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铡美案
南星开学都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回耿园。
这之前她去过一次她爸那儿。拜师那次,乐易平包的红包确实不少,但本着上学要省着点花的原则,南星没舍得给南世东留钱,只给妹妹买了点奶粉水果和婴儿辅食。结果,连顿晚饭都没吃,她又被气得回了学校。
槐树胡同。
天气转凉,早晚要加件外套。
胡同里没什么变化,只少了个把人而已。
南星坐在马扎上听八爷拉琴,手里的驴打滚一口也没吃。黄豆粉洒了一地,招来一大群蚂蚁。
八爷边拉琴边问:“阿鸣给你打过电话吗?”
南星不答。
琴声没停:“他可能事多。离那么远打电话,不方便吧。”
这话,听起来连八爷自己都不信。南星却点了点头。
拉了一会儿琴,八爷瞄了一眼南星手里被捏成麻薯的驴打滚,又悠悠道:“嘿,这臭小子。”
南星笑了,三口两口把驴打滚吃完。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黄豆粉,从书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八爷头上。
八爷拉琴的手停下,拉住帽檐正了正。
南星左右瞅瞅:“挺帅的。”她拎着书包往胡同另一头走,“八爷爷,一会儿我做好饭给你送过来,你自己就别做了。”
耿园里,园艺工人正在修修剪剪。机器开着,园子里一片轰鸣。
乐易平戴着个大口罩,顶着个防噪的大耳机,正一点点挪一块石头。
南星把运动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顶,把鼻子嘴都缩进去,走过去,帮他一起搬。
乐易平一抬头,大声喊:“南星回来了!”
南星点点头,问:“这石头搬到哪儿?”
乐易平还挤着一脸褶子傻笑,一点儿都听不见。
南星放弃。
“这些树啊花啊,再打磨一年,就更好看了。”乐易平眼看就破音了。
南星嗯嗯啊啊地点着头。
“这石头……”乐易平咳嗽一声,“这石头,要搬在那个岔道口。”
总算知道搬哪儿了。
“园艺师傅说了,这岔道不能有……有锐角!”
南星终于懂了,什么叫聋子话多。她指着一园子人,也大声问:“这些人需要管饭么?”
“啊?”
南星踮脚,摘掉了乐易平的大耳机:“一会儿……”她往嘴上比了比,又指指那几个师傅,“几个人,吃饭?”
乐易平终于听懂,比了个二:“我,你,只有咱爷儿俩。”
饭厅里,乐易平不停喝水,仍是咳嗽,也不知是被土呛的,还是扯着嗓子喊的。
南星做了不少菜。
乐易平吃得挺香:“新学校怎么样?同学关系处得好不好?”
南星说:“还行。”
乐易平不信:“那些人,都是两年前就考进去的,家里条件又都不错,全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你一个插班生,刚开始,他们肯定不愿意搭理你。”
南星一脸坏笑:“我们学校有个京剧老师,那人据说叫附中一把刀,逮谁劈谁,平时我们同学看见都要绕着走,生怕溅一身血。第一天上课,他突然跟我握手来着,一个劲问我,乐老师好吗?耿先生身体怎么样?还夸我,是个好苗子。”她一耸肩,“下课后,好多人跟我搭讪。”
现在的社会,连小孩都这么现实。乐易平笑了,这一把刀,跟他关系不错。私下里,他特意请这人对南星多加关照。
他问:“那你跟他们玩了么?”
“玩了。有人跟我玩,我当然玩了。”
他吃完饭,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递给南星:“明天回去的时候,买点零食,拣好的买,带到宿舍跟同学分分。”
南星往回一推:“不用。”
乐易平一脸严肃:“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是你师父,这是应该的。”
南星得瑟:“两码事。那点零食能换来真爱么?真想跟我好的,得买零食给我吃。”
乐易平服气。看看什么都搞得定的南星,再想想他家一根筋的乐鸣。孩子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关键他明明比南星她爸强那么多呢。
唉,乐易平无声叹了口气。
后院,有工人正在往院子外墙的水里打上木桩,拉上网,好跟那片野湖划清界限。这个园子,是耿先生家的老宅。乐易平放弃高档社区的公寓,一辈子住在这里,一块石头一片瓦,倾尽心力打理,也不知是为了打动师父,还是为了报答父亲。
南星从那放行头的房间经过,看见里面亮着灯。她来到前院,拐到乐鸣的房间。不用开灯,她熟门熟路拿走了那只小熊。
……
乐鸣站在一个剧场门口。
这里环境不错,就是房子旧了点。
在耿园,晏磊曾说过,纽约一家京剧社团要关门卖掉。
就是这里。
乐鸣开门进去,又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这里,已经被晏磊买了下来。晏磊非常靠得住,不多问,也不会多说。
保安早就不在了,里面那些红木雕花的桌椅,被偷走了大半。
乐鸣走到后台,按开关。灯没亮,这里还没通电。
周遭一片漆黑,只从高窗上透过一丝清淡的白。
桌上还有些来不及收的油彩。架子上的刀枪把子倒是还在。
乐鸣从台口上去,来到舞台上。
他平躺,完全陷入阴影之中。
那年他七岁。
台上演的是《铡美案》。
一身素衣的秦香莲上台,手上牵着两个娃娃。
一个是冬哥,一个是春妹。
春妹第一次上台,恨不得同手同脚。
冬哥是资深龙套,神色自如,像站在自家客厅。
戏演到一半,冬哥拽了拽春妹,小声说:“你挡着娘了。”
乐鸣演的,不是冬哥。他第一次上台,就穿着女孩的衣裙,演的,是一句台词没有的春妹。
那天回去,白艾薇和乐易平大吵了一架。
白艾薇把乐易平的戏服一件件往外扔,她像是失去了理智,大喊着:“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我的儿子,我不允许他再走这条路。”
一件件绣着仙鹤凤凰、明花艳草的帔褂,沾上尘土,紧接着又被白艾薇高跟鞋尖细的鞋跟撕扯。
乐易平也红了眼:“你嫁给我的时候,当我是什么?你跟我生儿子的时候,当我是什么?”
白艾薇愣住,脸上挂着泪。
乐易平看着一地狼藉,痛心道:“这是艺术,我他妈,是艺术家。”
妆还没卸干净的乐鸣,默默跑出了耿园。
他想去找爷爷。
去耿先生家的路他还不认得,但爷爷演出的剧院,就在耿园附近。
父母一次次争吵,乐鸣一次次去找爷爷。
耿老板非常忙,通常不会呆在剧院。
但那些生旦净丑,文场武戏,却像是把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戏服一穿上,再被油彩蒙了脸,里面的人,就不是自己了。唱念做打,都跟现实生活中的人截然不同。站在台上,像是另一个灵魂进入了身体,讲的是百年的故事,演的是千年的人物。
连冬哥都说,你挡着的,是娘。
乐鸣始终不明白,同一样东西,父亲近乎痴迷,母亲却极为抗拒。
这东西对他来说,神秘也刺激。
繁忙的后台,有人穿着绣花鞋轻盈走过。横冲直撞的乐鸣一不留神,就跌进了她的百褶裙里……
如今,这破剧场里,仿佛完全的黑夜。
乐鸣觉得非常放松。
舞台深处,老鼠啃噬木板的声音,像是一串脚步声。
有人正从后台上来,顿时,锣鼓点锵推锵推响起来,“咿——呀——”出场,几步走到九龙口,一回身,亮相,台下一片“碰头好”……
乐鸣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躺着,拨打电话。
那头是女声:“阿鸣,大半夜的,怎么了?”
“扮上,我想看看。”
视频中,那头的人一边忙活,一边说:“你那儿怎么那么黑?我看不见你了。”
“没有灯。”
“你在哪儿?”
“……”
白艾薇在乐鸣住的地方,正大发雷霆。
这几年,她的脾气越来越差,仅剩的那一点耐心,都留给了她老公凯文。
晏磊哄着她:“白姐,阿鸣是练了琴走的。”
白艾薇一拍桌子:“他晚上还有三个小时呢。”
晏磊干笑:“人一个月,总得有那么二三四五天不想练琴。这是自然规律,白姐,你懂得。”
“你少贫,快把人给我找回来。”
晏磊赶紧往外走:“行,这事交给我了,找不着他,我绝不回来见你。”
“等等。”白艾薇长长的一声,叫住了晏磊,“走一个还不够,你也想溜?”
她伸手,点点她面前的沙发:“坐下,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
晏磊无奈,坐下拨电话。
“按免提。”
晏磊只得照做。
电话接通,晏磊看了眼白艾薇,低声说:“阿鸣,我看了眼自己的血槽,白姐要是不发大招,我应该能撑过今天晚上。”
乐鸣半天,突然笑出来:“我马上回去。你虽然被练废了,那我也舍不得你死透了重练。”
晏磊挂上电话,对着白艾薇一摊手。解决了。
白艾薇仍是一脸不爽,语气倒是缓和许多:“我亲儿子,我都叫不回来,让你小子一句话给叫回来了?”
晏磊心累揉揉脸:“白姐,你想让我怎么个死法,告诉我,不用你亲自动手,我可以自己去死一死。”
乐鸣回来,拍拍晏磊的肩膀,两人交换了下眼神。
终于交接。
乐鸣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妈,今天吃什么?”
白艾薇说:“你先告诉我,马上就要录专辑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乐鸣起身,拿了杯水喝。
他坐下才说:“我跟凯文都商量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白艾薇说:“知道我忙,你还给我添乱。凯文的四十五岁生日马上就到了,他生日party上,你要不要弹一首?”
生日,又是生日。他听乐易平说,那天,居然也是南星的生日。他看到南星发到朋友圈上的那碗面,那天,他应该陪她把面吃完的。
“当然,”乐鸣平淡说,“不但是古典圈,恨不得全音乐圈的人都来,我能不给你露脸么?”
白艾薇这才欣慰:“你要知道,凯文看好的,不单是你一个。他培养了不少高手、天才。你如果摔下来,会有多少人挤破头顶上?这种紧迫感,你必须要有。”
乐鸣哼了一声:“妈。我这次准把凯文给哄高兴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白艾薇两手按着桌子站起来:“儿子,还没到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
说完,她跟保姆叮嘱了几句,匆匆忙忙下楼。
乐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看着白艾薇:“妈,你说,我如果不弹琴了,还能干什么?我说不定是个学霸,像我爸那样,当博士,当教授。或者,我什么都不是,跟小混混一起吹牛泡妞喝酒打群架,最后找个勉强能干的工作。这样,也是一辈子。”
白艾薇后背一僵。
对于一个什么事情都要纹丝不乱掌控的人来说,这样的对话,让她感到绝望。
她的儿子,18岁,他叛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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