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二十年梦回归处
雎阳是雪峰附近的一座城。
宁昭华熟门熟路的找了个干净的客栈，老板一见他就笑脸迎了上来，问道“公子，您又来了，这次还是两间上房吗？”
宁昭华礼貌的朝他点了下头，道“三间。”
苏凰一路走，瞥见萧景灵和阿虎的神情，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回事，雪峰上有东西吃人吗？”
萧景灵这小子，自从东海之滨回来后便是这幅苦大仇深的纠结样，苏凰见怪不怪。
他道“我，怕师父在……”
段玉榕在自家地盘上，更不需对宁昭华和颜悦色，萧景灵深以为苦。
阿虎一直低着头，神色略伤感，他止步于宁昭华门外，行礼道“师父，弟子想先回豪豪村看看。”
豪豪村？等等，这个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苏凰用手指揉了揉鼻尖，想了片刻反应过来，豪豪村不也是她昔年荼毒的众多名字之一吗？
她惊讶的看了阿虎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出似曾相识的影子。原本还在奇怪，以上玄天清境的威望想收什么天赋绝佳的弟子没有？阿虎的天赋虽不算太差，不过入门终究晚些，算不得顶好的苗子。
“去吧。”宁昭华答应，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银子递给阿虎。
看这沉甸甸的样子，恐怕有百两。
苏凰简直有些恍惚了，自被钟情拉到这幅身体开始，她一直觉得宁昭华没有变过，冷静如旧，白衣如旧，可现在再去想，似乎全不是这样。
年年都去幽冥都看一具魂飞魄散的尸体，将早年村子里落魄的少年收入门下，又将七弦弓带在身边，随时擦拭……
宁昭华从未询问过她一言一语，不曾要求过任何回报，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急切和不满。他只是默默留在身边，需要的时候掏银子，耗灵力，对景灵多加照顾，对阿榕百般客气……
“宁昭华，二十年了……”苏凰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问道“你到底都在过些什么日子？”
宁昭华听到她变调的声音，回过头来“什么？”他见惯了眼前人逞强的模样，嬉笑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示弱，一时愣住了。
苏凰一只手按住两边太阳穴，实则缚住了眼眶，挡住了那些热烘烘、急着往外涌的液体。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找我要一个答案！当初在童戎福洞的时候，我说过要仔细去想你的问题！我打上了你的师门，杀了你师父衡光道人，在幽冥都放纵凶兽拦你去路，各派声而讨之，这些你都忘了吗？！”
苏凰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都是嘶哑的，她蹲在地上用双手插进头发，眼泪却挡都挡不住。
她上一次如此崩溃还是在鬼府幽冥都，可那也只是愤怒和暴躁，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事实上，无论是被孟师阳打的几乎断气的那次，还是树林中差点被阴魂分食的禁言关头，她从来都是坚强的，所以一旦脆弱起来，就尤其令人心疼。
宁昭华被这几句话说的呼吸困难，他先是不知所措的蹙起眉，手笨拙的僵在半空，好不容易从怀里掏出了帕子，又不知该不该马上递上去。
那些遥远的少年经历，涉及师门的正邪仇怨，还有许多难以承受的生离死别，太过沉重。而在她奋不顾身救他一命开始，还需要问什么呢？
他都是明白的。
“苏凰……”
宁昭华才开口喊了名字，便被人扑的坐到了地上。他捧着怀里的人，感觉胸口的衣衫被迅速浸湿，那阵滚烫仿佛要透过皮肉烙进心里一般。
“对不起。”怀里的人闷闷道。
“我早就说过，你不用跟我说这几个字。只要你能等等我，苏凰……”他柔软了眉角，只觉能换她展颜一笑，即便立时魂飞魄散都是值得的。
他叹了口气“别再一个人乱跑了。”
一个人跑到黑暗里，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不回头，不等待，无归期，那才是最可怕的。
过了好久，苏凰才觉得有些没脸，想当年她被人抽鞭子的时候可是没心没肺的很。再说，两辈子加起来有多少岁，她连算都不敢算了。
她强挂着有些发酸的脸，从宁昭华被哭的血肉模糊的怀里爬起来，严肃道“咳、嗯……其实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钟情的事……”
“当年”宁昭华很少主动打断别人说话，眼下却抢先了苏凰一步道“我一直在查那几张缚魂咒和长青阁的事。”
苏凰眨了眨眼，脑袋慢慢转了起来。
“我师父与长青阁是有一段过往，他出现在春秋宴上是因为秦子戚的父亲，长青阁主曾向上玄天清境求援。当时，我师父刚接任掌门之位，内部事务繁杂，又受中原鬼君围剿之事所困……”
在上玄天清境这种名门，想当掌门并非易事，说不定还涉及到一些内部争斗，衡光道人必然是为诸事所困，所以对长青阁的求援视若无睹。
苏凰洗了一把脸，用宁昭华那方整洁到不忍玷污的帕子擦了擦，问道“那当年的玉篆符箓是怎么回事？”
想要模仿笔迹不难，但想在玉牌上以灵力模仿别人绘符并不容易。简单来说，玉和符都是有灵性的东西，每人都有长久以来的灌注灵力的习惯和手法，很难复制，否则她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对笔迹深信不疑。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用求证的目光问道“……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宁昭华点头，算起承认“这次交给我处理，你不必出面。”
当晚，苏凰又体会了一次失眠的滋味。
无论是当年苏缙被鬼君所杀之日，三宗剑会参与商议游历，还是至她杀上上玄天清境的那天，还有一个人在场。
如果不是衡光道人，那便有可能是众家弟子所知的那位老好人—周愚星。
可是她不明白，周愚星灵力不俗，是上玄天清境长老级别的人物。若说他是为了害死衡光道人也没有道理，因为后来主张宁昭华继任掌门之位的也是他，图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顶着黑眼圈出门。她这张脸原本就红红白白色彩出众，现在可以说是姹紫嫣红。
雪峰云台，真是梦里不归处。
苏凰立于山下，被风荡了荡衣角。她抬头望去，但见天阶白梯无尽头，晴空万里不展云，高处偶尔行过一两位身穿蓝衣的弟子，是最明艳的风流。
此情此景，仿佛正是她当年第一次被师父带回的模样。只不过，师父没了……
苏凰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慢，似乎被阳光闪痛了眼角。
宁昭只是牵起了她的手，淡淡道“走吧。”
苏凰却发现他们走的并不是直接上山的路，于是疑惑道“你不是为了那桩公案来见我成师兄的吗？”
萧景灵那身洗到发白的旧衫子已化作一道蓝色疾风，一路扬尘跑远，边跑边大喊道“金条，银砖，元宝，铜钱儿，我回来看你们啦！”
苏凰脚下一个趔趄，看着这群养在金银窝里的猪，为之绝倒。
“这……这这这，怎么还没宰了吃？”二十几年的猪，不吃用来做什么？如果是为了纪念她真的大可不必了谢谢！
这些‘宠物’一闻到萧景灵身上的味便‘哼哧哼哧’跑了出来。苏凰眼见着少年跨过围栏，跳进了猪圈，当真是有种别样的滋味。
她头疼的站在一边，只觉得山还是那座山，猪也还是那群猪，二十年仿佛又是一个轮回。
“咦，珍珠怎么不见了？”就是那个啊，她亲自下山买的小猪种，拉了杜琼林一身屎尿的那个，怎么不见了？？？
萧景灵原本在喂食，闻言忽然转过头来，神情哀怨，像被人蹂躏过后，管杀不管埋的黄花大姑娘。
他幽幽的看了宁昭华一眼，似是埋怨道“宁掌门，珍珠过的还好吗？”
犹记得，某次宁掌门议事，连吃带拿，便将珍珠带走了，说要给他的白鹤作伴。
问题是谁信啊啊啊！
宁昭华淡淡道“很好。”
苏凰“……”
两个少年正在猪圈玩的开心，没看到远处有人走过来。
来人一身蓝色庄重长袍，银色卷银纹暗边，长得英俊宽和，身负一柄双刃长剑，正是孟师阳的嫡传弟子，苏凰和段玉榕的师兄，成越。
成越看向宁昭华，道“宁掌门。”
“师伯！”萧景灵从猪圈里跳了出来，刚要跑上来就像老鼠见了猫，结巴道“师师……师祖。”
成越往旁边跨了一步，露出面容严肃的中年道长。孟师阳那把山羊胡不知为何已微微发白，稀疏的像是挂了霜的鸡爪草。
孟师阳冷冷瞪了眼萧景灵，拈着胡须道“宁掌门亲自将景灵这孩子送回来，劳烦了。”
宁昭华道了声‘不敢’，行了个晚辈礼，道“此次除了三宗剑会，还想同贵派商议洗尘山庄之事。”
孟师阳转身就走，行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对萧景灵严肃道“还不回暮雪堂去！”
苏凰发誓，这个‘回’字之前，肯定还有有一个‘滚’字，只是没好发作罢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58980/824819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