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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怕诈尸(微修,不用重复进)


  这场架,其实没打多久。

  胡同里被大雪阻在半路晚归的街坊,听见动静从睡梦中惊醒的邻居,不一会儿就全都聚集过来。

  七嘴八舌。

  南星跟几个人讲述着她看到的事情经过:“三个打一个,那人还拿着半截板砖。”她拿手指了指雪窝里的人。眼尖,她又蹲下来,从雪里抠出一个大酒瓶子,“这酒瓶子估计也是他们带的。”

  胡同里,打架分两种。

  住得久了,难免有饭瓢碰着锅沿的时候,邻里间也会因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大打出手。这种架,有人会出来劝劝,但大多都熟视无睹。

  可但凡有外边跑来闹事的,就另当别论了。当这几辈子的街坊是摆设么?

  大伙儿一下就炸了锅。

  “没轻没重,这是下死手呢。”

  “打红眼了吧。”

  几个人从雪里把那三个人扒出来,扭着胳膊说:“在人家门口打架,谁给你们的胆?”

  “送派出所去。”

  “白让这帮孙子用公家暖气呢,就该扔这儿绑着,冻死丫的。”

  有人问乐鸣要走车钥匙,把他的车开到大路和胡同相交的丁字路口,喊了声:“阿鸣,上车,去医院。”

  几个人扶住乐鸣往车的方向走:“自己能走吗?”

  乐鸣说:“能走。”

  两拨人各干各的,耿园门口空了。

  南星站在台阶上,拿铁锹把门口的雪一锹锹往两边铲。

  夜深人静,铁锹划着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锹把一扬,一锹雪劈头盖脸撒在旁边的人身上。

  南星转过头。

  乐鸣拍打着身上的雪,不满说:“大半夜的,铲的哪门子雪啊?”

  “明天师父回来,我怕他打不开门。”

  路口有人催了一嗓子:“阿鸣——”

  乐鸣拉住南星的手腕:“你得跟我一起走。”

  他不清楚那些人的底细,把南星一个人搁在家里,他不放心。

  “把这个放下。”乐鸣从南星手里接过铁锹,随手丢在一边,拉着人就走。

  医院急诊室。

  乐鸣旁边,还坐着两拨一脸血的。其中一个半躺在椅子上,疼得直哼哼。

  槐树胡同的街坊,除了跟着乐鸣南星一起过来的,后面还有一二十个自己打车过来的,里里外外都是人。相比之下,那两拨只有几个小弟在身边端茶送水的,就显得弱爆了。

  连护士都探头说:“你们聊天声音小点儿啊,这是医院。”

  聊天的声音停了一秒,又继续。

  手机音乐震天响:“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有人从长椅上站起身,边大声讲电话边走进急诊室里,把手机递给乐鸣:“阿鸣,派出所的同志让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说说。”

  乐鸣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拿起手机,跟那头的人一问一答。

  说话的当口,他目光扫过去。南星就站在洗手池边,外套搭在手臂上,正低头玩着手机。

  那头问:“那三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们为什么找你?”

  “……”

  医生过来,扳着乐鸣的脑袋检查了半天。

  乐鸣身边的街坊问:“需要缝针么?”

  医生说:“不用。”

  “脑袋里面有事么?”

  医生帮乐鸣清洗好伤口,接过护士递过来的药涂上,又在乐鸣的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才说:“那不好说,得做检查。我们CT室早上六点半上班,要不,你们等会儿?”

  乐鸣看看陪了他一晚上的街坊,不忍道:“不用了。能自己走到这儿,又等这么老半天,多半没什么大事。”

  听见的都笑了。

  医生也笑:“你行啊,都会自己给自己看病了?这样,检查的单子我照样开给你,再开点药。症状如果没减轻,或是有了新的情况,你一定得回来。”

  乐鸣往洗手池那边看去,南星仍在聚精会神玩手机,一有人经过,她就头也不抬往一边让让,眼看就被挤到墙角。

  他收回视线,说:“好。”

  折腾了半宿,回到槐树胡同,雪还在下。

  各回各家睡觉去。

  街坊们喊着:“阿鸣,有事说话啊。”

  乐鸣挥手:“谢谢。快回去休息吧。”

  南星抢在他前边走上台阶,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后边的人默默等着。门开了,他说:“手机就那么好玩?”

  南星回头轻瞥:“不是你送的么?”厚重的雪片砸在她睫毛上,转眼就化成了水。

  她从雪里摸出那把铁锹。

  乐鸣说:“我来吧。”

  “不用,你还有伤。”

  乐鸣不多说,直接从她手里抢过那把铁锹,把门里门外铲得勉强能走人。

  南星仰起脸,大眼睛忽闪。

  他后脑勺上,伤口又裂开,纱布上渗出鲜红的血迹。

  “别铲了,”她转身,“我去睡觉了。”

  长廊虽然有顶,可雪被风一吹,还是积了厚厚一层。

  南星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乐鸣跟着南星,看着她进屋。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后院走。

  头上脖子上都是血。

  他去洗手间找了个盆,打了一盆水,把毛巾放进去打湿,擦拭那些血迹。

  后脑勺他看不着,想转转脑袋,脖子又生疼。

  乐鸣只好端着盆,一步一步,挪到月亮门里,冲着客房喊:“南星——”

  客房的门纹丝不动。

  他又喊:“南星!”

  等了一会儿,他冻得两排牙直打架,客房仍一点动静都没有。乐鸣干脆把盆往雪里一扔,不洗了。

  经过南星门口,他站住,敲了敲门。

  还是没人应。

  乐鸣叹口气,找雪少的地方,溜墙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脱了外套,想脱里面的线衫,可脱了一半卡在脖子上。

  他嘶的倒抽一口气,疼。

  只好把线衫又穿回去,直挺挺躺在床上,连裤子都不脱,把被子往身上一拉,他泄愤一样说:“我……脏死我自己。”

  南星烦躁用被子蒙着头,又翻身,后背对着门。

  手机消息提示一直响。

  南星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

  是楚纯的微信。

  拜师那天,乐易平建了个群,群里都是他认为对南星有帮助的老师。楚纯也在里面。后来南星问过她几个问题,两人就顺便加了好友。

  楚纯一个劲儿问,乐鸣怎么样了。

  南星没回,心说你问他不就完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铃响起。

  南星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外套,费了老大劲,才走到大门口。

  打开门,门外的人,落了一头一身的雪。南星看着她身后的一串深深的脚印,喊:“楚老师。”

  楚纯大口喘着白气,焦急问:“派出所的人刚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阿鸣出事了。他现在怎么样?”

  南星没答,眼神直直望过去,问说:“派出所的人,给你打电话?”

  “昨天晚上,有几个人骚扰我,被阿鸣给撞上了。没想到,他们能找到这儿来。”

  “哦,”南星低下头,看着雪靴上的泥点,“那你问他吧。”

  “他手机关机。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急。”

  南星往后挪了一步:“进来吧。他在家。”

  楚纯暗自松了口气。在家,没在医院,就证明伤得不算重。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动。

  南星紧了紧外套,有些不耐烦:“家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师哥呢?”

  “他在上海,雪太大,航班取消了。”

  听说乐易平不在家,楚纯忽地把视线聚焦到南星的身上:“南星,我想跟你谈谈。”

  两个人相对,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南星对着楚纯被风吹沧桑的脸说:“谈什么?”

  楚纯斟酌着措辞。知道她和乐鸣关系的人没几个,这里面,南星最小,却最不好糊弄。她艰难开口:“我们,已经分开了。”

  一阵沉默。

  南星说:“关我什么事。”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楚纯有些担心地看着这个不靠谱的小丫头,“我知道,我生日那次,那些粉丝是你叫去的。恶作剧也好,或是还有别的理由,这样做都太冲动。你还小,不知道这样做的轻重。”

  南星觉得好笑:“早干嘛了?跟他开始的时候,你就知道轻重了?”

  “所以我在及时止损。”楚纯脸色惨败,瞳孔收紧,痛苦又委屈,“我今年三十六岁了,开始也好,结束也好,你这样的年纪,不能理解,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只是因为她比乐鸣大得多,所有的错就都要她承担。是她勾引乐鸣,是她老牛吃嫩草,是她毁了乐鸣的人生。楚纯后悔,当初心软答应乐鸣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她自己给毁了。

  不知是不是冻得,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南星闷声不响,看着门外的人。“我是理解不了。但我知道,现在,他心里是你,你心里也是你自己,哪哪儿都是你,这是想逼死他呢。”

  雪厚,门更沉。把门合到一半,南星催促:“进不进来?我要关门了。”

  只需要一步。

  可这一步,楚纯却想了很久很久。

  “楚老师,”南星站在门后,背着风,跳着脚,“我很冷。”

  楚纯手足无措往后撤了一步,说:“南星,答应我。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也为了我师哥,和我师父。”

  南星从门缝里说:“不一定。我还小,爱冲动。这可是你说的。”

  没有勇气,不够洒脱。此刻,楚纯觉得心里在意的那些东西,都在一步一步逼近她,压在她头上,让她站不稳,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一屁股跌坐在雪里,捧住脸,眼前是她那些被践踏的自尊,还有门里那女孩鄙夷的眼神。

  南星看着楚纯,分明是在嘲讽:等我三十六岁,一定活得比你明白。

  红漆大门合上,沉重的门环微微晃动。耿园内外的风雪,被无声地隔开。

  乐鸣躺在床上,脑袋里闷闷的疼,有些恶心,看什么都晃。他闭上眼,昏昏沉沉睡着。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进屋里,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屋子里的大灯亮了,强光照在他脸上。他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把眼睁开。

  有人走到他的床前,默默注视着他。

  乐鸣知道是谁。每个人都有特殊的气味。南星身上,有一种新鲜清凉的香甜。

  灯光照射下,他像挺尸一样躺着。

  他想象着如果南星再戴个口罩,拿把手术刀,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她给仔仔细细解剖咯。

  后背过电一样疼。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他怕诈尸。

  以前,他诈尸过,把南星吓得抱头乱窜。

  可这次,他却只能装睡。

  因为一滴滴烫人的水滴,正砸在他的脸上。

  南星她哭了。泪水顺着他的唇缝渗进去,他嘴里一阵咸涩。

  乐鸣想起凯文的话,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受伤。他觉得身体的最深处,有种东西正翻涌而出,这样的感觉,比身上的疼痛让他更加难忍。

  南星看他不动,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甚至在他鼻子下面试了几下。

  “混蛋!就该让人拿板砖把你拍死。”她咬牙切齿骂了一句,随即关门离开。

  风雪中的耿园,平静极了。

  南星的眼眶和鼻尖都通红。愤怒,也伤心。

  她替乐鸣不值,也替自己不值。

  人生头一次,只知道把感情毫无保留地献上,却不明白,爱像赌博,十赌九输。

  这一轮,大家都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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