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重叠金
我觉得，既然我是雇主，就该拿出雇主应有的样子来。而他是“流景”，我就该像对待流景一样对待他。
比如风铃和文房四宝的事情，我为何要心虚害怕？为何要跟他解释？
再比如，他不愿听命于我，不愿陪我吃早餐……我可以扣他工钱啊！
“公子，我们以前是朋友，可现在你在我这做事，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
“在我这儿，得按我这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你看陆校尉和宛路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从不敢说一个‘不’字。我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的~~”
“哦，郡主想要我做什么？”
“来，先喂我吃早餐~~”
他：“……”
我曾在书中看过一句这样的话：“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和权力犹如洪水猛兽，终会让人失去本心、面目全非。”此番，我竟有些领悟这句话的真谛了。
虽然我没有让鬼推磨，但我让楚夜麒对我言听计从了啊！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我有点忘乎所以了~~
“公子，这楚留殿旁边的竹林好幽森，我害怕，公子快牵住我的手！”
“公子，今儿的丹青湖真漂亮，你能抱我飞去湖心亭玩儿吗？”
“公子，查了一天的案子，一无所获，我心情不好，公子能不能给我揉揉心肝儿？”
“郡主，你没毛病吧？”
我痴痴地笑：“我很好呀？就是有点累了，公子借你胸膛用用，睡一会，我给你加钱！”
他按住我凑过去的脑袋，用力一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
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陪在他身边。日日能见他面容，听他笑语，和他聊话，逗他开心，即便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待着，看云卷云舒，雪落眉间，也是莫大的快乐和满足。
夜幕降临，晚霞瑰丽如朵朵玫瑰绽放。我将宫灯送到他案边，他正在认真填词……
“公子歇一会吧，小心伤了眼睛。”
他抬眸看我，烛光跃入他眼中，若朝霞花开，流光溢彩。“郡主忙完事务了？”
“哎，接待各国使节原本就是鸿胪寺的事情，皇上派我过去，只是当个摆设罢了。”
他笑了笑：“这摆设不是一般人能够当的。”
我道：“按照以往的惯例，应由太子代替皇上迎接使团，以示隆重。可皇上至今都不愿立储，也不愿用他任何一个儿子接待外宾，这差事又落在我的身上。”
“此等殊荣，郡主不喜？”
我撇了撇嘴：“我一点儿也不想在那耗时间，就想和公子玩儿~~”
他笑弯了眉眼：“玩什么？”
“玩什么都开心！”我凑近，看他新填的诗词，上阕已成，下阕待续，用的曲子是教坊新谱的《重叠金》：“玫瑰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我不禁一笑：“公子怎么有雅兴写这浓春柔婉之词了？”
“因为……和郡主待在一起，犹如盛春花开，柔婉多情，有感而作。”他笑意深深，一点儿也不像之前的楚夜麒。
他转而将黑玉虎毛笔递给了我：“郡主来试试下半阕？”
我微惊，连忙摇头：“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郡主谦虚了。”他执意将我按在了座位上：“郡主希望檀郎怎么回答？你就怎么续。”
烛灯摇影，我恍惚回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情景，他谱曲填词，我在旁研墨，他写好词曲卖与教坊，换来盘缠带我四处游历。那时我还是梦蝶，他也不叫楚夜麒……
我想了想道：“哪个女子不想被情郎夸赞美呢？不过这样写又没什么新意……”我笑道：“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他神色一滞，眸中情绪涌动，仿佛无限心事缠绕心头。
“怎么？写得不好吗？”我咬着笔头看了看：“用词还是差了点，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公子帮忙改一改好吗？”
他出了半天神，俯身下来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写道：“檀郎故相恼，刚道花枝好。花若胜如奴，花还解语无？”
他大手滚烫，裹住我的小手，清雅迷人的男人香覆盖而下，他浓密长翘的睫毛在近前一扇一扇，似羽毛一般撩过我心尖儿，我一阵心跳加快。
“这样改行吗？”他耳语在侧，鬓边拂过他炽热的呼吸。
我心底一颤，口干舌燥：“嗯……很好……我喜欢你这句……”
“若喜欢，这个送给郡主。”他松开了我的手，将笔搁在了砚台上。
我一阵失魂落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来：“谢谢公子了。”
他耳朵红透，面具只遮住他半边脸，隐隐可见他脸颊也泛出了浅浅红晕，犹如淡淡粉色蔷薇盛开。
他转身坐去了暖榻边沏茶，玉麟紫砂覆斗壶下的炭火红彤如宝石，他沏茶的动作缓慢又优雅，却乱了顺序，原本煮水、洗茶、冲泡……他却忘了洗茶，直接冲泡封壶了。
我跟着坐了过去，他忽而问我：“如果让郡主选择，郡主更喜欢过怎样的生活？”
我怔了怔：“有什么样的生活？”
茶汤香浓，他却未沏：“郡主是喜欢这宫苑深墙的权势富贵？还是闲适安逸的田园耕织？亦或者，快意江湖的浪迹天涯？”
我心中微动，取过茶夹，将闻香杯、品茗杯分开，给他沏了杯茶。“我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分。”
他微顿，眸中几不可见的情绪流转，却淡淡一笑道：“郡主果然是墨筠王和明兰王妃的女儿，性情也与他们一样。”
我笑了笑：“我很羡慕父王和母妃的爱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共患难，历艰险，携手平天下，深爱至今。”
他垂眸望着琥珀色晶亮的茶汤翻滚：“我也很敬慕墨筠王。夏国的半壁江山是他打下来的，可他为了明兰王妃，放弃了称帝。”
我手上微顿，这件事情也一直是前朝后宫讳莫如深的话题。
因为当今皇上的皇位，是父王让给他的。
父王原是敬宗嫡出太子，江山初定后，本该由他继任皇位。然而当时西北广袤的疆土还被西北王控制着，西北王以联姻为条件，要求父王娶他的女儿为皇后，父王却拒绝了。他将皇位让给了兄长，由他兄长联姻，夏国才得以一统，安定至今。
我感叹道：“父王最大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缺点，就是很爱很爱我的母亲。”
他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纵观历史，有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昏君，最后负了美人又失江山。有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帝王，最后却后宫三千，皆是美人的坟场。墨筠王为美人定江山，又为美人让江山。世上再难寻此等有情郎。”
我心中一动，不想他对父王如此褒誉……
“公子……有喜欢的女子吗？”
他手上一抖，茶水溢出一星半点，可抬眸，仍是那抹淡笑：“郡主觉得，我这样的身体，还能去喜欢谁吗？”
我心头一揪：“如果你好了呢？你就说说，如果好了，你想和喜欢的姑娘过怎样的生活？”
他墨瞳幽颤，面具挡住了他所有的神情，他望着茶面浮动的袅袅白雾，平静道：“如果我无恙，我要告诉她，我这一生只喜欢过她一人。她若愿意嫁我，我便宠她一辈子，给她这世上最好的。她想过怎样的生活，我就陪她过。不让她受一点伤害，不让她落一点眼泪。要比，她的父母还要爱她。”
我：“……”
茶气熏得我眼睛一片湿泽，我垂眸掩饰，喝下一整杯热茶，入喉滚烫，余香浓烈：“真羡慕这个姑娘，能得公子如此爱护。”
他默了默，眸中又填满了戏谑笑意：“郡主想成为她吗？”
“想呀想呀。”我随口便答应了。
他蹙眉，眸色一冷：“郡主果然轻浮风流，说好的喜欢殿下呢？这会我一番花言巧语，就心猿意马了？”
我：“……”
流景那些坏毛病，他全学会了。
到了晚上，楚夜麒要回桐明山过夜。他这一走，我反而有些不适应，像是丢了什么似的，魂不守舍。只盼着夜快尽、天快亮，起早又能看到他~~
如此牵肠挂肚，于是梦里全是他的身影，有少年时的他，有成年后的他，梦得零碎混乱，模糊却又真实……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夏皇的大寿庆典，各国使节伫立在大殿外，黧面雕题，献獒效马，我一眼就看到了楚夜麒，他站在队伍前头，礼服华冠，英姿潇洒，俊颜隽秀，凤眸有一种说不出的明澈渊澄。
玉莞公主拉了拉我的衣袖，她矮矮的个子，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极是可爱：“天心姐姐，你看那个小哥哥，额心画了颗朱砂痣，好美呀。”
“那不是画的，他天生就长了颗朱砂痣，他是楚国太子楚夜麒。我打算去勾搭他~~”
“勾搭是什么？”
我嘿嘿地笑，转身就朝楚夜麒走去，人多拥挤，我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可他却视若无睹面无表情……
“你等一下。”我急着叫住他。
他惊了惊，回眸看我。那一眼，若花开，若惊鸿，若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你，你，你刚才碰到我了，你要负责。”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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