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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计中计


  数月不见,日日思念。楚夜麒鲜少穿得今日这般正式,玄上衣,朱色下裳,织龙云绘章纹,广袖玉带,整个人散发出令人俯首称臣的王者气魄,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还是说,宫中有什么仪典举行?

  岚祁弃了剑,过来向母亲行礼:“启禀王妃,此人假扮流景擅闯内院,图谋不轨!我们正待擒拿他。”

  “不是的!他就是流景!”小太子极力辩护。

  岚祁冷然道:“太子如何确定他就是流景?他常年戴着面具,你可有见过他的真面容?”

  我怔住,流景的面容,连我也不曾见过,平日里通过他的面具、声音和身材来判断,不疑有他。出于尊重,我也从未想要看他的面容。

  小太子有些急了:“王妃娘娘,他就是流景!不会错的!宝宝担心神女姐姐,所以求他带宝宝进来的!”他小碎步跑到母亲身前,讨好般地拉住她的小手撒娇儿。母亲最喜孩童,顷刻展颜一笑:“好的,我知道了。”

  她朝岚祁摇了摇手,命众护卫收了剑,退出院中。

  小太子这才欢喜地对楚夜麒道:“夜麒夜麒,姐姐真的没事呢!太好了!”

  楚夜麒点了点头,对我这边温柔一笑,眸光熠熠如星。而后向我母亲行礼道:“流景鲁莽行事,惊扰了王妃,还望王妃恕罪。花瀑遇袭后,晚辈与小太子一直担心郡主,今日得见郡主安好,甚为欣慰。晚辈有些话想与郡主说,不知王妃可否应允?”

  母亲撇了撇嘴道:“你都派人闯到这里了。我不答应,你会罢休吗?。”

  “晚辈不敢。”

  “也罢,她爹有事出去了,你把该说的都说了,中午也不留你吃饭了。”

  我:“……”

  母亲携着小太子转身就走了,院中只剩下我和楚夜麒。有风拂来,发丝轻扬,天空飘落一片晶莹的雪花,今年的初雪,来得不早也不晚,如白蝶曼舞,如星辰飞落。

  有时候我也会去想,若没有那场“千寂之乱”,夏天心就不会死,楚夜麒也不会和我们闹僵。

  楚夜麒母亲早逝,明兰王妃怜悯他的身世,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对待。尤其后来楚夜麒自请来夏国做质子,王妃逢年过节都要接他来王府吃饭,常常做些点心和衣物送去楚留殿。楚夜麒和夏天心的感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青梅弄竹马,两小无猜嫌……

  可是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无常,二人定下婚约不久,千寂王发动叛乱,劫持了楚夜麒。夏天心为了救他,以身犯险,带兵杀入楚国,却不幸反被劫持。最后……龙回海上,只有楚夜麒抱着一把沉香古琴游了回来……

  当时墨筠王问他:“心儿呢?”

  他低头不语。

  墨筠王未能稳住情绪,当场就将他打晕了过去,此后二家结怨,不相往来。

  即便后来我回到了王府,两人依旧无法和解。

  这是楚夜麒第一次来王府找我,如此郑重其事,要与我说什么?

  雪渐渐大了,阻碍了视线,眼前一圈圈白光漾开,恍如梦境。

  楚夜麒稳步向我走来,精绣龙纹的广袖衣袂带动白雪飞舞,红梅暗香,俊颜如画。

  “殿下……”我紧张地向他行了一礼。他停在我面前,凝望着我……忽而,大手伸来,将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宽广,那抹若有似无的清香,如春日明艳的花海,如夏夜静美的港湾。他埋下头来,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处,滚热的脸颊贴紧的我的耳鬓,用力将我抱着.

  我受宠若惊,整个人被他圈紧抱了起来,似要融入他身体一般。

  “心儿,”他声音沙哑微颤,抬头看我,眸中盈满浓情:“身子好了吗?没事了吗?”

  我心跳急速,头晕目眩:“好了,很好,殿下还好吗?我好想你……”

  他怔住,瞳孔微张,白皙的双颊瞬间蔓延了红晕,倏尔,他抬起我的下巴,一个吻印了上来。

  吻得突然,我毫无准备。他的唇凉凉的,似初雪点在唇上,带起丝丝麻麻。舌尖却很滚烫,描绘着我的唇线,如浓热的甜蜜饯儿,勾人沉醉。

  我本能地往后退缩,他却按住我的肩膀,吻得愈发深入,唇齿研磨着我的唇瓣,细细啃噬,舌尖探入我的口腔,扫过每一处角落……

  “唔……”我可耻地□□了一声,胸腔里的空气尽数被他吸走,一口气都喘不上来,酥酥麻麻的热扩散去四肢百骸,我全身软若无骨,险些站不住脚。

  他搂紧我的腰,托抱起我,不让我离开他分毫,吻得动情又浓烈,凤眸浑浊如濯了酒酿,绯唇鲜红如抹了胭脂。

  雪静静落下,红梅幽幽绽放,庭院安静得只余我两的呼吸声。

  最终,他慢慢松开了我,我羞得低下头去……这一低头,我就看到了水中的倒映……

  楚夜麒锦衣玉袍,华贵不可方物。而我……午睡刚起床,没有洗漱,蓬头垢面,朱钗未饰。更要命的是,刚才屋里热,我出来得急,绣花鞋当拖鞋踩在脚上,裙摆撩至了腰际也没有放下来!裙下两条白花花的……小短腿刚才一直就这样暴露着吗?亲娘啊,你怎么也没提醒我一句!

  “殿下等等!我去去就来!”我羞得落荒而逃,绣花鞋也跑掉了一只……

  楚夜麒:“……”

  闺房里,一众丫鬟婆子忙得不可开交,端的端洗脸水,找的找衣服,拿的拿妆盒……

  “要穿殿下送的那套新衣!”

  “天啊,我头发怎么这么油!”

  翠姨抽了抽眼角:“郡主七天没洗头了,说是不出门,不想洗。”

  “救命!我脸上怎么长了这么多痘痘!”

  “呃……大概是郡主最近睡得不好,又不怎么爱抹胭脂水粉,冬天干燥,损伤皮肤。”

  “嘤嘤,我胖了好多!腰带都系不上了!”

  翠姨尴尬地咳了咳:“郡主,你拿的是发带,不是腰带。还有,殿下已至外厅坐着了,郡主的话他可能都听得见。”

  我……囧。

  我手忙脚乱弄了大半个时辰,出来一看,楚夜麒在坐在外厅的太师椅上看书。他一手执书,一手端着兰竹青釉茶盏品茶,茶香袅袅萦绕,纱窗雪花剔透,火红的炭火映照他俊美无涛的容颜,长睫盈旭,流光飞梭,他抬眉看我,这一眼如隔世春风轻拂料峭初花,美得让人沉醉。

  我还没回味完这番美好,却瞥见他手里拿着的书正是那本公主与护卫大尺度□□的《帝姬传》!

  轰的一声!我脑袋一懵,整个人都不好了!

  “殿,殿下,这,这个不是我的!”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抢走了书,脸红得如煮熟的虾。

  翠姨应变能力强,虽不知是什么书,但也帮我解围道:“这是奴婢的书,刚才来得急,奴婢就随手扔在这里了……”她从我手上接过了书,不小心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书中的绘图!那香艳的画面堪比春宫图!

  她一张老脸跟着也烧得通红,攥紧书捂脸退出了房间。

  我也很抱歉。

  “书好看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好看……不不不,我根本就没看这书!”

  他笑得愈发明媚,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那就奇怪了,书页里面为何会记着我的名字?也是翠姨写的?”

  我表情裂了裂,那是我写的……因为想念他,不知不觉在本子上写了他的名字……

  他笑意幽深:“你这个习惯倒是没变……”

  “什么习惯?”

  “就是喜欢在书上乱画名字。”

  我:“……”

  他打量我的衣着和妆扮:“的确胖了一点,这衣服做小了。”

  夏国这边的习俗,重病初愈的人要穿新衣、驱病魔、迎福气。这衣服是前不久楚夜麒托陆校尉送给我的,说是衣服的样式、布料、花纹都是楚夜麒亲自挑选设计的。

  他温柔得如和风春旭:“胖点好,以前你太瘦了,又不按时吃饭,总让人担心。”他指向我怀里抱着的锦盒:“你拿着什么?”

  “哦,这是送给殿下的。”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顶麒麟团云七珠镶翡翠紫玉冠。

  “陈益达的事,多谢殿下帮忙了。若不是殿下出面作证,又查清了花瀑的事情,恐怕陈益达没这么快被处决。”

  我昏迷的这段日子,父王和楚夜麒将临泽舞姬和证人之死、花瀑疑似妖兽案、衙门食物中毒案、杜知府惨死案,以及勾结北漠刺客、围杀我和北漠小太子的事情彻底查了清楚,皆是陈益达及其手下所为。陈益达往日劣行也被一一揭发了出来,三司会审共定了他43条大罪:大逆欺罔罪9条、僭越狂悖罪14条、残忍滥杀罪12条、贪婪侵蚀罪8条,最终,陈益达被处以凌迟、族诛之刑。

  “殿下的恩情无以为报,小小薄利不成敬意。”我将玉冠奉到他面前:“这块紫玉是外公收藏的古玉,晶莹剔透,质地极佳,我特命工匠给殿下打制的,还望殿下能喜欢。”

  他将玉冠接了过去,却未在意:“你我不必言谢,只要你能安好,我便也能安心。更何况,你们一早就准备对付陈益达,即便我不做什么,陈益达也难逃一死。”

  我怔了怔,果然瞒不住他。这些年,神策暗夜使一直在收集陈益达的罪证,只是没找到机会对付他。毕竟他手握重兵,战功卓著,西北王和皇后又在他后面撑腰……

  “令我意外的是,巨帅也愿意出面帮你。”他给我沏了杯茶,示意我坐下:“陈益达私藏九夜天石之事,是你告诉巨帅的?”

  “是……”我不可否认道:“我正是以此为条件,请他与我联合对抗陈益达。”

  楚夜麒眸色意味不明。

  十三年前,西北王之子在宿州猎场被杀,同时他身上的九夜天石也失踪不见。西北王一度认为是赤眼妖兽所盗,他将妖兽关在斗兽场,每日行刑逼供,想要找回天石。多年过去,谁也没有想到,天石竟是被陈益达私藏了!而西北王的儿子也是被陈益达所杀。

  他平静地看着我:“你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年初查到的……我也感到很意外。”我垂眸拨弄茶盖,掩盖复杂的情绪:“暗夜使发现陈益达的宗祠密室里有一颗九夜天石,再一细查,那天石就是当年西北王之子的。殿下说得没错,那只妖兽没有杀人,它是被陈益达冤枉的……”

  我异能发作时会遁入无意识状态,当年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杀死了西北王的儿子。我在斗兽场饱受折磨,背负了十多年的凶兽之名,最后才发现,自己是被陈益达冤枉的……

  我稳了稳声音,缓缓喝了口茶,碧螺春鲜醇甘厚,有丝清香:“陈益达做再多的坏事,在西北王眼里,也是为自己效命。唯独杀子之仇,西北王绝对不能容忍。他没有了西北王做后盾,也就如同无根之萍、无本之木,不堪一击。”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有丝疏离:“所以,你为了除去陈益达,不惜以身犯险,拿自己做诱饵?”

  我心底掠过一丝慌乱:“殿下何出此言?”

  他从袖中拿出张图纸,画的正是那颗从花瀑死者胃里取出的铜珠:“陈益达的斗兽场里养了许多豺狼虎豹,这铜珠就是佩戴在它们身上的铃铛。花瀑那位死者不是被妖兽所杀,而是被陈益达养的猛兽咬死,死在斗兽场中!你早就知道铜珠的来历,早就知道陈益达设计要害你?你却装作不知,还要我帮你查铜珠?”

  我全身僵住,他竟然……知道了!

  “我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猜出……”我辩解着,不敢去看他。

  他眸色微冷,又道:“衙门的食物中毒案和杜知府惨死案还有另一份推论文书,因为对你不利,我没有呈给大理寺……”

  “怎么会对我不利?”我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

  他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这两桩案子,不是陈益达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我如同坠入冰谷,全身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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