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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贵妃醉酒2


  灯光下的游泳池,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一样样东西被丢进水里。先是枚钻石戒指,然后,是一页页打印出的琴谱。

  戒指是他当初抱着一丝愚蠢的决心买的。他明知道这是样送不出去的东西。可知道,和懂得,还是有那么一丝区别的。

  知道的是个命题,懂得的却是个结论。

  下雪那天,楚纯说的话,他听到了。折腾了一轮,他死心了。

  还有这些谱子。亚丁那里没有打印机。他专门为亚丁打印出来,好方便他在琴上练习。

  那个坐过很多次牢,可又救过乐鸣一命的人,也有些关于音乐的小梦想。帮他完成这个小梦想,对乐鸣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

  可一夜之间,亚丁的这个梦想,还有乐鸣的承诺,就这么被一个不相干的人,给硬生生结束了。

  当然,还有下次,下下次,但结果已经可以预见。

  戒指是一下就沉底了的。可那一页页纸,却没那么容易沉下去。乐鸣看着它们漂浮、洇湿、在水上摇摇欲坠地打着圈,突然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他在水里一动不动,不挣扎,不反抗。从小,他就学会了接受。这世上,没人会听他呐喊。属于他的,只有“听话”二字。

  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楚纯让他听话,凯文让他听话,白艾薇让他听话,乐易平再补上一句,这都是为了他好。

  真让人憋闷。唯一的例外,就是那次,那小丫头拳打脚踢带牙咬,他可真被揍爽了,浑身通透。

  水面波光粼粼。水底的人,只有个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

  霎时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才浮起一串气泡。

  气泡吐尽,水里的人一跃而起。乐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粗气……

  那天后,乐鸣重新开启了刻苦的练琴模式。

  母与子之间互相妥协。

  乐鸣平时对于商业化的活动比较谨慎,可白艾薇的朋友在soho开旗舰店,他还是要去捧个场的。

  不过,这是个玩偶店。

  这个品牌的娃娃,在网上非常有名——皇室的公主,好莱坞的明星,贵妇名媛,都是这个牌子的拥趸者。设计师也是被这些人拱得,才起了开实体店的念头。

  当晚简直是红毯秀。长/枪短炮闪光灯,把这装修奢华的店面,照得像被原/子/弹轰炸过一样,宛若白昼。

  乐鸣本来定的是弹两首,结果只弹了一首,就被吵吵得从人缝里逃了出来。

  到处都是女人,还是跟白艾薇一个风格的女人。

  他跑到附近一条小街上,就着风声猎猎点了根烟,这才缓过来点。

  一转身,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粉紫色头发,夸张的纹身,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娃娃。

  这人,是今天的主角,玩偶设计师嘉敏。

  “给我支烟抽吧。”她对着乐鸣招招手。

  乐鸣走过去,递给她烟和火机。

  她偏过头道谢,脸上的粉底被冲出两条深深的泪沟来。

  乐鸣不忍直视地低下头。

  嘉敏点上烟抽了一大口,道了谢,才说:“今天,是我最不开心的一天。你体会不到。这些娃娃,就像是我的孩子。我给了她们生命,陪着她们长大。我把她们的每一天都写成故事,为她们拍照,写歌,过生日。把她们每一个送走,我都要难过很久。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邪恶的妈妈。”

  乐鸣不会安慰人,只陪着人低头抽烟。

  半晌,嘉敏问说:“你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么?”

  乐鸣抬起头看着她。

  嘉敏指指她怀里的那个娃娃:“她叫珍,是我的……女朋友。这几天,我们两个的关系,有点……那什么……”

  乐鸣被烟呛住了,天崩地裂咳了一通,想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嘉敏不好意思:“我把你吓住了。”

  “没事,”乐鸣强作镇定,“中国的京剧有句行话,叫不疯魔,不成活。”

  嘉敏似懂非懂看着乐鸣,说:“京剧?”她站起身,“我要去发廊给珍做头发了。”

  乐鸣跟人说再见,松了一口气。

  眼看嘉敏快要走到街口,乐鸣猛地叫住她:“你能为我做个娃娃吗?”

  嘉敏回过身。她非常忙,订单多得赶都赶不完。她眉头紧蹙:“什么样的娃娃?”

  “京剧里的一个女人。”

  又是京剧。

  嘉敏想了想,说:“可以。”

  “谢谢。”

  定制的娃娃要定脸模。

  嘉敏把设计稿给乐鸣送去,正碰上白艾薇和晏磊。

  几个人寒暄一阵。嘉敏赶时间,急着见乐鸣,跟两人草草道别。

  白艾薇看着她的背影,欣慰道:“阿鸣就应该跟这样的女孩交往。”

  晏磊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你开心就好。

  吧台前,乐鸣跟嘉敏并排坐着,看电脑上的设计图。

  嘉敏开了瓶啤酒,说:“刚碰上你妈了。不过,你放心,不经过客户的允许,我绝不会透露任何信息的。”

  乐鸣仍把头埋在屏幕前:“谢谢。”

  他给嘉敏提供的,是一张京剧《贵妃醉酒》的剧照,还有南星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她微博那些古装照里挑的,不算太清楚。

  这次汇演,是她主演的第一出戏,乐鸣想送她个礼物。

  他对着设计图挑剔:“这个一圈一圈的,叫片子。你的这个片子,贴得太紧了。”他摇头,显得脸太尖,像是蛇精病。

  嘉敏还来不及反驳,他又说:“眼睛不够亮。要很黑很亮。”要让人看起来火力壮到作天作地不用睡觉那种。

  第一次碰上有客户对她的设计如此嫌弃,嘉敏看着乐鸣说:“她一定是你很喜欢的那个人。”

  乐鸣愣了几秒。他夸张地笑:“她么?就是个妖孽。”

  嘉敏笃定:“你喜欢她。”

  乐鸣傻傻呼出口气。

  ……

  耿先生的住处,南星和乐易平正在陪着耿先生喝豆汁。电话响了,保姆接完电话说:“电视台的人马上就到。”

  “那么早?”耿先生豆汁还没喝痛快。

  “他们说,怕下午弄太晚,影响你休息。”

  访谈的录制在客厅,客厅又和餐厅挨着。

  耿先生对着乐易平和南星说:“得,你俩端着饭去小客厅吃吧。”

  两人拿着小碗小筐,被赶到了里面。

  保姆火速收拾了一下。

  主持人是个男的,四十岁左右,跟乐易平认识。

  乐易平躲在屋里,连个招呼都不能打,心里挺不是个滋味。

  没办法,耿老先生说一不二,他不想让乐易平在这种场合露脸,可见,他不承认乐易平是徒弟的决心,有多坚决。

  南星啃着焦圈儿,听外面忙活着一问一答。

  主持人极力想在耿老先生面前表达出他对京剧的热爱和对民族文化的支持,引经据典,谈吐不凡,相比之下,耿先生反倒说得都是大白话,朴实里透着真诚。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节目里,想红的是哪个。

  说到京剧近年的萎靡,主持人说:“我们这个时代,太过浮躁,大家需要的是娱乐,而不是必须沉下心欣赏的艺术。有人说过,唐朝有唐诗,宋朝有宋词,我们今天又有什么?段子。”

  南星在里面扑哧一声笑了。

  乐易平瞪她一眼,拿起个焦圈儿,堵住了她的嘴。

  耿老先生也笑了。

  访谈进行得倒是比预想的要快。老艺术家么,措辞四两拨千斤,不罗嗦又有看点。

  最后,主持人深情地对着镜头说结束语:“这里,我呼吁大家,救救京剧吧。我们中国人,一人出一把力,京剧肯定还有救。”

  里屋又有人哼了一声。

  工作人员收了器材,主持人对着里屋问:“您家里人都在呢?”

  耿先生这才说:“易平,南星,出来吧。”

  乐易平出来,跟那人握了握手。

  那主持人玩笑说:“乐老师,你竟然跟我躲猫猫,被我发现了吧。”

  乐易平一把年纪,当然不能说这是因为我爸爸不让我出来。他尴尬笑说:“我怕影响你们录制。等结束再出来不迟。”

  主持人又看着南星:“这位是——”

  南星说:“我是乐老师的学生,我叫南星。”

  这一说话,跟刚才里面那声哼,声音对上了。

  主持人对着小姑娘,半真半假说:“刚才我说的话,你有不同意见?”

  乐易平打圆场:“小孩,什么还都不懂呢。”

  耿老先生立马责备:“你身为师父,到底让不让人说话?”

  乐易平闭上嘴,跟南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差不多就行了。

  南星又看看耿老先生,他的神色,倒是给了南星勇气,好像在暗示她,想怎么装逼都可以。

  反正麦都关上了,南星对着一屋子的人,清清嗓子说:“不敢。您的话,句句精彩,刚才那个说‘我们有段子’的段子,就挺好笑。”

  “可听到说救救京剧的时候,我心里挺难受的。感觉有点像是,”她转头,看着耿老先生,“要饭的。”

  这么好的东西,值得南妈拿命追求的东西,值得耿老板、连八爷一辈子奉献的东西,不需要靠博取同情和乞求施舍活下去。被人喜欢,或者不喜欢,活着,或者死去,首先,得要有尊严。

  如同她一样。她需要的,不是她落魄时出手相救的盖世英雄。她需要的,是个真正能用爱把她填满的男人。

  那个主持人碍于耿老先生和乐易平的面子,皮笑肉不笑说:“可以的,个人有个人的看法嘛。”

  耿先生哈哈一笑:“初生牛犊不怕虎。小丫头还不满二十,这样快要‘二’了的小犊子,我家有俩。”

  主持人走的时候,脸色着实不好看。

  耿老先生坐在沙发上,面若桃花,眼含秋水,一双手柔软灵活。乐易平坐在他身边,顿时成了个大老粗。

  耿先生喝了口茶,问:“几岁学的戏?”

  这显然是在问南星。

  南星说:“在娘肚子里就听戏,生下来,就是伴着胡琴声长大的。会说话,就会唱了。我爸以前是剧团的,我妈是票友。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都是后台前台,跟着我爸团里的老师们学的。”

  乐易平望过去,老先生似有似无点了点头。

  “喜欢这行么?”

  “恨。”南星低头,“爸爸的胡琴不能再拉了,妈妈因为追戏,丢了命。”

  耿先生拍拍她的头顶:“我的师父教给我,这叫干一行,恨一行。因为爱,才恨。越了解,就越知道它没有看上去那么完美,会失望,会觉得上当受骗。可哪行不是呢?都是吃饭的营生。”

  南星的眼眶一热。

  “以后,你找男人,跟这一个道理。”

  乐易平赶紧说:“爸,南星还小。”

  “是大姑娘了。脑子灵光,长得也标致。这眼睛,这身段,是干这行的材料。”耿先生问南星,“上过台么?”

  “上过。5岁就上了。不过,正式当主演,在长安大戏院演出,还是第一次。”

  “哦?唱的什么?”

  “《贵妃醉酒》。”

  “嘿,一会儿,吃完午饭,我给你说说戏。”

  南星和乐易平对视一眼,成了。

  乐易平又加瞥一眼,这丫头,比他强。

  ……

  汇演当天。

  大幕拉开。

  明晃晃的灯下,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坐着一个。

  观众愣了会神,瞬间沸腾了起来。

  台上,开场的锣鼓点锵锵锵地响。台下,掌声雷动。

  舞台上,站着的,是耿老板。坐着的,是连八爷。

  两位老人穿着唐装,像两个老寿星。

  连八爷说:“我跟我这位老弟商量好了,有一天,我们老了,演不动了,就给人拉大幕去。那时还是太年轻啊,到老了才知道,连大幕我们也拉不动咯。得亏,现在都是自动的,不过,也算让我们老哥俩还愿了。”

  见到这两个稀世珍宝,也算是值回票价了,台下观众起哄:“您二老来一段!”

  闹场锣鼓又响,胡琴也跟着垫上。耿老板回头看了一眼,对大家作个揖:“老咯。心里还是那个拼命三郎,身体已经慢了。身心不合一,自己跟自己较劲,难免失误,我们不能欺场呐。”

  心酸、感叹,台口的高力士,已经哭成了烟熏妆大花脸。

  两位老人,一个推着另外一个下了台。

  观众席不时有人抹泪。连锣鼓胡琴,都有些荒腔走板。

  调整状态。

  补了妆,眼鼻间一块白的丑角高力士上场。

  一切恢复正常。台上,又是新的一代。

  乐鸣和晏磊从交响乐团的演出刚下场,就坐飞机赶了过来。

  台上的杨玉环,凤冠蟒袍,雍容华贵。

  乐易平频频点头,比自己上场都紧张。

  不得不赞叹,这小丫头,有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不但媚,而且贵,才不到二十,一扮上,一个人就可以撑起全场。

  她满心欢喜地盼着,心爱的男人却迟迟未来。孤单失望,一个人喝起闷酒。那懊恼苦闷,刚开始还忌惮别人看穿,掩面而饮。酒还没上头,人已经醉了。衔杯,卧鱼,张狂疯癫。

  不疯魔不成活。

  台上的醉美人,醉得凄凉,美到心碎。

  为什么要爱上这样的男人呢?你等他,盼他,怨他,恨他,你把一肚子的委屈和怒气,都宣泄给身边的人,可他还是不来。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在意。

  始终都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正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多开心?

  你当他是命中注定,他当你是可有可无。

  你这是演给谁看?

  乐易平紧紧攥着拳头,挑着头喊好。

  晏磊偷瞥一眼乐鸣,乐鸣失魂落魄地,拉了几下裤子。

  他叹口气,收回目光。

  台上有人疯魔,台下,有人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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