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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还巢


  车停在音乐厅停车场。

  这个地方乐鸣很熟悉,两天前,他还在这里录过音。没有演出时,这里也经常有大师出没。

  晏磊联系好,两人下车进门。

  音乐厅门前挂着的海报里,有十一岁的大提琴天才,也有满头银发的民乐手。

  命运并不公平,有些人的起点,就是别人的终点。

  乐鸣跟着晏磊无声走在厚实的地毯上。只有他知道,站在巅峰摇摇欲坠的恐惧,比往上爬的眼泪和艰辛,要更加地折磨人。

  工作人员把两人带到小厅。

  晏磊跟那人有说有笑寒暄几句,那人帮忙把沉重的大门从外面推上。

  乐鸣早已脱下鞋,挽起衬衣衣袖,赤脚走到钢琴边。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抚在黑色的琴盖上。

  指腹上的茧,在上面划出一道稍纵即逝的痕迹。

  利落的短发,挺直的鼻梁,硬朗的下巴,在琴上映出清晰的轮廓。

  赤着的脚踩在踏板上,同时,他十指纷飞,敲响那黑白键盘。

  ……协奏曲一首接着一首,演奏的人似乎不知疲倦。

  晏磊坐在下面,眉心越锁越紧。

  大门错开,外面走廊明亮的灯光射进来一线,一个高挑的身影一闪,门又被关上。

  晏磊看着这人一阶一阶优雅走下来,刚想叫一声,却被她伸手阻止。

  白艾薇站在晏磊身边,安静望着台上她的儿子。

  琴声动人,连忧伤都被诠释得如此华丽。

  乐鸣已然和这钢琴融为一体,仿佛这是世上唯一不会伤害他的女人。

  她懂他,爱他,顺从他。

  他可以轻柔爱抚,也可以凶猛撞击。

  他在她的身上已经挥汗如雨,乐章马上就要进入高/潮……

  乐鸣越来越疯狂,胸前的衬衣纽扣猛然崩掉。这琴声像是一把刀子,割裂他的伤口,让他的灵魂血淋淋地撕扯出来。

  四九城上,大街小巷、高楼宫殿,有多少跟他一样明知不会有结果,却仍然傻傻等待的灵魂,在沉默地望着他们自己……

  那年他八岁,偷偷摸摸上了后台。

  先是从刀枪架子上取了把大刀,又在挂着的戏服之间钻来钻去。台上锣鼓点已经响起,台下有人化妆勾脸,有人穿衣戴冠。

  忽然,一声大喊:“这小坏蛋又来啦!”

  一个怒目圆瞪的大花脸和一个戴着髯口的老生把他架着扔到后台中间,两人俯下身对着他看,可真叫吹胡子瞪眼。

  衣裙的裙摆在他眼前闪过,一片嫣红。他顺着往上看,楚纯回眸一笑:“这回,都跑到台口了。”

  他坐起身。

  身边呼呼啦啦围上来好多人,生旦净丑,各式嘴脸,都笑着吓唬他:“把这小子送到耿老板那儿,叫你爷爷罚你蹲马步。”

  “等等——”楚纯怕他跑,一把搂住他,坏笑,“不能让他白来,咱给他扮上!”

  那天,楚纯扮的是《凤还巢》里聪明貌美的程雪娥。

  后台的灯可真亮,照得记忆里那一幕有些失真,跟褪色发黄的老照片一样……

  乐鸣的情绪决了堤,突然,指下的钢琴“啪”地一下,弦断了。

  晏磊蓦地站起身。

  台上的人似是浑然不觉,仍纵情挥洒,直到最后一个音符。

  整整一夜,琴声终于停了下来。

  乐鸣坐在琴凳上,半晌才勉强站起来。

  他走到舞台中央,光着脚,扯着领口,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晏磊想递上瓶水。

  身边,白艾薇的掌声已经稳稳当当响了起来。

  晏磊转过脸:“白姐,我上去看看阿鸣。”

  白艾薇瞪他一眼:“鼓掌呐!他在台上,我们在台下。他谢幕,我们鼓掌。这,都是本分。”

  晏磊伸出两只手,打开,到底也没拍下去。

  这要是换成别人的妈,早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儿了,估计泪流得比儿子的汗水还多。可这位,还有心鼓掌,鼓什么鼓?

  硬是把个施坦威大三角给弹断弦了,乐鸣这心里得有多难受?

  她哪怕问问儿子是为了什么也好呀。

  可见,就是因为有这种奇葩的父母,才能造就那样天才的孩子。想想,还是当个普通人舒坦。

  晏磊叹气,拿瓶水小跑过去……

  这天热得邪乎,树叶都纹丝不动。

  南星坐在老槐树下,边听八爷拉琴,边想着心事。

  有车开过来,停在八爷的小卖店门口。

  车里下来个人,弯下腰对着八爷恭敬说:“八爷,关老板今天长安大戏院唱全本,特意让我来接您。”

  八爷摆手:“不去了。我这腿脚不方便,怕麻烦你们。”

  “哪儿能呢。八爷,您老人家要是能到,那是抬举我们呢。关老板吩咐过,人请不到不让我回去。您给我个面子。不不,您给关老板个面子。”

  八爷瞅着那人的脸笑说:“就特么数你小子会说话。关老板现在的地位,还用得着我抬举他?只要他在本地演出,不管我去还是不去,他一准请我,次次不落。我明白着呢,他这是给我面子,是念旧。我这心里越感动,就越不愿意给他添麻烦。”

  见那人不动,八爷又说:“就照着我刚才的话跟他说。去吧,别耽误正事。”说完,又旁若无人拉起了他的京胡。

  那人无奈,转身准备上车。

  南星快步走过去,拉住那人问:“我想问问,你们刚说的,是哪个关老板?”

  那人扭头嗤的一声:“小丫头,不懂就别瞎问。这皇城根,唱全本《玉堂春》,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关老板来?”

  南星心里咯噔一下。

  她手一松,那人坐进驾驶室里,发动车子,按响了喇叭。

  南星惊醒,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车子绝尘而去。一阵热浪从地面翻卷上来,炙烤着南星的小腿。

  南星发疯一样往耿园的方向跑。

  乐易平刚刚到家,手里拖着个行李箱,正往他的房间走。

  南星站在院子里,大口喘着粗气。

  乐易平回过身,伸手搓着自己疲倦的脸,喊她:“南星。”

  南星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才能出声。

  “你告诉我,我妈是不是出事了?”

  乐易平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她。他表情分外严肃,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星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她哭喊:“我就知道。关老板都从南京回来了,我妈那么迷他,她不可能不回来。”

  乐易平偏过头,也有些哽咽。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走过去关上大门,拍拍南星的肩膀说:“跟我进屋,我都告诉你。”

  ……

  乐易平的房间。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向南星做了交待。

  谁都不好受。乐易平尽量说得简单——

  关老板演出结束,卸妆出来。南妈程雁翎老早就等在门口。

  一看见关老板坐上车,程雁翎赶紧去拦出租,没看路,闯了红灯。

  本来肇事司机和程雁翎都有责任,但这司机因为害怕肇事逃逸,结果被判负全责,赔178万。

  ……这些话,都像是浮着的。南星听得到,却抓不住。

  反正也无所谓了。

  母女连心。这事,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敢去证明,把结果坐实而已。

  这天终于来了。

  南星推开乐易平的房门出去,大步往大门的方向走。

  乐易平在后面跟着叫:“南星,唉,这会儿,你哪儿也甭去。我放心不下。”

  话音一落,南星正正好站在大门前。

  她呆呆看着厚重的红漆大门,黯淡的黄铜门环,不再伸手去拉。

  外面有人开门锁,一推门,南星被门框砸住,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

  一声闷响。

  乐鸣听见动静,赶紧从外面跑进来查看。

  面前的女孩已经没了魂,从眉心到鼻梁,一道深红的砸痕。

  乐易平大声呵斥:“你瞎了!冒冒失失,没看见有一个大活人在那儿站着呢?我告诉你啊,南星要是有什么,我跟你没完!”

  隔着那么厚的一道门,又不是透视眼,谁会知道门的另一面站着人呢?

  这道理,乐易平懂。可他还是骂得气急败坏。

  让自己亲生的儿子受些委屈,这刚失去亲人的小丫头,会不会觉得好受点?

  乐鸣看这架势,心里已经有数。

  他不去计较,冲着乐易平问:“爸,急救箱在哪儿?”

  乐易平一摸脑门:“我去拿。”

  乐鸣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的方向去:“我去取点冰块。”

  爷儿俩一前一后,穿过贯穿前后院的月亮门。

  乐鸣这才问:“南星都知道了?”

  “瞒不住了。”乐易平说,“我得尽快带南星去趟南京,把案子结了,把雁翎的骨灰取回来。”

  乐鸣不再说话,只低头看路。

  等一人拎着急救箱一人拿着冰块,回到前院的时候,大门敞开,院子里哪儿还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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