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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末，清晨。
她被厨房里叮铃哐啷的声音吵醒，每天都是如此。
保姆住在市区边上，早上五点多不到就会坐大巴赶过来，到她家大概需要一个半钟。周末时候会晚一点。
她爬起来，睡眼惺忪，往闹钟瞅了一眼。
六点半，怎么今天那么早。
又继续倒下闭上眼，迷迷糊糊地躺了会。
大约是闻道了早餐的香气，她翻身下了床，把被子铺好，打开了窗帘，现在还是夏天，清晨的阳光也明媚得刺眼。
她找到桌上旁边发圈，把自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绑起来，打开了衣柜下面的抽屉，拿出了一件短袖和一条短裤给自己换上，然后去厕所，利落地洗漱。
等她把自己收拾干净，早餐也做好了，她给自己盛了碗小米粥，香香糯糯的，很开胃。
她一边喝着粥一边问“阿姨，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早？”
保姆用她那很不地道的普通话有些激动地说了一堆，叽里呱啦的，中间还穿插着一些手势，大概是在比划什么大小。
哦，懂了。
她儿子生病了，脑门上还肿了一个大包，她要带他去医院。
江皎月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姨你去吧，我自己会吃饭的。”
妇人开心的应了声，忙脱下围裙，把厨房一些碗筷收进橱柜里，一边收拾还一边咋咋呼呼的话说，告诉她自己煮了什么饭菜，又问她明天想吃什么菜。
她没有说话，就是静静的吃着自己的早餐。动作很慢，这样就不会让粥水或者菜渣掉在桌子上。
保姆继续自说自顾，收拾完了，拿着包就准备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又冲她说“哈周不是我干咧，换了个人。”
江皎月抬头看着她，胡乱地点了点头，或许也有什么想说的话，但随着关门声又被吞进了肚子里。
这是第几个来着，有点记不清。
她的保姆长则待三个月，短则一个月就会被换走，来得快去得快，有些她早就忘记长什么样了。
她只记得她们都是从乡下来的，带着各个地方的口音，说着不地道的普通话。
她刚学会说话那会儿，就很喜欢学她们的方言。保姆见她好玩，就教她，她学得也有七八分像，天天跟在保姆屁股后面说。有时候保姆逗她，还会教她一些骂人的话，她也学，而且她骂得越大声，保姆就笑得越欢，还夸她真伶俐。
她那时还很小，不懂事却又十分依赖保姆。
每次回家看不到之前的保姆就会哭，闹着要把人找回来。可是没有人会理她的，不止之前的找不回来，眼前的也很快就走。
后来她明白了，她哭着哭着就不哭，不再去亲近她们。只当是路人，来来往往从不停息的路人。
吃完了早餐，她把碗放进了水槽里，简单收拾了下，就在客厅写起了作业。
小区很安静，没有车辆的吵杂声，也听不到人的说话声，只有树上的知了吵吵个不停。
江皎月很能沉得下心，学习的时候会自动屏蔽外界的干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功课很用功，上课也认真，所以在班上成绩还不错，能排在前列，十分的让人省心。
“咔嚓”，对面那户的铁闸门被拉开的声音。
皎月听到动静，立马放下了笔，打开门，笑着跑到了隔壁邻居家。
隔壁邻居家有个很有意思的铁闸门，按照以前老楼房的样式做的，下面是一排竖着的栏杆，上面是一个福字配着些花样，中间隔着一块很大的长方形板子是门锁在的地方。
江皎月还是个小孩身高，就算踮起脚也看不见里面，就只能蹲着从下面栏杆的地方探头探脑。
“奶奶，奶奶。”她欢快地喊着。
“诶！来啦来啦。”里面的人很快应了她一声。
江皎月半蹲在栏杆前往里看，先是低头看见了一双黑色的棉布鞋，往上些，看到的是一条印着一些复古的花样灰色的宽松裤子，再往上就挡住看不见了，那人脚步飞快的过来给她开了门。
一开门，就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脸上很多皱纹，一笑起来褶子就更多了，但是却让人感觉既和蔼又亲近。
她亲昵地牵着奶奶的手一起进了屋，笑着说“奶奶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刚下飞机就奔家里来了，你看这一箱的衣服都没收拾，你这丫头耳朵可真灵。”奶奶用手点了点她的耳朵
江皎月笑弯了眼睛，“奶奶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说到这个，奶奶连忙打开行李箱，乐呵呵地捧出一个大芒果，“看看，这个可是号称三亚最大的芒果，厉害吧。”
她伸出两只手，抬了抬“好大，好重！”又凑进闻了闻，“好香！”
“这肯定好吃，今天中午我们就切来吃。”奶奶笑着说。
江皎月兴奋的点了点头，又抱了抱那芒果，真重。
“来，帮忙拿些衣服放在卧室里，奶奶一会好收拾些。”奶奶招呼着她。
江皎月很麻利的就抱起了一叠衣服去卧室，又很细心的帮忙将衣服裤子分着放好，动作很快。
这里几乎就是她的第二个家，这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
她大约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个奶奶。
这个奶奶和那个奶奶，是不一样的。
她的亲奶奶为人端庄稳重，保持着很多年轻时的习惯，优雅而矜持。
而这个邻居奶奶开朗而健谈，是位退休的大学老师，最喜欢到处去旅游，也喜欢到公园里去跳跳舞健健身，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是“接地气”。
两个奶奶她都很喜欢。只不过和邻居奶奶在一起的时间更多，感情更深。而且她很喜欢和邻居奶奶玩，她很少把她当小孩子看，总是用大人的说话方式和她聊天，有时候祖孙两个会在一起研究一盆花的长势，也会在一起探讨着鸡汤怎么样煮更好吃些，偶尔两个人也会一起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按摩仪器。
江皎月很喜欢她，也很依赖她。
奶奶是第一个不会离开她的人。
然而在邻居奶奶的眼里，江皎月却是一个很惊喜的意外。
她之前一直在国外照顾自己孙子孙女。但由于语言不通，吃不惯国外的食物，呆了几年就甩甩手飞回了国。
但回国后不久，老房子就要拆迁了，没办法只得又重新置办了一套。
她前前后后看了许多房，最后决定才了这一套，交通便利，绿化环境又好，很是满意。
但是搬来新家后，她却越住越难受。
她受不了的就是现代房屋这种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的感觉，闷得慌。于是想了个法子，去定做了一个和老房子差不多的铁闸门，装在防盗门的外面，平时就只关铁闸门，听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感觉有了人气。
有一天她正在屋里剥豆子。
看见个小孩子，蹲在她家门口往里屋看，她一开始以为是哪家孩子淘气，就没理。
可是等她吃完午饭睡了个午觉起来，那孩子还在门口，便去开了门。
“小丫头你家住哪呀？”
孩子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用手指了指她对门。
“被锁外面了？爸爸妈妈在家吗？”孩子摇了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口音说“木有爸爸妈妈。”她愣了愣，然后听到了这孩子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孩子肯定饿坏了，她想。
就让她进屋，给煮了一碗面条。
这孩子吃的很没有吃相，汤汁溅得桌子上地板上都是，一手的油。当时她心里琢磨，那么秀气的女孩子，怎么习惯这么不好，但还是拿了纸给她擦干净了手。
吃饱了后，她陪着那孩子在沙发上看电视。问她些话，说得也不多，怯生生的样子，让人心疼。
到了下午保姆来找，她才回了家。
但是第二天孩子又蹲在了她家门口，依旧饿得肚子呱呱叫，她也还是给她煮了面。
这么一来二去就熟了，她对这孩子也了解了些。知道她一个人和保姆住，保姆并不是时时都在身边，其他的事情她也不清楚，也不打算多问。
那时候，她刚离开自己孙子孙女，虽然就这么甩手走了，但也会想得很。恰好江皎月出现了，这么个一个惊喜的意外，让她的老年生活又有趣了起来。
她一直都把江皎月当自己的亲孙女来看，教她好好说话，改掉不好的习惯，教她讲礼貌懂礼仪，还教她写字，辅导她课业。
这些都是江皎月不曾体会过的。很多年后她回忆起来，还会经常感叹“没有奶奶也不知道我会不会长成歪脖子树，所以给你做老婆也是还债了。”然后某人就会有些气急败坏在她脖子上来一口···
和奶奶一起吃完午饭后，祖孙俩一起在阳台浇花。
“你还记不记得，奶奶和你说过我有一个大孙女和一个小孙子在国外来着。”奶奶问她。
“记得的。”江皎月点点头。
“过两天，那个小孙子，就要回国来读书。”说着把花枝干扶了扶，琢磨着是不是需要弄个树枝绑起来，免得越长越长茎都要断了。
她有些好奇，偏着头看着奶奶，“为什么要回国呀？”
“他妈说是因为什么种族歧视，被欺负惨了，死活不愿意去上学。”奶奶摇了摇头，但她对着说法多半是不信的。
江皎月不太懂是种族歧视，只知道那男孩子和人打架，还输了。
“那弟弟很瘦吗，打不过他们吗？”她问。
“打架是不好的，可不能打架，他是被别人欺负了，不是和别人打架，知道了吗？还有啊我那小孙子比你还大两岁，你要叫哥哥。”奶奶解释道。
江皎月点了点头，比她大两岁，还被人欺负。
真可怜啊，她心里默默地说道。
“奶奶他叫什么名字啊？”她又抬起头问。
“噢，小孙子叫舒怀，还是我给起的，好听吧？”奶奶笑着说。
她点了点头，舒怀，很好听，“那他要和奶奶一起住吗？”
“那当然了，以后你就可以多一个哥哥陪你玩了，开心不？”奶奶捏了捏她的脸，嫩嫩的皮肤，白里透红，仿佛能掐出水来。
“那他也会喜欢花吗，兰花、水仙，还有这些，他会喜欢吗？”江皎月指着阳台上的花花草草。
“当然啦，他也会喜欢月月的，我们月月比花还要好看咧。”奶奶揉揉她的脸，笑眯眯地说。她知道小姑娘担心什么，特意的安慰了几句。
江皎月摸了摸眼前的那盆兰花，前几天才开的花，白色的，远远看去像只蝴蝶，还有一点点淡淡的香气。
她弯了弯眼睛，一丝丝的期待慢慢在心里破土生根。
两天后，机场。
“从美国至S市的飞机已抵达，请乘客带好自己的行李。。。。。。”
一位高高瘦瘦很帅气的男生，从出口慢吞吞地拖着自己的行李走出来。第一次十几个小时飞行让他已经累得虚脱，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皮半耷拉着，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他从机场透明的玻璃往外看去，是和纽约完全不同的景色，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亚洲面孔，还说着他很久没听到的普通话。
虽然很累，但是心脏却跳的很厉害，扑通扑通的，他捂着胸口，突然傻笑起来。
他对这个城市，还有新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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