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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场喝断片的饭局


  一

  这天正午,艳阳高照,气温高达三十七度。

  86艇的一个战士,双手一前一后,握着一支铝制的水枪,往船艇的甲板上喷洒着细密的白色水雾,以此来降低甲板的温度。

  船艇上涂刷着绿色油漆的甲板,因为正午阳光的炙烤,犹如一块底下堆着碳火的烧烤炉的铁板,高温难耐。将一个生鸡蛋打碎,摊在甲板上,用不了几分钟,就会散发着阵阵煎鸡蛋的香味,再来点椒盐或者酱油,或许就是一个美味诱人的鸡蛋饼。

  水枪一头连接着一根粗大的白色消防水龙带,水龙带因为通着高压水,硬邦邦地鼓胀着,就像一条吃撑的大蟒蛇,横卧在码头上,一动不动。水龙带中间还有一个小破口,一些调皮捣蛋的自来水柱,硬是从小破口中挤出来,像一道公园里的喷泉,斜斜喷射出来。几个年青的小战士,嘻笑打闹着,经过水管时,故意在水龙带喷泉边上站着,让冰冰凉凉的水往自己身上浇一些,同时又以水作武器,双手连在一起,呈碗状,接满水,咯咯笑着,然后往对方身上洒去。

  水龙带的另一头连接在码头上一个硕大的水栓口。水龙带和水栓口或许因为密封橡胶老化,连接不是很紧密,滴滴答答地流出许多水来,打湿了水栓口旁边的一大片水泥。

  “这天怎么这么热啊。”王小米小声嘀咕着,“还是舱室里最舒服了。” 他穿着背心,圾着拖鞋,洗好脚,关好门,拉上舱室窗帘,铺好被子,准备中午好好休息。

  空调温度打到了十八度,风速调到了最大,空调机十分卖力地工作,把凉爽的风“呼呼”地从空调出风口使劲地送出来,试图让舱室的温度再低一些,让人的体感再舒服一些,在酷暑难熬的夏天中,反反复复证明着它与人类坚不可摧的感情。

  空调出风口铝制的条形栅栏,因最靠近冷风,温度比其它地方都低些。热风遇到冰冷的栅栏,形成密密麻麻的冷凝水,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甘露,慢慢地、慢慢地如滚雪球般地变大,最终水滴的重力战胜粘力,从栅栏上滑落到地板上,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积水坑。

  王小米做好午休的准备工作,悠闲地躺在床上。

  这两天他心情舒畅。

  前两天的海上处置事件非常圆满。经过83艇和86艇的努力,那两条参与打架斗殴的外省船只,被他们直接押解回了单位,得到了支队领导的一致肯定。同时,此事又经过单大雄和上级宣传部门的大力宣传,通过地方媒体、网络广泛而卓有成效的报道,在当地政府和群众中产生了强烈反响,对海上违法违规的犯罪份子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极大地提高了海警部队的影响力和威慑力,进一步树立了“文明之师、威武之师”的良好形象。

  最令王小米欣喜的是,这次事件居然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那天,涉事的两条船被海警战士押回了海警码头。办案人手不够,王小米与其它执法办案人员一起登船,帮忙拍照取证。在2203船驾驶舱的一个抽屉里,一名战士找到了一本被翻得卷了边、上面沾满黑乎乎油渍的笔记本,并把笔记本交给了王小米。

  王小米接过笔记本,看着这脏兮兮的本子,本想随手一丢。可转念一想,放在驾驶舱的资料或许还有点参考作用,翻开看看倒也不会浪费很多时间。于是他打开笔记本,随意地翻了翻。笔记本里,字迹歪歪扭扭,像甲骨文一般,记载着一些联系人和电话号码。

  王小米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个“波”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这两天他本来就为上次非法运输油品的案子找不到线索而上火头疼。那边加油的联系人阿波去向不明,联系不上。这边虽说初步判定唐云与那些非法份子有一些交集,但怎么和唐云开口,请求他的帮助,王小米却有些为难,还没有完全想好。

  这个案子关键在于,就是找到阿波。因此,“阿波”这两个字,便深深地印刻在王小米的脑海里。

  现在,他乍一看到“波”这个字,在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跳出了“阿波”这两个字。

  王小米心跳加速,身体里的血似乎一下子就涌上了脑部,差点窒息。莫非这就是他日夜想找的阿波吗

  他把笔记本拿到窗户边上,用力地咽了咽口水,摒住呼吸,眯起眼睛,再次仔细地辨认着“波”字,和“波”前面的两个字。

  “加油波”,后面跟着一串的联系电话。

  确认无误。这北方的渔船也跟阿波有联系啊,他们这帮人做生意,面可真够广啊。我只要把这本东西,跟先前的联系电话核一核,然后再让大队长在外面再找个人,看能不能联系得上阿波。只要联系上,那么就可以引蛇出洞,这样一来,就算钓不上大鱼,小虾米总能勾上一些吧。

  王小米脸上荡漾着幸福的表情,自顾自地嘿嘿笑着,真是“踏破铁船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王小米忍不住再次看了看笔记本上那鬼哭狼嚎的字迹,“靠,这船老大的字可真够烂的。”他小声嘟囔着。

  二

  王小米戴上bose耳机,愉悦地听起音乐来。最近他迷上了中国民族管弦乐,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将军令,百转千回、丝丝入耳的春江花月夜,都让他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为了能更好欣赏音乐,他还特意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这付耳机。贵有贵的道理,果然这耳机的声音质感醇厚,宛转悠扬,似幽兰飘香,又如黄莺出谷。戴上这耳机,听着音乐,仿佛能看到拉着二胡的演奏者闭着眼睛、摇光晃耳,一副陶醉自得的样子,能看到马头琴上拨弄着琴弦轻灵飘逸、挥洒自如、细巧白嫩的手指,甚至还能看见笛子上膜孔的笛膜上下振动的样子。

  刚买这耳机的时候,恰巧被眼尖的单大雄看到。他看这耳机做工精致、手感细腻,戴着听听似乎效果也还行,便问王小米价格,准备也入手一个玩玩。但听王要花几千块大洋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吐了半天舌头,吓得赶紧小心谨慎地把耳机还给王小米。他以为这样的耳机,几十块,最多几百块就能搞定。

  单大雄对音乐的需求,只是停留在听听流行音乐的阶段,并没有像王小米那样追求极致、追求完美的病态。

  “叮叮”放在床头边的手机铃声响起。刚刚才进入状态的王小米皱了皱眉头,这大中午的,谁给的电话啊。

  王小米有些恼怒。他赌着气,下定决心,不接这个电话。手机屏幕他也不敢看,怕一看是领导的电话,忍不住会接。他也不敢现在关机,现在一关机,万一是领导的电话,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找领导的骂吗他更不敢把手机摔烂摔碎,虽说他这只手机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也是一千多块钱,摔坏了不是又得自个掏钱买啊。

  他侧了个身,身体往床边上使劲地挪了挪,企图远离那万恶的手机。可这点距离,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铃声照样响得那样的欢快,那样的刺耳。他又把耳机的声音调到再大一些,想让耳机里的音乐盖过手机的铃声。可手机铃声像催命鼓似的,穿透厚厚的耳机,刺破他的耳膜,声声锤打着他脆弱的心灵,拨动着他敏感的神经,侵扰着他柔弱的灵魂。

  王小米咬着牙,xx着脸,忍受着内心的煎熬,手机铃声感觉像一只魔鬼巨大的手,紧紧地抓住他不放,使劲把他拖向黑不见底的深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他快忍受不住,伸手去拿电话的时候,终于,铃声戛然而止,暂停了对他的折磨。

  王小米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终于战胜了魔鬼般的手机,重新躺好姿势,把耳机的音量调为正常,准备午休。

  刚准备好午休姿势,手机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起。王小米几近崩溃,最终还是妥协。算啦,好男不跟手机斗,还是乖乖地接电话吧,不然崩想睡个安稳觉。

  王小米无奈地把耳机摘下,憋着一肚子的火,拿起床头边的手机,一看屏幕,原来是大队政委吕文刚的电话。刹那间,心头的满腔怒火统统烟消云散,一下子飞到爪哇国去了。

  这下可惨了。王小米忐忑不安,这个政委的脾气他早就一清二楚。虽说看上去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文化底子也有一些,但骂起人来,却丝毫不逊于满身匪气的赵继海。

  果然,王小米一接通电话,手机那头便传来一阵阵怒吼声,犹如平地里的一声声惊雷,炸得王小米心惊肉跳,耳膜都要被震裂了。

  “怎么回事王小米,你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给你打了这么多个电话也不接”王小米把手机话筒离得耳朵远一些,隔着电波,依然能感受得到吕文刚的怒火。

  “嘿嘿,政委,我的好政委啊。”王小米等吕文刚骂得差不多了,凑着手机话筒,嬉皮笑脸地说:“政委,你老人家大中午不休息,还在忙着工作,这么敬业,年底立功我定要投你一票,嘿嘿。”

  “少跟我贫啊,说,干吗不接电话。”

  “中午不是睡着了嘛,手机关静音了,没听到呢。”

  “真是跟猪一样的。”

  “是,是,我是一头猪,一头大笨猪”王小米不断地点头称是,腆着脸说,“政委,你文化好,阅历深,学识广,有个事,想请教一下”

  “什么事”吕文刚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

  “政委,我就是想问一下,猪的头头是怎么称呼的”

  “噗嗤”一下,电话里,吕文刚禁不住笑出声来,骂道,“娘的,没个正形,跟政委就这样说话的”他对这个一手培养出来的老部下一向关爱有加。

  王小米听得电话那边的笑声,知道吕文刚怒气已消,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说正事。”吕文刚不跟扯了,赶紧转到正题上,“林兵你还记得吗”

  “林兵”王小米脑海中浮现出个子小小、黑黑瘦瘦、时不时打点小聪明的样子。

  “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在枪帆班的,在抓毒品案件中还立过功的,你想起来没”吕文刚怕王小米记不起来,一再提醒着他。

  “林兵,我当然记得啦,在新兵连还跟我同一个班的。对了,单大雄也是。”

  “单大雄也认识吗那太好了。”吕文刚语气亢奋,明显地兴奋起来,“这样子,明天他要回老单位看看。我呢,安排一下吃个晚饭,到时你跟单大雄都参加一下。”

  “是吗他要回来啊。”

  “是的。现在人家可是大老板了,到时尊重一下,别绰号满天飞,注意一点形象啊。”吕文刚顿了顿,接着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你们干了什么,悠着点啊。我们单位干部宿舍的彩电还指望着他呢。好了,挂了,休息吧。”

  我们干了什么宿舍的彩电又是什么王小米慢慢地放下手机,脑海打满了问号,一脸的狐疑。

  四

  第二天傍晚时分。王小米和单大雄着装整齐,肩并肩地站在码头上,抽着烟,聊着天。

  “他有给你打过电话吗”单大雄问王小米。

  “没,从退伍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王小米抽了一口烟,半天才从鼻孔里冒出来,“他现在做什么呢”

  “我也是,不过我听别人说过。他退伍以后,凭着他老爹的关系,再加上在部队里立过功,进了一家很不错的单位。过了几年,他从单位里辞职了。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是吗听政委的意思,他现在混得很不错呢。”王小米想起昨天吕文刚跟他说什么宿舍彩电的事情,后来一琢磨,有可能吕文刚向富得流油的林兵拉赞助费呢。

  “在我们这一批当中,他混得算是最好的一个了。”单大雄瞄了一下王:“比你、我都要混得好。”

  “嘿嘿,人家脑子灵光,比我们都要聪明呗。”王。

  “他什么时候到”

  “政委说在大队聊几分钟,然后就到艇上来。”

  “搞得这么隆重啊,叫我们俩个军政主官一起迎接他。”

  “那不是领导要求的嘛。”王。不过话又说回来,都是一批当兵的,又是同一个新兵连同一个班,这缘分也是很难得。不为别的,就为了老战友怀着感情回老单位参观,单位的主官一起迎接,也未尝不可。

  “你们俩干吗啊,在这里傻乎乎地站着”83艇艇长李庆国准备到大队部去,看到王小米和单大雄一起站在码头上,疑惑地问道。

  海警码头上,三条海警艇并排靠着,86艇靠在码头最里面,从内到外依次靠着84艇、83艇。

  “没事。今天有个艇上的老兵回来看看,在这里迎接一下。”王。

  他和李庆国关系铁着呢。论资历,李庆国和王小米同一所学校同一专业毕业,是学长学弟,只不过李庆国比王小米早两年到部队任职。论辈份,李庆国也是赵继海一手带出来的,理应是王小米的师兄。论感情,李庆国和王小米在同一条艇共事了四年多,后来只是因为原83艇艇长上调机关,李庆国去补他的缺,任命为83艇艇长。

  “靠,我还以为有什么领导要下来检查工作了,害我白白紧张了。”李庆国狠狠地拍了王。

  “你到哪去”

  “哦,我现在到大队找领导谈谈心去啊。”李庆国一脸愁容地说。李庆国在艇上时间呆得久了,烦了、腻了,再加上他老婆刚从老家随军到驻地,在艇上又要值班、又要出海,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在家无事可做的老婆闲着慌,天天数落他,没时间回家还把她折腾到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来,倒还不如回老家生活来得舒服自在。所以这两天,他天天磨着领导,想早点调到机关去。

  “又找领导去啊。”

  “领导有事”

  “可能吧。”王小米不太确定林兵他们有没有到大队。

  李庆国有些犹豫,现在要不要找领导去。

  “算啦,改天再去找领导谈心,也是一样的,你这事,急也急不来的呢。”王小米知道李庆国的难处,宽慰着说,“再跟嫂子那边做做工作呗,毕竟咱们是个部队,由不得性子呢。”

  “是啊,得对,你这事其实领导都知道了,但现在不是还没到干部交流的时间了。”单大雄在一边,也同情着李庆国,说:“万一把领导惹火了,把你调到其它大队去,那嫂子离你可就更远了。”

  “唉,那只能改天了。”李庆国叹一口气。

  海警船艇干部要值班、要出海、要备勤,远比其它单位或者机关人员的工作强度大。作为船艇干部的军嫂,就算是已经随军到驻地的军嫂,一年之中也难得跟其丈夫欢聚一堂。有人说:“海警船艇干部的军嫂,是有对象的单身。”她们经常要一个人承担一家人的生活压力,要忍受着孤独和寂寞,承受着爱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相聚的痛苦。

  她们当中的大部分人,理解丈夫的工作环境,虽然嘴上免不了牢骚几句,但一见丈夫回家,却端茶送水、烧菜做饭、嘘寒问暖,百倍珍惜在一起的短暂的美好时光。但一些年青的有些小资情调的军嫂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在乎的是爱人时时陪伴在身边的感觉,对这种“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的生活并没有心理准备,继而产生极大的落差感,于是夫妻之间经常性爆发争吵,影响了夫妻之间感情。

  李庆国落寞地转身,回自己艇上去了。

  王小米望着李庆国离去的身影,心里想着,我以后成家,会不会过上像他那样的生活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是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情,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相聚是吵,别离也是吵,一天到晚地吵,没完没了地吵,那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婚姻,又有什么意思呢。虽说“吵架是婚姻的调剂品,”但调剂品放得多了,味道就变了。

  忽然之间,一种对婚姻的恐惧感,在王小米心底,慢慢地放大,就像一滴黑色的墨水,滴在水中,逐渐扩散,填满了整个心头。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单大雄有些诧异,看着王小米。

  “没事,没事。”王小米回过神来,把脸别过去,引开话题,“那林兵怎么到现在还到”

  “是啊,都快吃晚饭了。”单大雄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有些无奈地说。

  正说话间,码头的引桥上,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看,那些人是不是”单大雄眼尖,一眼看到吕文刚带着几个穿便装的人,一起走下来。

  “来了,终于来了。走,接驾去”王边走。

  五

  “哟,大名鼎鼎的王艇长,幸会幸会。”林兵见王小米走了过来,笑呵呵地大老远就伸出手来,准备跟王小米握手。

  王小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林兵。以前的黑黑瘦瘦,变成了现在的又白又嫩,又细又长的脖子上挂一串闪闪发光的铂金项链。留着一头的板寸,显得意气风发、神采奕奕。个子似乎也长高了些,王小米与他站在一起,几乎都要抬头仰视。

  “林兵”王小米有些惊讶。

  “怎么认不出我来了哈哈。”林兵爽朗地一笑,手依然向前伸着。

  王小米转头看看同样不敢置信的单大雄,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握住林兵,说:“果然是你啊,才这么几年没见,你变化怎么这么大啊,越来越帅,我们都不敢认你啦。”

  “哈哈,你就使劲忽悠我吧。”林兵又哈哈大笑起来,松开与王小米紧握的手,与站在一边的单大雄相握,说:“单哥,好几年不见啦,想你。”

  “走了以后,怎么也不联系我们了,真是的,还是不是好兄弟了。”单大雄右手紧紧地握住,左手握拳狠狠地打了林兵胸口一拳。

  “好痛,好痛。”林兵故意作出不能忍受的样子,弯着腰说,“打坏了,你得赔。哈哈。”

  大家都是好几年没见,一见面,才发觉战友之情老早就根深蒂固,此刻便如清辙的涌泉之水,不断地从心底泊泊而出,相互诉说着分别以后的思念之情。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先到艇上参观一下,看看这几年86艇有没有变化。”在一边的吕文刚见他们没完没了地聊着天,赶紧扯开话题。

  “行,听政委的,我们先到艇上去看看。”三人手拉着手,往靠在码头的86艇走去。

  林兵登上阔别多年的86艇,久久地站在当年曾经奋战过的岗位,细细地摸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装备,深深地忆起青春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和战友们间的奇闻趣事。船艇还是那样的船艇,装备还是一样的装备,唯独不同的就是青涩年少的脸庞。

  岁月如梭,时光如流。林兵看着站在身边、肩膀上挂着一杠三星的王小米和单大雄,感慨万分。他们三人从新兵连开始到他退伍回地方的那段军旅时光里,曾经并肩一起战斗过、欢聚一起开心过、一言不合吵架过,86艇见证了他们如山高的友谊,见证了他们如海深的感情,见证了他们付出的汗水,见证了他们藏匿在内心的泪水。

  林兵眼神似乎变得迷茫起来,眼眶里又像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鼻头轻轻地抽动着。他悠悠地围着那座威猛的145机枪,轻轻地抚摸着曾经坐得屁股生冷的那个铁制的座椅,颤颤地摩挲着曾经擦拭过多少遍的那黑洞洞的枪管,忽地,他想到了一些什么,猛然浑身一抖,眼神凌厉一变,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双手微微地发颤。

  “走吧。”一转身,也不理会其它人,头也不回地走下86艇。

  跟在他身后的一帮人,见林兵神情大变,面面相觑。

  吕文刚见状,向王小米和单大雄使了个眼色,赶紧跟了上去,引着林兵等人到餐厅。

  六

  一干人在餐厅里按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坐定。餐桌共安排了七个餐位。吕文刚坐主位,林兵坐在吕文刚右边,林兵边上留着一个空位,空位边上坐着王小米。赵继海坐在吕文刚左边,单大雄坐在赵继海的右边。王小米和单大雄间又空了一个位置。

  王小米看了看自己两边的空位,眼睛向单大雄望去,微微向单大雄一边侧着身,小声问道:“怎么还有这么多空位你知道是谁吗”

  “我哪知道啊。”单大雄压低着声音,一边整理着自己桌前的餐具,一边小声地回答着王小米。

  刚才还一脸惨白严肃的林兵,此时已经恢复了常态,脸上洋溢着与好久不见的亲朋好友相聚的那种兴奋、喜悦的表情。

  吕文刚和他一起回忆着往昔,说到开心处,则哈哈大笑,说到尴尬处,则喃喃低语。

  赵继海默默地坐一边,喝着茶水,既不主动插入他们的话题,又不与其它人交流,似乎满怀心事。

  王小米和单大雄则在旁边,看着吕文刚和林兵俩人兴奋地交谈着,偶尔也插一两句话,表示他们也在认真听。大队领导与林兵相谈甚欢,他们总不能随意地谈论其它话题。

  正说话间,餐厅的门被慢慢地推开。一个战士引着别人进到餐厅来。

  想必是来吃饭的吧。王小米扫了一眼旁边的空位,转过身瞄了一眼,又坐直了身体。他的位置刚好背对着餐厅的房门。

  “嗨。”刚进来的人,重重地拍了王小米一下,把手放王小米的肩膀上,接着跟其它打招呼,“各位首长好啊,呵呵。”

  “哟,是你呀。”单大雄首先欢呼了出来,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伸出手来跟他握手。

  吕文刚和赵继海带着微笑,点头示意,让他在王小米旁边坐下。

  林兵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稳如泰山的样子,眼皮也没动一下。

  王小米听得身后的声音如此熟悉,转过头去,确认是不是心中所猜测的那个人。

  “唐云你怎么来了”王小米一脸惊诧,果然是唐云。他怎么到餐厅里来了是政委叫他来的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不能来了。”唐云白了王小米一眼,“好歹这也算是战友聚会,你也不叫我一下。”

  王小米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又不是我组织的聚会,怎么叫你啊。

  “你坐王小米左边吧。”吕文刚指了王小米边上的空位,让唐云先坐下来。

  唐云看了看林兵。

  “她呢。”林兵头也没抬,浅浅嗫了一口茶水,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水又吐回了杯子。

  “刚才还在我身后的呢。我再去看一下。”唐云忙去门口找人。

  “快进来啊,嫂子。”唐云在门口招招手,叫门外的人赶紧进来。

  门外站着的人忸怩不前。

  敢情是林兵的老婆啊。王小米笑意盎然,这种场面他可见多了。艇上那些士官也好、干部也好,带着家属或者女朋友第一次在单位里就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男军人,第一次受到这么多男人的热情款待,难免会有些脸红、害羞。

  “来,快,别不好意思了,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啊。”唐云还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

  大家哄堂大笑。

  这么害羞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兵,快,你女朋友不肯进来,赶紧去招呼一下。”吕文刚笑着对林兵说。

  “这小妮子,就是这么害羞。”林兵见群情激昂,怕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准备起身,去把自己的女朋友领进门来。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来吧。”林兵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站在大家面前。

  “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啊,林兵,你真幸福。”吕文刚发自内心地赞叹,羡慕着林兵。

  赵继海则点了点头,算是向女孩子打了个招呼。

  “呀是你啊。”单大雄张大了嘴,成了一个“o”型,半天合不拢。他看了看王小米,又转头看了看那女孩子。

  王小米疑惑地看着单大雄。是谁,你又认识这么一惊一乍的

  王小米慢慢地侧过身,转头一看,也不由得惊呆了,脸色由红润逐渐转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酱紫。

  是马媛文,是他日思夜想的马媛文,是他无时不在牵挂的马媛文。

  王小米的内心犹如受到了一记重重的锤子,一下子像没了心跳,全身血液似乎完全凝固。周围的氧气似乎一下子消耗完毕,肺部用力地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吸不进氧气。他张大嘴巴,想大声喊,大声叫,却发现嗓子里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感觉整个天花板在转,周围的人在转,他自己在转,连他们的说话声音也跟着在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人、桌子、椅子,灯、窗户、房门,慢慢地揉在了一起,慢慢地变成了白茫茫地一片。他伸手用力扶着旁边的椅子,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终于椅子不堪不重负,“咣”一下,椅子侧翻在地。他眼看要摔倒在地。

  就在那一瞬间,一双结实而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一只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扶住他的腰。

  “你没事吧。”一声亲切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在他耳边炸响。

  原来是单大雄在旁边见他脸色不对,整个身体摇摇欲坠,赶紧起身,扶了他一把。

  “我没事。”王小米神智稍稍有些清醒,粗粗地喘了一口气,艰难地说道:“好像有些中暑了。”

  林兵忙着向在座各位介绍着站在他身边的漂亮的女朋友,众人围着他们俩,说着好听的话语,大声地夸赞着,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神情不对的王小米。

  单大雄注意到了。

  还有一双眼睛也注意到了。

  那是一双在长长的睫毛下灵动、秀气的眼睛,那是一双饱含着关心中透着无奈、伤心中露着失望的眼睛。

  “要喝点水吗”单大雄小声地问道,王小米这突发状况的原因,他大致能猜得出来。

  “不用了,我到外面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我陪你吧。”

  “不用了,谢谢。”王小米挣开拧成一团的脸,感激地朝单大雄勉强一笑,罢了罢手,挣脱单大雄的手,踉踉跄跄向门口走去。

  餐厅外,略带鱼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王小米倚在花坛边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睛涩涩的,像被风吹进了个细小灰尘,难受得要命。鼻子酸酸的,像有东西塞住了鼻孔,只得用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远处的落日,像一堆燃烧到最后的柴火,跳动着余晖,终于熄灭,由火红转为暗红,暗红转为灰白,如一层淡淡的雾霭,薄薄覆盖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上。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四周也慢慢变得灰暗起来,惨淡的路灯,挣扎着,企图突破黑暗的囚牢,似乎想要给迷失在痛苦深渊的人们带去一点点温暖。

  回忆带着时间穿越过去,

  而我却只能原地停留,

  徒留无尽的奔跑,

  和无声的呐喊。

  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

  谁是谁前世间的轮回,

  最终谁都不是谁的谁。

  你的未来,

  注定,

  我再无法参与。

  最后,我明白

  我的梦想

  终归只是一场梦而已。

  七

  王小米忽觉脸上一股温热,热泪夺眶而出,他用力握紧拳头,紧咬牙关,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其实,前几天见到你时,我就想告诉你。”温柔而又凄凉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在王小米的身边,呆呆地望着远方。海风轻轻拂起,她那络飘逸芳香的秀发。

  “他追求了我,贴心地为我做了一切。上班,他送我,下班,他接我,每逢生日、节日,鲜花、礼物、小浪漫从不缺花样。当我爸生病住院时,我心力交瘁,像个没了个头的苍蝇,到处奔波。那时,幸好有他在,帮忙联系最好的医院、联系最好的医生,使我爸转危为安。”两行泪水从她脸庞,无声地滑落,她小声地哽咽道。

  王小米痴痴地望着前方,眼神迷离、空洞,一动不动。

  “那时,你就像空气一样,在我面前凭空地消失。我并不知道你在哪里,你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小孩我全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爱过我。”马媛文喃喃地述说着。

  我怎么没喜欢你爱情的力量是神奇的。有些人在一起十几年,却始终碰撞不出爱情的火花。有些人只相见几十秒钟,却迅速坠入甜蜜美好的爱河之中。你和我,马媛文和王小米,虽然在一起只有一个多月,但却让我体会了爱情魔力,开启了幸福源泉。你的一颦,你的一笑,都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里,那种甜蜜的感觉、那段开心的回忆、那个温暖的拥抱,在每个寂寞的晚上,我都从心底翻出来,仔细再回味一番。

  “你从来都没回我的信,你也从来不打听我的消息,从来都没有。”

  是的,从来都没有。王小米痛苦地闭上眼睛。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没有联系你吗那时我是战士,如果与驻地的女孩谈情说爱,部队纪律不允许。等我从军校毕业回到单位,想联系你的时候,我已联系不上你了。或许,当时,我勇敢一点,你我爱情之花可能就会绽放;或许,当时,我积极一点,你我的结局就不会这样凄惨。可是,现在,哪里有那么多的或许呢。

  “直到那一天,单位通知我到你们单位采访,我才向你们同事打听了你的近况,才知道你在这里。”

  是呀,终究是自己的胆小、懦弱杀死自己的爱情。卑微如我,怎能配有如此高贵的爱情呢。

  “我本不想见到你。怕我自己见到你,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可是,大脑只是控制了我的思想,感情却控制了我的身体,让我偷偷地在找你。”

  “见到你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马媛文面上挂着泪痕,转过头,温柔地看着王小米,“看着你那害羞的神情,我又看到了以前的那个你,看到了我心中曾经爱过的你。我差点控制不了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拥抱你。我的心都要化了。我多么想再跟你一起啊,一起玩游戏,一起逛商场,一起看电影啊。”

  王小米仰起头,胸膛剧烈起伏着。

  “可是,这一切就像做梦一般,终归不是真实的。”

  “那天,在西餐厅,我也看见你了,带着一个女孩。”马媛文软软的声音,故意拉长了最后一个音节,“我看到了那女孩,眼里只有你。”

  那个女孩只是我一个朋友啊,只是我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王小米心中大喊,那是我兄弟的最爱,就算她有心,我又怎么能置兄弟感情于不顾呢。况且我心中最爱的还是你,知道吗

  “今天林兵说,要我一起到你们单位的时候,我本想拒绝。我就怕见到你,见到你,我该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我又忍不住再见你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

  “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你我之间,随着今天的相见而烟消云散。” 马媛文长叹,压在心底的不安终于卸去,可是又涌上一阵莫名的痛楚,像是得了重病,虚脱无力,大汗淋漓。

  马媛文忍不住掩鼻小声啜泣,豆大的热泪从她清秀的脸庞上滑落下来,转身踉跄而去。

  八

  第二天早上,王小米趴在自己的床上,衣服也没脱,身上盖了条被子。整个头沉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用冲击钻钻孔一样,嗡嗡作响,阵阵剧痛。他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想把头皮撕开,装进干净、清新的空气,减轻痛苦。可结果又是撕扯头皮的尖锐疼痛,又阵阵地传导到神经,变得更加的痛苦。

  嗓子眼里像冒着一团火,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却丝毫没有缓解喉咙对水的需求,反而觉得更渴、更需要水的滋润。

  “水,我要喝水。”对水的强烈需求,王小米使劲地睁开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翻了个身,掀开被子,双手支在臀部位置,撑起上半身,迷糊之中看到桌子上的水杯。

  一阵欣喜,就像是顶着烈日,在沙漠中行走多日,极度缺水的行人遇见水一样。他赶紧伸手去抓水杯,却在忙乱之中,不小心碰倒了水杯。

  “咣”一声,水杯翻倒,在桌子上滚了两下,又滚到了地板上。不锈钢的水杯和坚硬的地板来了一个亲密接吻,“当”一声,发出了清脆地声音,然后再滚到一边的角落里。

  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单大雄探进头来,关切地问道:“小米,你醒了”

  这舱室里,王小米身上散发着的浓烈酒味、汗臭味、垃圾桶里呕吐食物的酸臭味,交织在一起,猛烈刺激着单大雄的嗅觉神经,使他本能地用手捂住鼻子。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推开舷窗,让外面新鲜的空气灌进来。

  “能不能帮我拿点水”王小米摇晃着沉重的脑袋,嘶哑着声音说。

  “那你等一会啊。”单大雄并没有看见地上的水杯,转身走到会议室,拿了一杯矿泉水,边走边拧开水瓶的盖子,递给坐在床沿边上的王小米。

  王小米接过矿泉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了水瓶里的水,从嘴角漏下的水滴,沿着脖子,渗进了他的衣领。

  喝完了水,王小米觉得力气恢复了些,神智也清醒了些,似乎头也不那么痛了。

  “靠,我这是怎么回事”王小米把水瓶扔到垃圾桶里,侧着头,瞪着血红中又含着一丝迷离的眼睛,看着单大雄。

  单大雄并没有回答王小米的问题,他捏着鼻子,把臭哄哄的垃圾桶放到舱外,又打开了挂在舱壁上的风扇,吐了一大口气,连声说:“好臭好臭”

  “我的头怎么这么痛”王小米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痛苦地说道。

  “什么都记不得了喝断片了吧。”单大雄笑呵呵地说。

  “我脑子现在是一片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米,我真是佩服你。”单大雄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向王小米娓娓道来。

  昨晚,单大雄在餐厅里,看见王小米踉跄着走了出去。马媛文在林兵的介绍下,一一与众人打了个招呼,过不久,也借故走出了餐厅。

  单大雄虽然与一帮人喝着酒,聊着天,但他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的是外面那两个人。自从上次马媛文来到单位采访,见到王小米的眼神,和王小米见到马媛文紧张、羞涩的神情,他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们俩人之间,肯定有些故事发生。在随后的工作采访,马媛文却从此借故不再来单位,他虽然觉得有一些纳闷,但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俩之间的故事曲折。

  今天,随着林兵带着马媛文一出场,再加上王小米刚才的神情表现,单大雄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他们俩人之间的是非曲折。

  无非也就是他们俩曾经是恋人,后来由于某些原因分开。现在又因工作关系,碰巧见了面。俩人有意再续前缘,可中间又加插了个林兵。

  单大雄咪了一小口酒,呵呵一笑,为自己的聪明而夸赞不已。怪不得王小米年龄都快奔三了,还不着急找另一半,原来是心里有疙瘩啊。

  时间上一分一秒地过去。酒桌上的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尤其是吕文刚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拼命地敬林兵的酒。林兵也是来者不拒,充分显示了他深不可测的酒量。

  唐云站在吕文刚和林兵的身后,暂时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给他们俩人,一杯又一杯地满上。

  大队长赵继海却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虽然与林兵你来我往也喝了几杯,但仅仅限于礼节性,喝完酒,就坐着光顾着吃菜,完全没有展现出北方汉子的豪迈和深不见底的酒量。

  单大雄在吕文刚眼神的示意下,见缝插针,主动出击,频频与林兵满满喝上几杯。

  大家同是一批兵,分别这么多年,战友之间的感情却没有因为时间而冲淡,反而像是一坛陈年老酒,越陈越香。至少,单大雄端起酒杯,尽情地跟林兵、唐云畅饮的时候,他是这么觉得的。

  酒过三巡,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还在餐厅外面的王小米和马媛文。在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喝酒状态之下,再好的酒量,似乎也有填满的时候。

  “来,我们同在86艇战斗过的战友,站起来,干完这杯酒。”当吕文刚红光满面,端着满满的一杯白酒,摇摇晃晃站起来,嘶扯着声音,招呼着大家喝酒的时候,林兵睁着血红的眼睛,吐着笨拙的舌头,发着模糊的声音,忽然发现王小米不在,“咦,小米呢。”顿了顿,放下酒杯,扶住桌沿,侧过头,问唐云:“我老婆呢。”

  正在兴头上的单大雄也同样忘记了王小米的存在,经林兵这么一提醒,心头一凛,心想,坏了,这俩人这么长时间不在,莫非私奔去了。

  “我去看看。”唐云忙说。他今天其实没喝多少,看上去还甚为清醒。

  “你是客人,理应我去,再说这地我熟。”单大雄忙拦下唐云。在新兵连的时候,他知道唐云跟王小米是老乡,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但从今天几次给林兵挡酒的情况来看,他隐隐觉得林兵和唐云的关系似乎没那么简单。如果被他察觉到王小米和马媛文之间的关系,对他们几个都不好。最起码,在现在目前什么都不明朗的情况下之下,他觉得大家还是应该保守一些秘密。

  “让单大雄去。”酒酣耳热的吕文刚闷声道。他颇有些恼怒,事先他已经交待过王小米,让他好好地陪一下林兵,可是到现在也不见他的踪影。

  单大雄向吕文刚点了点头,拉开房门,却与急匆匆走进来的马媛文差点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马老师。”单大雄连声向马媛文陪不是。

  马媛文却只低头不语,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坐定,闷头吃了起来。

  “那王”单大雄本想向马媛文打听王小米的消息,刚一张嘴,想起他们几个微妙的关系,赶紧闭上嘴巴,溜开了去。

  离开时,他隐隐约约听到餐厅里,林兵对马媛文关切关爱之言。

  夏天天黑得晚,但也黑得快,眨眼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单大雄借助餐厅前一盏路灯悠暗的灯光,看到了在角落里的王小米。

  单大雄走上前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支烟来,用手背捅了捅王小米,示意王小米接过烟去。

  王小米转过身来,见是单大雄,连忙转过头去,悄悄地擦了擦脸上还未完全干的泪痕。

  “烟。”单大雄见王小米没接烟,又提醒了一下。

  王小米低着头,接过烟来,手伸进裤袋里掏着打火机。

  “啪”一下,单大雄点着了火,把火苗凑到王小米跟前。

  王小米借着单大雄的火,点着了烟,一声不吭,“吧嗒吧嗒”,闷声抽着烟。

  俩人谁也不说话,任烟雾缭绕。

  香烟里的尼古丁,慢慢地麻醉着脆弱而又悲伤的神经。

  “好点了没。”单大雄把第三支烟头扔在地上,轻轻地用脚踩灭,抬头问王小米。

  王小米默默地扫了单大雄一眼。

  “走吧,回去吧,政委还在里头等着呢。”单大雄转了个身,往餐厅走去。

  对于知根知底的老朋友来说,在对方伤心的时候,只需要默默地陪上几分钟,胜过千言万语,胜过豪言壮志,胜过旦旦誓言。

  王小米默默地跟在单大雄身后,回到了餐厅。

  九

  餐厅里热闹非凡。单大雄和王小米的回归,甚至没有引起众人的关注。

  吕文刚喝在了兴头上,一个劲地劝马媛文喝酒,活跃着气氛,取悦着林兵。林兵在旁边,酸眼朦胧、笑意盎然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并不阻拦着吕文刚。

  林兵呵呵笑着,不失时机地给吕文刚和马媛文俩添酒,还时不时来两句俏皮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马媛文连连摆手。不胜酒力的她,早已红光满面,醉态微露。

  只有赵继海一人,皱着眉头,安静地坐着。

  刚刚落座,坐在马缓文边上的王小米见她喝得如此难受,于心不忍,他赶紧端起倒满的酒杯,冲到吕文刚面前,“政委,刚才有点小事耽搁了,先敬一杯。”说完,也不等吕文刚回答,仰起脖子一咕噜就把酒杯里的酒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你这小子,终于回来了。你先敬我们林兵,哦,是林总。”吕文刚端着酒杯,浅尝了一口,把王小米引向了林兵,暂时转移了刚才放在马媛文身上的注意力。

  王小米见吕文刚没喝完杯中的酒,知道吕文刚喝酒爱耍点小聪明的脾性,嘿嘿一笑,也不跟他较真,又把自己的酒杯满上。

  “来,林总,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我们来一杯吧。”王。

  “哈哈,”林兵大笑一声,这氛围他感到非常满意,兴致极佳。今天,他带着刚确定关系不久的女朋友第一次答应出席饭局,第一次喝酒,没有丢他的面子,所以很满意。看到以前比他混好的战友,王小米、单大雄,现在却个个不如他,一口一个林总,叫得他心里飘飘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所以很满意。看到以前训过他、骂过他的领导,现在围着他、粘着他,终于实现了以前当兵挨骂时许下的誓言,所以很满意。

  为什么他们都围着他转拍他马屁不停地敬他酒是他长得帅吗是他职务比他们高吗还是他们之间感情比天高、比海深都不是,都是因为钱,是钱的面子,是钱的力量,是钱的感情。有钱能使鬼推磨。崩管这钱是从哪里来,崩管这钱是不是干净,崩管这钱有没有粘上别人的汗水和泪水,只要在自己的口袋里,紧紧地攥住,就能代表自己的权力、荣誉、女人、感情,自己的一切一切。

  “来,你先自摸一壶,把刚才欠的酒补上。”林兵拉着王小米的手,夺下王小米手中的酒杯,对吕文刚兴奋地说。紧接着,他把他自己的玻璃酒壶倒满,递给王小米。

  今天他们喝的都是52度的白酒。这一壶,足足有四两。

  “能喝吗”吕文刚知道王小米的酒量,关切地询问道。

  林兵也知道王小米的酒量,来之前,他早已向唐云问过了。

  “这样吧,政委,我向你许个诺。”林兵把满满的一壶白酒,往桌子上一放,笑呵呵对吕文刚说,“今天王小米如果把这一壶喝完,明天我就把电视机送过来。”

  “是吗”吕文刚眼睛里射出了兴奋的目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上级老拖着不批这电视机的款,他又想着给单位里的官兵谋点福利、改善生活条件,没办法,只能另辟蹊径。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可以顺便把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也换了。

  “你不能喝,就不要喝。”赵继海站了起来,关切地对王,走到王小米身边,把桌子上的酒壶拿了起来,对林兵说道:“林兵,我来喝,可以吧。”

  “那不行的,老艇长,这是刚才他欠下的债,必须由他自己本人偿还呢。”

  “可他的酒量,你以前也知道,实在见不得光。”

  “老艇长,你可别再说了。我们王艇长的底细,我可是摸过了哟,他呀,早就不是以前的吴下阿蒙。”林兵不依不饶。

  旁边的唐云站了起来,看了看王小米,又看了看林兵,小心翼翼地向林兵求情道:“要不让王小米分两次喝这一壶喝下去,恐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林兵瞪了一眼,怼了唐云一句。

  唐云嘴巴又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终于慢慢地坐了下来。

  “你们也别再说了,我再说一遍,这壶酒,我们王艇长喝了,电视机就来了。”

  “好,我喝。”王小米豪气万丈,从赵继海手中夺过酒壶,皱了皱眉毛,脖子一仰,直接往嘴巴里倒。

  顷刻之间,酒壶见底。

  高度的白酒刺激着鼻腔,从口腔、嗓子眼、食道,像一把火,散发着热焰,一直烧灼到胃里。

  王小米咽了咽口水,把刚到胃里又翻腾着冲到嗓子眼的不安分的白酒又咽了下去。他翻过酒壶,把口子朝下,抖了两下,眼角斜睨着林兵。

  “爽快,爽快,我们王艇长真是好酒量啊。”林兵鼓了两下掌,一把拉过王小米,搂在怀里,对王道:“小米,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哥们。来,现在,我们可以一对一地喝上一喝,今天我们兄弟就来个不醉不归,如何。”

  “来,喝瓶水,压一压。”赵继海顺手拿起放在边上的矿泉水,递给王小米,“喝点水,这样会舒服一些。”

  吕文刚猛地一拍王小米的肩膀,大声叫道:“小米,好样的,我代表大队的官兵感谢你。”

  王小米本来就辛苦地与胃里的酒精激烈地搏斗着,忽地被吕文刚这么用力一拍,胃里的食物像获得了巨大的鼓励一样,一下子就窜到了嗓子眼,直奔最后的关卡嘴巴。

  王小米急忙死命捂住嘴巴,不让嘴巴里的酒精连同胃液的混合物喷出来,也顾不上接赵继海递给他的矿泉水,拨开林兵的手,以百米的速度,冲向旁边的卫生间,最终还是忍不住,“扑”一下,嘴里的混合物如同利箭一般,喷射在离卫生间洗漱台不远的路上,洒落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酸臭的胃液味。连捂嘴的那只手上,也粘满了粘乎乎的酒和根本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

  林兵哈哈大笑。

  单大雄赶紧拿了一瓶水,冲到卫生间,拍拍正扶着洗漱盆哇哇大吐的王小米后背,打开水瓶,递给他,关心地地说:“来,漱漱口,吐了会好受一些。”

  王小米接过矿泉水,还没张口喝,又是了一阵恶心,只得又趴着,“哇哇”吐了两口。

  单大雄急忙又给王小米拍了两下,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没事了,没事了。”王小米喝了两大口水,暂时止住了呕吐,向单大雄罢了罢手。

  单大雄见王通红的眼睛渗着泪水,但脸色却从刚才的惨白变回了红润活泛,知道他已经大致恢复了正常,调侃着说,“怎么样,现在知道乱喝酒的下场了吧。”

  “我想把自己灌醉。”王道。

  十

  酒桌上,大家还是热情高涨,似乎刚才王小米的酒后狂吐,只是这一饭局中的一个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高昂的酒兴。

  他们又把目标对准了酒桌上唯一的女性马媛文,似乎只有异性,而且是漂亮的年轻的异性,能更加激发男性过剩的荷尔蒙、高亢的占有欲、强烈的快乐感。

  马媛文虽已微醺,但神智还是保持着清醒。

  在餐厅外面,当她向他说明一切的时候,她看到他如此的痛苦,是自己不曾预料的。她以为他老早就把自己狠心忘却。但在那一刹那,她也明白,现在的他,依然有自己的存在。于是,伤痕累累的心口,本已慢慢愈合的伤口似乎又涌现出丝丝血迹,阵阵作痛。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一个追求她已久、刚确定关系的林兵,一个是曾经心里存有许多美好幻想的初恋。选择谁,对他们都是一种巨大的伤害。或许,她与他,只能是命中注定,有缘无分吧。

  在她回餐厅的时候,也想用酒精麻醉自己,忘却这一切的痛苦,忘却这一切的烦恼。可是,她一看到林兵那一副满脸色眯眯的表情,一心想要把她灌醉,然后跟她上床的眼神,她怀疑了,当初答应林兵的求爱是不是太过于草率、过于仓促、过于鲁莽。

  她看到王小米拿着一满壶的白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她的心不知为何,又紧紧地揪了起来,她并不知道王小米的酒量深浅。当她看到王小米一路狂奔,冲向卫生间的时候,她的心又一次伤痛了起来。她幻想着他醉酒的时候,在他身边,给他递毛巾,给他擦嘴,给他温暖,给他依靠。她看了看身边的林兵,犹豫着、彷徨着、迟疑着,腿脚不听使唤似的,一步也迈不开。

  就在这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吕文刚和唐云频频提杯要跟她喝酒。

  她礼节性地回绝了他们的要求。但这似乎更激起了他们的欲望,拉着她的手,非要跟她来一杯。当她把哀求、求助的眼神投向林兵时,林兵却满不在乎地怂恿地她喝酒,丝毫不顾及她醉酒的痛苦、不顾及她此时的难堪。这使得她又开始绝望起来,这时候,她想起了王小米。假如,王小米也在这,她会不会帮我求情、帮我说话呢。

  她又想了起来,刚才吕文刚敬她酒的时候,王小米走进餐厅,走到吕文刚面前,他敬了他一杯酒,替她解了围。

  正在这时,王小米甩着刚洗干净的手,走了过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马媛文的座位和王小米的座位挨在一起。

  王小米坐定,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放到自己面前的盘子,准备填一填饿坏了的肚子。

  吕文刚押韵搞笑的劝酒辞、令人捧腹的冷笑话,甚至是不堪入耳的黄笑话,一句接着一句,从他平常教育官兵讲经论道、侃侃而谈的嘴里,不断地迸射出来,引得在座的众人哄堂大笑。唯独赵继海在一旁,暗自摇摇头,相处了十几年,在酒桌上,吕文刚口若悬河、出口成章、即兴表演的时候,意味着他进入了兴奋的状态,不醉不归。

  马媛文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连着喝了两杯。唐云给马媛文满了第三杯,吕文刚又端起酒杯来,准备第三次的敬酒。

  这下马媛文死活不喝,任凭吕文刚调嘴弄舌、说得天花乱坠,不经意间碰了王小米一下。

  在体内残留酒精的作用下,正脸红耳热、酒意微醺、浑身燥热的王小米感觉到了马媛文肌肤的冰凉光滑,犹如过电一般,一阵心悸。他转动近乎处于迟滞状态的大脑,错误地以为这是马媛文向他发出求助的信号,他完全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马媛文所处的位置,马媛文现任男朋友林兵所处的位置,他“嚯”地站了起来,向吕文刚大声说道:“政委,这杯酒,我来替她喝。”

  “你来喝你喝多了吧”林兵瞪大了眼睛。

  同样瞪大眼睛的还有在座的其它人。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何王小米忽然之间就跳了出来,要跟大队政委对着喝。

  只有单大雄心底暗暗叫苦,完了,这下纸包不住火了。本来林兵就看王小米不顺眼、势如水火,如果这事上掐起架来,那林兵非得找王小米拼命不可。

  正当单大雄急得抓头挠耳之时,王小米已经一把抓过马媛文手中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马媛文向王小米投去感激的一瞥,感谢他为自己解了围。正当王小米喝完酒、打了一个小酒嗝,她伸手去接自己酒杯的时候,她的手又碰到了王小米的手,她连忙缩回手来,脸色更红了,慌乱之间又把酒杯掉在桌子上。

  再傻的人也看出了王小米和马媛文的异样。

  单大雄明显感觉到林兵满腔的怒火。他看到林兵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两手不自觉地紧握,眼神里射出了两把利刃,投向跟前的王小米,狠狠地插进他的胸膛。

  “哈哈。”林兵大笑两声,环顾四周,看到餐厅的角落里还放着两瓶还未开封的白酒,便走了过来,把两瓶白酒开了盖,一瓶放在王小米面前,一瓶自己拿着,对王:“王艇长,好酒量,以前咱们兄弟都没好好喝过,今天,我们来个不醉不归,怎么样”

  “别,别,别这样,兄弟,酒慢慢喝嘛。”单大雄见林兵拎起酒瓶,就知道坏事,赶紧起身,冲到林兵面前,死死地抓住酒瓶子不放。

  他看到政委吕文刚脑子已经开始发晕,自顾不暇,而大队长赵继海刚才找了个借口,已经提前离席而去。

  他一边抓住酒瓶,一边急切地对唐云说,叫他赶紧去把大队长赵继海找来。

  唐云见势不妙,一头是他铁杆兄弟,一头是他的财神爷,两边都不好交待。经单大雄一点拨,“那你照顾着点啊。”唐云急声交待着单大雄,拔腿便跑,急急忙忙地寻赵继海去了。

  “政委,我跟王小米来一下,你不反对吧。”林兵狞笑着,对着吕文刚说。

  吕文刚眯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好,喝,咱兄弟也赞助一杯。”

  “来,喝”王小米见林兵咄咄逼人,气血上冲,不甘示弱,抄起桌子上的白酒瓶,“咕噜咕噜”,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52度的高度白酒,散发着浓烈的酒味,从他的嘴角汩汩冒了出来,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胸前,浸湿了他的衣领。

  “小米,你别喝了,求你别喝了。”马媛文扑上前去,试图夺下王小米的酒瓶。王小米挪动着凌乱的脚步,闪到一边,继续狂喝着。

  单大雄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愣在原地。

  一斤白酒,转眼间被王小米灌进了肚子里,点滴不剩。

  “我喝完了,该你了。”王小米摇晃着身体,睁着半开半闭、醉意朦胧的眼睛,一步一步地挪向林兵。

  喝下的白酒,翻腾着、汹涌着,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刺鼻的气流,一波接着一波,一波强过一波,冲破胃与食道的幽门,穿过喉咙,直冲脑门。王小米觉得眼前一阵黑,头一沉,便失去了意识,倒地不起。

  十一

  “怎么这些事情,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呢。”王小米痛苦地攥着自己的头发,后脑勺紧绷着,太阳穴如针扎般地阵阵刺痛。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叫了两个人把你抬回了艇上。”

  “我是问其它人呢。”王小米不言而喻。

  “林兵呀,林兵见你倒地不起,铁青着一张脸,气呼呼地走了。”单大雄故意不明王小米所指的意思。

  “我是问她呢。”王小米又重复了一次。

  “她呀,她跟着我一起到艇上,看着你睡下。本来她还留着,我跟她说,这是部队,这么多人照顾着,没关系的。她这才罢休,恋恋不舍地回家。为了安全起见,我还叫了个人,送她回去。”单大雄呵呵笑着,“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唉,开始什么啊,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王小米一想马媛文,心如刀割,仿佛有人给他胸口重重地一击,差点背过气。

  “我看有戏。”单大雄怂恿着王小米,“只要感觉对了,就要大胆去追呢。去不去追,是一回事,能不能追得到,又是另一回事。我也是死皮赖脸,把你嫂子追到手的。呵呵。”

  “只不过是可怜了那林兵。”单大雄长叹一声,林兵好歹也是他战友,他不明白林兵和王小米怎么就像是天生的对头一般,哪都不合拍。

  王小米自己也不明白,他跟林兵,一个是出生于沿海的优越城市家庭,一个是出生于内陆的贫苦农民家庭,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搞得像天生的仇人一般或许这就是从小教育的价值观念所带来的对对方的偏见吧。又或许是上天命中注定的他们一定要成为相互争斗吧。

  “报告。”门口一名战士大声报告。

  “什么事”单大雄问。

  “教导员,大门岗来了个女的,说是找艇长,要不要放她进来。”战士回答着。

  “女的”单大雄疑惑地看着还未完全酒醒的王小米,忽地脑子转过弯过,呵呵一笑,“让她进来吧。”

  “是。”战士领命而去。

  “谁找我”王小米晃了晃头,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水杯,又喝了几大口水。

  “到时你就知道了。”单大雄狡黠地笑着。

  “啊呀,不管是谁,现在肚子饿了,帮我弄点吃的。”王小米眯上眼睛,晃了晃脖子,颈椎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音,啊哟,他轻声地叫唤着,不仅头痛欲裂,颈椎也痛,浑身上下都感觉酸痛,连说话也觉得有点费力。而且昨晚吃的东西,全都吐掉了,现在肚子里空荡荡的,晃得难受。以后再也不喝醉酒了,真他娘的难受。王小米心想着,或许吃饱了肚子,头就不会那么痛了吧。

  十二

  马媛文看到王小米的时候,王小米正在会议室里狼吞虎咽地吃着泡面。

  她一只手提着一袋装着西红柿、香蕉、葡萄等水果、一只手拎着一盒蜂蜜,肩上挎着一只精致的小包包。

  水果是解酒的水果,蜂蜜是解酒的蜂蜜。

  王小米挂着满嘴的泡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马媛文,眼神跟着马媛文的身体而转动。

  本来坐在一边的单大雄见马媛文进来,跟她打了声招呼,便找了个借口,识趣地走了开去。

  “哟,精神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今天起不来了呢。”马媛文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王小米面前的茶几上,一屁股坐在王小米旁边的沙发上,侧着头,笑吟吟地看着王小米。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白色连衣裙,裙子下摆的边上绣着一朵朵精美的小花,露出如羊脂玉颈瓶般的细长白嫩小腿。白皙的脖子上戴着一件白金的心形吊坠,小巧肉感的耳垂上挂着黑晶闪亮的耳环。衣服、饰物搭配既简单又大方,时尚中透着个性,端庄中显得优雅。

  “你怎么来了”王话含糊不清。酒红还未完全消退,又抹上了一层红晕,再加上常年海风吹,脸色显得更加暗红、发紫,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我怎么不能来”马媛文俏皮地笑道。昨晚上,他为自己挡了那么多的酒,为了自己,不惜和战友反脸拼酒,甚至喝得不省人事,被人抬着出了餐厅。本来她也想着留下照顾他一番,但毕竟是晚上,而且还在部队的营区里,一个单身女性留下来恐惹人非议,在单大雄的劝说下,她只太阳镜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

  王小米不敢作声,把头埋进泡面桶里,不管泡面是否烫嘴,“呼哧呼哧”地吃着泡面。

  马媛文静静地看着王小米,待王小米吃完,见王小米满脸是汗,顺手从茶几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两张纸来,准备给王小米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

  王小米下意识地把头一偏。马媛文擦了个空,一楞,一道红晕飞上了白净的脸庞,连耳根子似乎要渗出血来。她旋即缩回手,尴尬地笑了笑,细密洁白的牙齿咬着红润柔嫩的下嘴唇,双手握在一起,把纸巾捏在手里,慌乱的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寻找着可以化解这无比尴尬局面的借口。

  王小米也感觉到这尴尬的氛围。为了化解这个既又让他感到紧张,又让他感到羞涩的局面。他想了想,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马媛文手中的纸巾。

  马媛文感觉到手中的异样,转过头来,见王小米正在扯她手中的纸巾。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狼狈不堪的窘态。

  王小米拿着纸巾,不住地擦着汗水。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偶尔四目交汇,只是会意地笑一笑。

  会议室里,静谧无声,静得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海警大队码头附近一艘快艇高速驶过,掀起了巨大的尾浪。86艇左右猛烈地晃动了起来,随着缆绳一松一紧,86艇和84艇“咣”地一声,船舷之间碰撞在了一起。

  突然之间发出的巨大声响,吓得马媛文花容失色,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86艇又剧烈的摇晃,她一个重心不稳,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东西能给她抓牢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只见她双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眼看着要摔倒。

  王小米早已习惯艇上摇摇晃晃的生活,正想开口安慰马媛文,向她解释船艇摇晃的原因,却见马媛文身体晃动就要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王小米一把抓住马媛文的小手,一把扶住马媛文的小蛮腰。

  时间似乎静止,空气似乎凝固,耳边似乎传来美妙的歌声。虽然隔着一层薄纱,王小米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从手掌心传来一阵阵电流刺激般的快感,全身的血液如一群脱了缰的野马,四处乱窜,体内潮起了莫名的兴奋和原始的渴望,毛发竖立,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着亢奋的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王小米嘴唇微微颤抖着,牙关紧咬。他看到了五官精致的白嫩脸庞,看到了风情妩媚的细长睫毛,看到了春水荡漾的迷人眼神,看到了端庄秀美的小巧鼻梁,看到了妖娆骄艳的玉齿珠唇。

  呼吸变得灼热,语言已是多余。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轻轻地吻上她那微微颤动的嘴唇。她并不反抗,一动不动,脸上不知是惊慌还是诧异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地、浅浅地吻啄了她一下的樱唇。

  理性战胜了感性。王小米控制住四处乱窜的臊热、汹涌澎湃的激情,最终还是轻轻地放开了温软如玉、柔若无骨、意乱情迷的马媛文。

  “呃,呃,下次我再来看你吧。”马媛文带着尚未消褪的红晕,慌乱地跑出会议室,没跑两步,忽然之间,似乎又记起放在茶几上的小包,又折返回去,刻意躲开王小米的眼神,像犯了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抓起自己的小包,转身便跑。

  留下兀自发呆的王小米。

  刚才的感觉是什么呢王小米喳巴喳巴着嘴,用手摸了摸,暗自回味着,却是一半惊喜,一半懊恼。

  让他惊喜的是,上天这么眷顾,他居然轻吻了她一下。让他懊恼的是,她居然是林兵的女朋友,已是名花有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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