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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寄环佩


  可我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可能。

  雪静静散落,闪过丝丝流光,如往昔记忆飞逝眼前,火盆里的红炭轻微细响地燃烧着,我默了默道:“殿下来见我,就是要说这些事吗?”

  他回过神来,面上的关切担忧转为了伤色与歉意,他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缕同心结黛紫流苏宫绦,坠以雕刻精美的龙凤牡丹子母双珠玉。这双珠玉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设计精妙,巧夺天工,母玉在外,薄如蝉翼,内里包裹一颗紫色珠玉,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原本在花瀑的时候打算送给你,可你连夜离开了……”他梳理着玉佩的流苏,站了起来,在我腰间比了比见:“我将它改短了点,恩,正好合适。”

  我怔了怔:“这是殿下平日里常戴的那条宫绦吧?流景说是仁德皇后留给殿下的?”

  他眸光变得温柔:“这是父皇赐给母后的,母后又留给了我。”

  他俯身将宫绦系在我腰上,动作亲昵又自然……

  我想了起来,花瀑离开那晚,我特意路过他房外。流景待在他房里,房间隔音差,我听见流景催他睡觉:“殿下,我早把被子捂热了,你却还鼓捣那宫绦做什么?是要送给我吗?回头让绒芝帮你改一下不就行了?你不来睡,我也睡不着~~”

  当时,我脑海里想到的只是……古怪大师不许流景近女色,那男色,算不算?

  他热热的呼吸拂面,麻麻痒痒,如羽毛儿挠着脸颊,我脸渐渐红润了一些。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如此珍贵之物,殿下怎要送给我?”

  他抬眸看我,眸中一瞬灼热,有浓烈的情意喷薄而出:“除了你,我也没打算送给别人。”

  他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眸中的热情又渐渐沉冷了下去。

  “心儿。”他声音暗哑低沉:“年前,我就要回国了,这个玉佩,是我当年带来的,如今留在你这,你替我好好佩戴它。”

  我:“……”

  我曾在母亲抄录的《诗集》里看到过一首诗:

  “玉碗冰寒滴露华,

  粉融香雪透轻纱。

  晚来妆面胜荷花。

  鬓亸欲迎眉际月,

  酒红初上脸边霞。

  一场春梦日西斜。”

  该诗写的是昼梦方醒,虚幻一场。正如今日的我,梦得欢喜,梦醒成空。

  锡兰公主突然造访夏国,是来接楚夜麒回国的。

  楚夜麒说,此前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是他处事不当,还请我能原谅。他感谢我和母亲多年来的关怀,感谢我曾在龙回海上救了他。他欠了我们许多,却没法一一报答,只愿我们能一切安好,万事顺心。

  宫绦紫玉温润,我却只觉冰凉,满室炭火也驱不散万里冰封的雪霜。

  雪一连下了好几天,远山苍白一色,楼阁冰凌垂挂,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冰雪。

  翠姨拍着肩头的积雪进了屋,嘴上念叨着:“这些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为了这点事就在园里吵了起来,郡主要不要再去睡会?”

  “不了。”我被院里的争执声吵醒,也没什么睡意了,我问道:“为了什么吵架?”

  “哎,荷香说她昨天从园里采了些很美的花,今早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她怀疑是同屋的秀妍偷的,两人为了这点事大吵起来了。”

  “是梅花吗?”

  “不是呢,说是特别漂亮的七彩花,形状像牡丹,又有点像玉茗,从没见过。就长在抄手游廊那边的荆棘丛里。”

  “这么冷的雪天?荆棘丛里开花?”

  “就是说呢,原本没人信,可宛路说他昨天也看见了,去了趟议事厅回来就不见了,应该是被荷香给采走了。”

  她话音刚落,岚祁突然走了进来,他面色凝重又冰寒,肩头覆了厚厚一层雪:“郡主,又出命案了。”

  我心头一震:“什么命案!”

  “昨天,西市七弯巷巷尾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是名郎中,身上多处抓伤,头骨碎裂,手臂被肢解,能造成这种死状的,多半是赤眼妖兽。皇上已得知此事,可能很快就有圣旨过来,命郡主负责彻查此事。”

  我:“……”

  妖兽作乱,九门封锁,皇城只入不出。皇上命我半月内必须擒住妖兽,巡捕营全城布网,重点锁定了几处疑点,日夜监视。

  忙了一天,又是白忙一场,各种捕风捉影的线索,却没有发现赤眼妖兽的踪迹。

  我骑马抵达启灵山下,宛路哈着冷气迎上来道:“郡主忙了一天,这么晚了还来神庙呀?”

  我将缰绳递给了他:“正好在这附近巡逻,不想回去了。”

  启灵山的神庙,是洛神教的最高神殿,夏国以洛神教为尊,百姓信奉洛神教,敬我为“神女”。如今赤眼妖兽作乱,众人更是寄希望于神庙,祈祷众神早日驱除妖兽。

  夜深,山下的皇城暗沉一片,花灯夜市关停,百姓闭户不出,街巷深深,了无人迹。

  与之相比,神庙却灯火通明,山路盘旋而上,沿途搭建了许多帐篷,是母亲特命神庙给皇城里无处居住的人临时准备的。几天不到,帐篷已人满为患,很多有家可回的人也跑来这里睡,仿佛睡在神庙附近,妖兽就不会找上门来。

  夜深人静,雪压松枝惊落一瀑雪雨,我在观星台上驻足片刻,月光折射如碎银倾洒。

  结合之前的案子和这一次的凶案,我思索着到底谁会是那个赤眼妖兽?

  突然一声狼嚎传来,我惊了惊,转身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朝观星台走来,竟是楚夜麒!

  他走上祭月台,将肩头的狐绒裘袍解下,搭在了我的肩头:“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穿这么点儿?”

  我心头一热,他已牵住了我的手,滚烫的大手将我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温柔的搓了搓。

  他担忧地看着我:“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吧,你脸色这么差。”

  “还好……”我赧然,手上的温度渐渐蔓延去全身,仿佛周围的冰雪也跟着融化了一些。

  我疑惑道:“殿下怎么来神庙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犹豫道:“落雁带我来的……”他话音刚落,一道白影掠过重檐八角攒尖亭直窜到我裙边,正是落雁。

  我俯身摸了摸它:“你来神庙做什么呀?”

  “它这两日有些焦躁不安,总想着要出去。尤其是今晚,我以为它发现了什么异常,一路跟来,却是想见你了……”

  他默了默,眸中有不明的情绪闪过:“妖兽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我心中一沉,果不其然,他是关心赤眼妖兽的案子才来的。妖兽没被抓到,九门就会一直封锁,他没法回楚国。眼看就要过年了……他很想回去吧……

  我垂了垂眸:“巡捕营已全城布网,重点锁定了几处疑点,日夜监视,希望妖兽能够尽快现身。”

  他牵我的手没有松开:“这几天‘万国山庄’的守卫增加了两倍,是你们安排的吧。”

  楚留殿就在万国山庄之中,万国山庄是仅次于皇宫的重地,朝廷专为接待外宾贵客修建的,里面住着各国使节及诸侯王公贵族。

  我不可否认道:“赤眼妖兽和九夜天石有关,凡是拥有过九夜天石的人都有嫌疑。当年各国瓜分天石,几经流转,夏国这边还有几位皇室和诸侯私存了天石,剩下的就是‘万国山庄’里的友邦皇族了。像北漠小太子这类皇族嫡子,很有可能从父母那得到过九夜天石……我们都派人重点监视。”

  我顿了下:“殿下有九夜天石吗?”

  他神色微异,默了默:“母后曾给过我一小块。”

  我微怔,急道:“殿下千万不要使用它!若是觉得它神奇或是难得,舍不得弃掉,私存起来也没事,但千万不要佩戴和服用。殿下要相信我们,九夜天石十分凶煞!它虽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巨大的潜能,让病弱者振奋精神,让习武者功力大增,可它同时也会反噬身体,使人经脉异乱,疯癫入魔,重者一夜暴毙!”

  “这些我知道……”他眸色微暗,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中的光:“九夜天石会被人体吸收,舅父曾就深受其害,险些丧命。后来被药王谷救治,也只多活了两年……”

  我方觉失言。楚夜麒是知道九夜天石的厉害的,他的舅父谢煊将军曾经想从天石里获取盖世神力,却遭到反噬。前车之鉴,楚夜麒又岂会使用天石?

  被天石影响过的人,即便捡回了一条命,稳定住病情,也无法治愈。药王谷的弟子们各地奔走,到如今,也没找到治愈之法,只是稍微延长对方一些寿命。

  我叹了叹气:“母亲当年书信给各国,希望销毁天石,然而还是有很多国家私藏着天石,甚至将天石视为镇国之宝、传家之物,视为他们绝对权力的象征……”

  “殿下一直很关注赤眼妖兽的案子,熟知历年妖兽的案宗,之前派流景去追查过几次妖兽,而塘州临泽发生命案时,殿下正好也在万春楼……殿下是想帮助那些妖兽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一阵沉默,远处几声乌鸦乱叫,山顶空寂,回荡山间。

  我忙道:“殿下若不愿说,也没关系……”

  “是流景。”他平静道:“他想找一个人,名叫梦蝶。”

  梦蝶?我心脏不由地收紧,我曾经的名字就叫梦蝶……

  我试探道:“殿下指的是临泽那位被妖兽杀死的舞姬吗?她的乳名就叫梦蝶。”

  “不是,流景找的是另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流景曾在楚国遇见过一位奇女子,那女子力量惊人,火烧不伤,一度被人当做是赤眼妖兽追捕,他给这个女子取名为梦蝶。”

  我心底一阵大慌,没错,说的就是我……

  “竟有此事?”我好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流景从未跟我说过呢……他在哪遇见的?什么时候遇见的?”

  “在楚国梁州司门山,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女子原本躲在深山里,进山狩猎的猎人发现了她的异常,报了官府,梁州驻军连同司门山十数高僧将她擒拿,关进了千佛塔。那时流景正好也在千佛塔,他救了那女子。”

  来夏国多年,这是第一次听楚夜麒提起梦蝶。我还以为,他早就忘了那段往事……

  可是,当年明明是他遇见了我,为何说是流景?

  我小心翼翼道:“他为何要救那女子?他就不怕那女子是妖兽吗?”

  他眉眼微沉,神色难辨:“而他听主持方丈说,这女子很特别,并不是妖兽。他观察了这女子一段时间,确定对方无害,才决定救她的。”

  原来他当年救我,并非一时之念……

  “那后来这女子去了哪儿?”

  “他原本想带这女子来夏国找明兰王妃。因为王妃是最早预测到九夜天石会降落人间的人。他想探寻此中奥秘,解开这女子的身世之谜。可二人才到池州,这女子就突然不见了,之后再也没找到。”

  我垂眸望着雪中点点落梅,思绪翻涌复杂……末了道:“那流景现在找这女子还是为了这事吗?”

  “不是……”他静静看我一眼:“他是为了千丝断……”

  我微惊:“这和千丝断有什么关系?”

  “有次,他亲眼看见那女子吃了剧毒的断肠草,却安然无事,只是昏睡了半天……他猜测,那女子百毒不侵。”

  断肠草的事,我还记得。那是我们在山林里过夜,我半夜醒来有些饿了,随手摘了些山果野菜充饥。我不懂医药,以前在景山边境尝着什么味道好就吃什么。断肠草有淡香,味甜。我吃过后的确没有大碍……

  他道:“如果那女子真的能御百毒,那千丝断的毒对她有没有影响?”

  我心中咯噔一跳,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急道:“如果她能抵御千丝断的毒,那她就有办法救流景的命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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