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XXIV第七十四章——无边黑暗
“无边黑暗,不灭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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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看到这种怀旧气息的绿皮火车还是在孩提时期。
绫静观着这些被灾难荼毒心无恶意的人们踏上离开的路,心里的沉重无法言说。站在他身后的西娅一行人也只是低头不语,像是打了败仗似的,一声不吭。
离别之刻,可拖延,无可避免。
当人们全部登上列车,绫看向身后的籁乐,微微点头,拍着清奈的背将她送上车,然后是西娅,由花。
绫站在车门前,轻抚清奈的脸颊:“我去帮先生拿点东西,马上回来,好吗?”
“我爱你。”
她点了点头,闭眼接受绫轻触额头的吻。
而由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望向绫的双目,微笑起来:“哥哥。”
“嗯?”
“要,快点回来阿。”
绫怔了怔,点了点头。
绫走向列车后方,离开了车厢的视野。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纱棘起身离开,往同一个方向:“我去看看。”
“那就拜托您了。”
绫向籁乐深深鞠了一躬,神情凝重。见到慢步而来的纱棘,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队长?”
“你还当我是队长呐?”纱棘站定在他面前,眉眼弯起,嘴角却是下沉的。
“您都知道了。”
纱棘回头望了望籁乐离去的背影,擦过绫的肩膀前往桐花园方向。
“队长您”
“竟然你要留下,我就不会走。”
“队长,这一战根本”
“我知道!你必须留下的原因。一路走来,背负了太多生命的感觉,很不好受吧?”
绫低着头沉默,感受寒风掠过脸颊,掠过堆满寄托的心口。
纱棘转过身,像个邻家姐姐似的两手撑开风衣,将绫抱在怀里:
“我也和你一样阿我也有,一定要为之留下战斗的理由阿。”
绫把脸埋在纱棘散满香气的围巾里,离去之人的面孔一遍遍划过眼前,提醒着自己身心所负的责任和伤痛。他闭上眼,一行热泪无声滑下。
“谢谢你,队长。”
纱棘的眉睫落满霜花,嘴角恬然弯起:“真抱歉,弄丢了你很多次,但这次,我不会了。”
圣索玛塔顶的摆钟在雪堆过阶梯时敲出沉音,十二点的钟声衔接了一天的尽头和开始。
“行动!!!”
狩猎军洪荒野兽般的军队发动疾袭,呐喊与奔腾声响彻黑夜。
桐花园的所有灯光全数亮起,照耀漫天飞雪,在那高光的正中,只有两人,并肩守护着彼此和这片土地。
“这场战争,几乎没有胜算,但也根本没有被奢求胜利。站在光之下的人,寻求的,是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超脱了生命,也超脱了自我。”
终于,在铁门外的漆黑被铿锵巨响轰隆撞开的一刻,战争被打响了。
“绫!”
“嗯!”
一左一右两道利刃悠悠熔铸,裹满了死者的遗魂。
“你们去吧,追随你们的王。”
远方的高台之上,眺望桐花园的风衣女子在风雪中轻声施令,语气平静。
一声令下,她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如井喷般腾空而起,像南飞的雁群铺满夜空,朝桐花园方向进军。
“抱歉。”
“但我们都知道,您的儿子,是拯救这世界,唯一的希望。”
女人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大木那张铁一般冰冷的面庞。
“那谁来拯救他呢?”
“队长!太多了”
狩猎军两百余人中不乏精英及难以破解的战术,还不到一刻钟,绫便捂着满身伤痛与纱棘共处在敌人的包围圈里,如同瓮中之鳖。更令人绝望的是,对于昔日的同胞狩士们并没有下重手,真正的战力,还未被准许行动,他们象征着行刑与杀伐。
柊砚站在后方,靠着身旁雕塑一般的路西法,望着眼前无聊到顶点的战斗,一脸不快。
“大木那老东西,到底去干嘛了呢?”。
离战场数十米的红旗下停着一辆房车,箜鸟,黑川,及比翼炽等人都在其中休息。
“话说,为什么让我们留在这里呢?”赤人轻抿杯中热茶,透过车窗望着前方那抹光晕。
箜鸟和黑川相望一眼,一同别过头看着窗外。
柴江正面色凝重,低头把玩着一枚狩士徽章,那曾是羽洸绫的东西:
“怕我们下不了手甚至叛变吧。毕竟,那里面,有让我们的确难以做出抉择的人呐。”
他难以理解为何一个与自己一样怀有对绝对正义之初衷的前辈会做出这些事,但事到如今,一切尊崇和敬佩都灰飞烟灭,往昔的所有,都在柴江正捏碎手中徽章的这一刻同他眼中的炽热烈火转为愤恨,对亵渎正义之名的愤恨。
他有这样一种直觉:羽洸绫,一定会由自己制裁。
“你终于来了?!”直到雪在路西法有棱有角的头上堆了一层,柊砚暼着从后方悠悠走来的大木侃道。
大木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了队伍的前方,抬起腕表,默数了十个数字,而后转身看了看漫天飞雪的夜空,发号施令:“行动。”
路西法的右臂铁爪渐化鳞锋,面部裂开红隙,向前走去。
柊砚敲了敲路西法浑然一体的甲壳,始终无法搞明白这种东西的形成原理。他迈出一步停在了大木身边:“今晚结束,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大木凝望着前方的包围圈,神色冰冷沉重毫无笑意:“只要你能活着回来。”
柊砚发出了深自内心的冷笑,继续向前走去,连鳞锋都没有动用。
包围圈慢慢散开,给两个猎人和两名猎物让出了一条道路,尽管他们中,不乏有希望另一方是猎人的存在。
“冶棠柊砚”纱棘阴下脸,咬紧牙口,臂刃又长了几分。
就在此刻,一大片黑影如浪潮般从猩红色的天际汹涌而来,降落在羽洸绫与纱棘的面前。落地的重踏俨如地震,让众人错觉立足之地都下陷了几分。
丛翼在收拢之后,一位脸上带疤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褪去厚重的鳞甲,踱步走到绫的面前,微微叩首,将那枚羽洸反复错失的白螺壳双手奉上:
“我们追随于您,吾主。”
绫走上前,将那枚螺壳捧在手心,关于父亲的过往历历在目:“谢谢,谢谢你们。”
柊砚高抬头,嘴角饱含挑衅意味地弯起,从容不迫。而一旁的路西法则越走越快,直到大木低喃了一句什么,它的双腿突变尖锋,子弹一般冲向羽洸。
刚将螺壳放进口袋的绫惊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向后退了半步,也正是这半步,致使路西法的锐剑离自己的鼻尖拉开了短却至关重要的一厘之隔。
鹫魔飞快的阻拦也落了空,路西法的速度,远在他们意料之外。
大木:“行动,第一组到第十组不惜任何代价拦住兀鹫,别让他们干扰原计划。”
“绫!”纱棘赶忙出手,却被一股极强大的共振抵消了力道,她顺着徒手抓住剑刃的臂膀望去,一张狂纵的脸骤停在自己身前。
“看哪儿呢!!”
柊砚一脚重踏,在打断并重击纱棘的同时向后站定,他伸出手作疑惑状,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
“等等等等!你是妹妹,还是姐姐呢?”
“喀!!”还未听到回答,柊砚的腹部传来一阵入骨刺痛,而后是横向拉开的撕扯感。
“哇你下手可真狠阿啊?”痛到扭曲的柊砚向后退了个趔趄,捂着从肚脐被横切开来的右腰大口喘息。正当他低头时,又是一抹寒光抽刀上撩,在看见那锋芒反射的雪光时,柊砚瞪大了眼睛:“糟。”
“哇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阿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哈哈哈哈”柊砚双眼暴瞪,癫狂大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惨嚎。他拖着被劈开一半的右手狂乱甩动,像是拔牙时最后一点没有分离而拼命撕扯一样。剧痛致使满脸紫红,青筋爬满了脖子和额头。
纱棘慢步走到他的面前,如视蝼蚁般暼着他的不堪:“杂种没资格知道这些。”
“杂种杂种”许久没听到这个词汇的冶棠柊砚想起了,上一个这样骂自己的人——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父亲。
他的疯笑戛然而止,被血手揉湿的头发盖着双眼。
一滴泪珠垂落的瞬间,柊砚抓着自己右臂的左手猛然发力,硬生生将自己整条右臂从肩膀处撕了下来。不论纱棘还是后方的狩猎军都一脸惊愕,唯独大木闭上了双眼默默惋惜,不过,不是为柊砚。
断臂残腰的柊砚站了起来,瞪裂血丝的双眼向外溢着丝缕鲜红。
“看来是姐姐了。”他嘶哑着说道。
纱棘愣住了,一时竟忘了接下来要如何攻击,眼前的柊砚像个怪物一般不断给予视觉一种难以抑制的威慑力。
他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摸出一管黑色针剂,一种比墨水还要黑的极端色彩。
“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礼物,来自于你死去的部下,还有”
他扎进自己的脖子,嘴角勾起:“你的妹妹。”
纱棘的瞳孔里映射着妹妹的亚器官熟悉的丝缕鲜红,和它们如蛇般的姿体蔓延舔舐敌人身上的伤口。
“你,也能算是人类么?”满身鲜血的羽洸绫跪在路西法的面前,鳞锋早已蜕去,那些衣服之下的伤口叠着新生组织盖了一层又一层。
毫发未伤的路西法掐着绫的脖颈,将他抬起,准备实施最后处决:“路西法,是神。”
紧盯着这一幕的大木唇口微启。
奄奄一息的迷离中,一阵刺眼的红光掰开了绫即将闭上的双眼,看见了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的一幕,这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一些亡魂。
纱棘被一根根赤红之蛇贯穿心窝与肢体,宛如神话中美杜莎的头颅生长在了柊砚失去手臂的右肩,赤红的诡光照亮了桐花园,也照亮了迷失之人的心底。
大木微笑,此刻万籁俱寂。
“队长!!!”一股岩浆井喷般的力量帮助绫推开了路西法,并甩出一拳击碎了它的面甲。一切疼痛仿佛消散地净彻,在冲向柊砚短暂的路程内,由肩胛蔓延向全身的黑晶鳞铠飞速生成,芥体于面部合拢,三道红隙重塑了属于羽洸绫的视野,来自于寄生在他心底的亡魂。
像列势不可挡的火车一般,死神的铁爪刺入了柊砚的胸膛,攥紧他的脊骨,猛奔在新门的焦土大地。并同时空出一手抵死重击着他的头颅。此时此刻,绫的耳边,只有来自于冥府的哭喊声,怂恿声,谩骂声。有由花鸢的,有香椛的,父亲的,西见的,赫拉的,尤克的,风户的和纱棘的。
身边闪过的斑斓色彩将柊砚从昏厥中唤醒,身边疾飞的雪花和光景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或者说,已经超出了能够被接受的范畴。那带有棱角的冰棱铁拳依旧在一下一下重击着他的头脸,柊砚似乎能感觉到自己颧骨的碎片扎进了鼻腔里。
当痛觉再次袭来的霎那,巨大的撞击感从背后袭来,鲜血喷涌而出。
一切终于停下来了。
柊砚睁开还能看见的右眼,瘫在桐花园中庭的黑堡里,透过被自己砸出的大洞向外看,大木正面带笑意踱步走来,在半梦半醒间停在了身前。
“我说过的,‘只要你活着回去’。”
柊砚动弹不得,只是死盯着大木假寐的笑魇。
绫在众狩士各异的目光下将奄奄一息地纱棘抱起,安置在黑堡的门前,那三道红隙中映射着纱棘温柔却无力的眼眸,对鳞细胞自愈因子的期望在此刻无比浓重。
他转过身,坚守在纱棘面前,正对狩猎军众人,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禁线。
也在这时候,绫才知晓了路西法满身血液的来处和方才没有跟着追出去的原因——满地的鹫魔尸体。难以言喻的暴怒终究还是被身后纱棘的存在勉强压抑,铠甲内的粗暴喘息愈发深长。
没有人敢上前,狩士们站在路西法的身后,而路西法,在等待着大木的命令。
绫紧盯着斜后方的大木,他抬手扶向耳边的动作无疑将绫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抹杀殆尽。
“行动。”
开向新门北的火车因为今年格外频繁的大幅降雪行进速率格外缓慢,这也让清奈心里的不祥预感愈发浓重。
“清奈姐”清奈转过头,在讶异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拥有超感知的兰西娅满面惊愕,泪眼朦胧,抓着清奈的衣服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刻,填满西娅的无源悲伤淌进了清奈的心房。
她拉着西娅的手,强装镇定,敲响了驾驶室的门。
开门的是由花,揉着眼睛满脸倦容。
“怎么了?清奈姐?”
坐在司机身旁的籁乐应声回头,皱了皱眉。
“停车。”清奈直勾勾地盯着籁乐。
“怎么了?饿了吗?”籁乐站起身,回答的很不自然。
“你不是说,他们在其他车厢帮忙么?”
籁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眼睛通红的西娅。
“停车。”
“停车!”
由花脸上的倦意分毫不剩,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个神似眼球的珠子把玩在手里,走向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了下去,望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勾起了完全不应属于由花橘也的诡异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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