸福……”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黯哑低沉：“你先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疗伤……”
我摇头：“我对殿下，从没有恶意和企图，因为喜欢，真心实意的喜欢，才会来找殿下，殿下要相信我。”
“我相信。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不该那样对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能陪你长久，总让你受伤难过……”他眼中闪烁亮光，将我抱紧在怀里。
明明是悲凉伤痛的氛围，我心里却莫名的满足和欢喜，有他的这番话，即便此刻死去，我也甘之如饴。
我竟又道：“殿下，有没有一丝一点喜欢过我？”
他缓缓抬起头来，天际悬月幽幽照着他白霜般的面容，额心那颗朱砂痣如血般吸人，墨瞳反射着火把的光，摄人心魄。
我猛地醒过神来，好端端地问这种话做什么？他怎么可能回答！
果然，他道：“夏天心，你今天若敢死在这儿，休想知道答案！”
我：“……”
路面陡然震动起来，翠草瑟瑟，珠露急滚。轰隆隆马蹄声自山下传来，若有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众人面色大变，不知来者何人，护卫们纷纷抽出武器戒备！
很快，山道尽头露出一面迎风招展的军旗，是墨色白狼“神”字旗！神策军来了！
岚祁一马当先，疾驰而来。
楚夜麒对他凌厉道：“你怎么保护郡主的？你人去哪里了？竟敢丢她一个人在这儿！”
岚祁蹙紧了眉，紧盯着我，呼吸凝滞在他胸口，他在确认我是否受伤。
我努力喘息道：“殿下别怪他……是我命他去保护北漠太子的……”我转为问岚祁：“小太子呢？”
“太子无恙……”他回了回神，稳声道：“雄勇将军已护送他去往越州。末将护驾来迟，还请郡主降罪。”
“大家没事就好……陈益达的人呢？”我虚弱道，胸口又一阵绞痛。
“死了很多，逃了一部分，抓了一部分，这边还抓到了几个北漠刺客，已无威胁。”
“那就好……”我闭了闭眼，神思有些涣散了。
岚祁近前想要抱走我：“还请殿下将郡主交给我们，郡主需立刻离开这里。”
楚夜麒沉眉：“你没看到心儿受伤了吗？她应该立刻接受治疗！你不用管了，我来照顾她。”
他抱起我就转身，岚祁急速闪身拦截了：“殿下且慢，郡主是神策军少主，要救治也是我们来。殿下本与此事无关，还请安分守己，不要多管闲事。”
“岚祁……不得对殿下无礼……”我艰难道，担心他与楚夜麒又生冲突。
我眼前眩晕不断，意识变得涣散，恍恍惚惚。隐约听见楚夜麒冷然道：“她今日若有任何闪失，我绝对饶不了你！你身为她的护卫，却空有一身武艺，不审不聪、不察不明，任由她深夜出行，一人应对刺客！还有什么资格再保护她？”
岚祁亦是凛然：“郡主冒险夜出、草率迎敌，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与赤眼妖兽本无半点干系？然而宿州发生命案时，你就派了流景去暗查！如今又追着案情来到花瀑！你到底和赤眼妖兽有什么关系？今日若非郡主担心连累到你，又怎会出此下策，遭到暗袭！”
“岚祁……我……噗……”我一没忍住，一口腥血又吐了出来！
“郡主！”
“心儿！”
脑内轰鸣，世界在旋转坠落，岚祁竟然怀疑楚夜麒和妖兽有关……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有人在唤我，有人打了起来，我想看清楚，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做不了了。
之后的事情断断续续变得如剪影一般，昏厥前恍惚听见岚祁咒骂一声：“当年你就害死过郡主一次，今日还想再害一次不成？殿下若曾有一刻将她放在心上，也不必此刻做些无谓之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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