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蓦然回首阑珊处

　　除三宗之外，还有许多门派精通不同术法，洗尘山庄的魂介之术便是一种。璇玑门因擅长掐算命格著称，只不过门下弟子大多内修不足剑法不精，早几十年便已流离失所四处难寻了。

　　钟情一贯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想到自己碰见的可能是璇玑门失散的弟子，顿时眼睛一亮，抓着身边的段玉榕就走过去，边走边道“听说璇玑门的人算命格极准，今天捡到大便宜了！”

　　那青衣少年戴了个巨大的狐狸面具，把整张脸都罩了起来，面具上的狐狸是笑着的，被灯火一照颇有喜感。少年闲闲的往那里一坐，也不去招揽客人，此刻正显得有些无聊。

　　潇湘先开口问了一句门派“不知这位公子与璇玑门是何关系？”

　　青衣少年扇了两下扇子，面具下的声音瓮声瓮气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但年纪应该不大。他状似惊讶的顿了一顿，然后看着他们身上的灵剑，道“往事就……不必再提了吧。”这声音带着三分时过境迁的寂寥，三分不愿提及的勉强，以及显而易见的苦笑，将流离失所的宗门弟子的姿态做的很完美。

　　他道“几位既是灵力精深的修道中人，必然也不是很信算术，便不要消遣在下了，我这里只给普通人看。”

　　宁昭华和段玉榕对于算命都没什么兴趣，一个垂袖旁观，一个干脆蹲在地上发呆，只有钟情像是捡到了宝，生怕青衣少年拒绝，于是赶紧套近乎道“这位仁兄，我看你扇面上的字提的甚好，我们修道之人其实也很信缘法的，何不给我算算？”

　　青衣少年将扇子展开掩住狐狸嘴，他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掂量到底要不要应承，却在面具下面无言的偷笑了几声，才道“公子想测什么？”

　　钟情咧起唇角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诚意十足的对青衣公子说道“今日是七夕，就帮我测姻缘吧。”

　　青衣少年从他们刚出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便注意到了，方才钟情与姑娘撞了个满怀他也看的一清二楚，但还是煞有介事道“公子可否将手伸出来看看？”

　　少年半晌不动，于是钟情又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青衣少年将头拄在了扇子上，他的脸虽被面具挡着，但举手投足流露出的散漫却能让人想像出他轻笑的模样“不好意思啊这位公子，小本经营，先收钱后看相。”他拖曳的尾音有些懒，却显得很有味道。

　　这时，宁昭华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

　　收了银子，青衣少年便掰扯起钟情的手相来，样子不紧不慢，过了一会才道“既说姻缘，便也顺便说说命格吧，你这个人……出生大富大贵，仙途平和坦荡，偶有磕绊都能逢凶化吉，像是个对朋友义气、有始有终的厚道之人。”

　　见他若有所思的点头，青衣少年接着道“至于姻缘嘛……本该是和善美满，但你的性格太过随意，容易招揽桃花，这点对你的姻缘有些妨碍。”

　　钟情似是紧张，问道“对我的姻缘有妨碍？怎么个有妨碍，可能化解？”

　　青衣少年已经收回了自己的手，正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面具，声音略微缥缈，道“没什么大的妨碍，毕竟红鸾将动未动，还来得及。”

　　钟情问“将动未动是什么时候动？”

　　青衣少年沉吟，正想着该怎么回答，恰巧看到灯火明亮的长街上站着个藕色人影，她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四处寻找，他眼尖、看到那是块桐花令牌。

　　于是少年笑了，笑的风流缱绻“那自然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钟情闻言一愣，若有所感的回头，正看到那个娇俏的藕色身影拖着人问了几句，在看到自己的时候显然松了口气，于是他睁大了眼，惊异莫名的看着少年道“你……这……我？”

　　藕色裙子的姑娘自然是来还那块洗尘山庄的令牌，钟情三两句与那姑娘搭上话，扯到街边单独说去了。

　　少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用眼神在宁昭华和段玉榕身上各自扫了扫，最终落到了宁昭华身上，笑问“我看这位公子仪表不俗面含桃花，定是道心动摇、有了心仪之人，不如……我给这位公子算算？”

　　潇湘就站在旁边，闻言有些惊讶的看了眼宁昭华。像他这样出尘的名门公子，怎会轻易动心，更加不会相信手相这种东西了。

　　宁昭华却有些一反常态，他定定的看了少年一会儿，竟没有拒绝而是坐在了青衣少年对面，还配合的将手掌伸了出来。

　　一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桌上，灯火照耀下，肤色白净，指甲圆润，竟似能微微透光，这是一双好看的、可以握剑的手。

　　就在青衣少年掰着这双手研究的时候，宁昭华也在看他的手，其说修长，倒不如说是纤瘦合宜。细看之下，发现少年左手的关节处有许多磨痕，右手食指起了厚厚的茧子，于是他再一次看了那张狐狸面具一眼，垂眸不语。

　　少年道“可否询问一下公子的生辰八字？”

　　宁昭华异常配合，道“九月廿三。”

　　少年在心中愣了一下道竟是霜降呢。

　　他在心中早备好了棒打鸳鸯的措辞，愣过之后张口便道“这位公子，不得不说你确是红鸾星动，那位被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与你门当户对，仙道同途，看上去是挺合宜的。”

　　宁昭华的视线在面上一扫，如蜻蜓点水，似鸿毛轻扫，在人心中圈起一阵涟漪。青衣少年与他对望了片刻，竟生出难以招架之感，于是赶紧移开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扯淡“只是从因果上看，这实乃一桩孽缘。要知道，好的姻缘，纵使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仍能千里相会；而不好的便如幽冥都的彼岸之花，合该是花叶朝夕不见的结局，而你与你那心头之人，正是如此。”

　　宁昭华有些沉默了，垂眸，静静看着桌上两只离得有些近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是时，朗月当空，一股微凉的清风拂过阑珊灯火，桌前桌后的两人就这么对坐，气氛却突然沉寂下来。

　　少年因隔着两张面具，所以瞧不清宁昭华脸上的表情，只感觉有道目光略微凉薄，十分沉静。

　　许久之后，宁昭华才发出有些低的声音，道“是么……”他声音沉了沉，又道“你就为说这个？”

　　“呃……”青衣少年看他受伤的样子胸口有些发软，生出退怯之意。但余光瞥见段玉榕那张不谙世事，有些天真的秀容，还是坚定的接了一句“是的，公子不若弃了错姻缘、惜取眼前人，我看身后那位姑娘与你就很有缘分。”

　　潇湘闻言脸上一红，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眼神却偷偷打量过去。只觉得宁昭华一身黑白长衣，身影清净十分好看，这背影系上姻缘二字，令人有些受宠若惊。

　　钟情那边与姑娘说了许久，整个人容光焕发的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笑意与埋在阴影中的宁昭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钟情兴奋的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对少年道“你们璇玑门的术法真是神奇，来来你今天别摆摊了，这么好的日子，我请你吃茶去！”

　　他果然还是个见人就熟的性格，毫不客气的去拉青衣少年，许是心中豁然开朗又兼着风发意气，这一拉用力威猛。

　　青衣少年被他从椅子上粗暴拽起，闷声了一哼，然后又被揽在肩下，随着他一走一个晃，一晃一个抽气，过了小半条街才停下。

　　钟情立在原地，愣愣的站了一会，手中架着新结交的朋友。他仔细分辨了一会，皱了皱鼻子道“奇怪……怎么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呢？”

　　青衣少年被箍的死紧，他含恨咬了咬牙，没挣开。

　　一股寒凉阴冷的气息吹过长街，人群中有些身量单薄的姑娘被冻的抖了抖，这风卷起了街边落花，花瓣在空中一阵飘荡，才悠悠落下。

　　青衣少年也被阴风冻了一下，他暗道了一声糟，从钟情那里又使劲扭了好几下才挣脱，往后退了一步对众人客气道“忽想起家中有事，不便相陪，这就告辞了。”说完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匆匆就走，片刻淹没在人流中。

　　钟情看了眼已走到眼前的茶铺，心道这人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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