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祖父和父亲
门错了个缝,然后轻轻被推开。
南星看向门外。
乐鸣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对着她,将笑不笑,一脸坏相。
南星坐在床上,视线飘过去,揶揄:“你来干什么?你爸打了你的左脸还不够爽,你把右脸也伸过来了?”
乐鸣关上门,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把人搂住,喜滋滋说:“这不是给你吃定心丸呢么?我爸都同意了。”
南星对他没了脾气:“师父这性子,除了早上吃油条还是吃大饼这种事,他能说出个‘不’字来。大事上,你什么时候见他不同意过?”
“我是他儿子,这可不是一般的大事。”
“就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一笔写不出俩乐字,别看他打了你,但心里,他怨的还是我。”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乐易平越是对南星好,南星就越发谨小慎微。
她埋怨:“你就只会想你自己。”
乐鸣弓着背,过了半天才说:“你就当我只想我自己吧。反正,我不喜欢,”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种见不得人的感觉。”
南星沉默了。
房间里,只开了墙壁上的一盏小灯,灯罩下,灯光黯淡。
南星转过身,仔仔细细,一点一点,用目光描画着乐鸣的轮廓。他下巴上的那片阴影,是刚长出来还来不及刮的胡茬。
以前从来没机会像这样近距离、不受干扰地认真看他,南星到了这会儿才发现,身边的这个人,对她来说,其实挺陌生的。
以前,她爱上的,只是他很小的一部分——那种跟父辈完全不同的异性的关怀;坐在钢琴前帅气又单纯的模样;甚至是被女人抛弃后拿得起放得下的爷们儿味儿……
可关于乐鸣,她不知道的,应该更多。
一不留神,她已经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绞进怀里。他的吻强硬又霸道,仿佛要把人的唇舌吞下才好。
南星被吻得不住后退,却被人一翻身压在身下。
乐鸣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松开嘴,对着她的领口,热乎乎喷着气。
乐易平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来:“阿鸣,你来帮我收收收拾要带的行李。”
乐鸣卸了力一样,把脸往人颈窝里一埋,磨着她的耳尖瓮声说:“有点烦人了。”
又一声:“阿鸣——”
他不情不愿站起身,跟南星说:“你睡觉吧。”
南星坐起来,绷直脚尖,把人往外踢。
门外,乐易平看见儿子上头下头都雄赳赳气昂昂地出来了,这才推推眼镜,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
南星照例早早起床。
晨跑、练功。
水池边,她一圈圈走着圆场。累了,就坐在草地上休息一会儿。
这两天,她被乐鸣给弄得晕晕乎乎的。
乐鸣对她是真好。这种好,不是装出来的,没人因为这个逼他,更没有什么绝症、还债、家族联姻之类的狗血的难言之隐。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好,让她感觉特别不踏实。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乐鸣是在哪儿,什么时候,用怎样的方式,以何种理由,爱上她的。
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爱么?
乐易平对她好,因为她是最适合作他徒弟的人。她之于乐易平,有很大的价值。
南爸抛弃她,是因为在南爸眼里,她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而对于乐鸣,她又有什么值得他图的呢?
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戏词儿,南星始终是不信的。
乐鸣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他一眼望过去。草地上,南星把自己抱成一团,脊背拱出一条纤细柔软的曲线。
乐鸣想起小时候在耿园玩的一种毛毛虫。那虫子软软胖胖的,只要用手指一碰,它就害怕地团成一个球。它以为,那是种自我保护。其实,那憨憨的可爱模样,反而更加吸引人去捕捉逗弄。
目光也跟着软了,他迈开步子,走到她跟前。
她圆润白皙的肩头,被蚊子叮了一个小小的红包。
乐鸣深吸口气。真是疯了,连看到这个蚊子包,他也能燥得喉头冒火。
南星说:“早。”
“早。”乐鸣嗓子有些哑。
南星黑幽幽的大眼睛,扫在乐鸣身上。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了。
一件事,如果你不清楚它是怎么开始的,也就不会知道,它将如何发展下去。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抓心挠肝地难受。
前院房间里,木门吱呀作响。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飞出来。
乐易平清着嗓子,去洗手间。
南星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餐。
乐鸣叫住她:“南星,跟我一起走,我想让你看看我在那边的家。”
南星回身瞥了他一眼,摇头:“你跟师父去吧。”
“你就那么怕我妈?”乐鸣激她。
南星鼻头一皱:“我谁也不怕。”
“那你是,信不过我?”
“没有。”
乐鸣的狗熊脾气又上来,他对着南星的背影,压着嗓子沉沉地吼:“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南星被他吼得定在原地,问:“总哪样啊?”
“总让我热脸贴你的冷屁股。”乐鸣说着,喉咙里又是一把火。他看着南星那挺翘紧绷的曲线,烦躁地一偏头,他……特么真跟贴上了一样。
南星轻吁口气。
太快了。刚知会了他爸,又要见他妈。北京家里呆着还不行,还要去纽约家里住一下。
这种结婚前才该干的事,对于这段还没到两个整天的恋爱,有点操之过急。
超速容易出事故。她不能任由乐鸣这牲口尥着蹶子一路狂奔,然后摔个地表最强的狗啃屎,脸糊得连亲爹都不认识。
生气就生气吧。南星往竹林深处的厨房走去,甩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臀线。
……
南星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乐易平领教过,乐鸣也见识了。
父子俩走的时候,一个千叮咛万嘱咐絮叨个没完,一个一张脸臭得能趴上几只苍蝇。
音乐学院。
有着百年历史的欧式建筑,苍凉又孤傲地立在雨中。
乐鸣轻轻跃上台阶,刷卡进了楼。
他从电梯里出来,在一间办公室门前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秘书出来说:“鸣?”
乐鸣点头。
“你可以进去了。”
出于礼貌,乐鸣仍然在半掩的门上敲了几下。
里面的人说:“请进。”
他走进去,一个金色头发的中年人,正坐在办公桌前。
这人叫约翰,是个很有名的作曲家,跟凯文也认识。
约翰不是乐鸣的导师,但乐鸣却非常崇拜他。
约翰和凯文,绝不是一路人。
凯文的套路,非常成熟,也非常商业化。
可对于不缺钱,脾气又有些古怪的乐鸣来说,他更喜欢特立独行的约翰。他觉得只有像约翰这样的人,才能称之为音乐家。
越是忙的人,做事越讲求效率。约翰开门见山:“你那首曲子,我看了。很不错。”
约翰知道凯文和乐鸣的关系,但他并没有多嘴,问乐鸣为什么没把作的曲给凯文看看。彼此心里都有数,如果凯文点头,乐鸣一定不会这样舍近求远。
古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凯文。他绝不允许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古典音乐之外的地方,因为只这巴掌大的地盘,竞争已经足够用惨烈来形容。
约翰却不同。他接受的音乐比较多元。
而乐鸣这个曲子,正是他写给南星的那首交响乐和民乐双乐队的协奏曲。
约翰把修改后的谱子发给乐鸣,上面详细批注着每一处修改和他的建议。
他在琴上边演示边讲解,为什么要这么改,给人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乐鸣认真倾听,不时发问。
时间宝贵。他的预约,只有一个小时。
结束时,约翰毫不吝啬地流露出对乐鸣的欣赏。他托着下巴说:“鸣,你身体里一定住了个成百上千岁的怪物。真叫人不敢相信,你才二十岁。可你对那种古老艺术的感悟,在我认识的人里,没人能比得上。”
乐鸣笑。他不无得意道:“我的祖父,是中国当代最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之一。我的父亲,是古典戏剧研究的博导。很有可能,我就是为这样的艺术而生的。”
乐鸣不是个张扬的人。他也从没在别人面前提起过凯文这个牛哄哄的继父。
但这一刻,当他跟一个作曲家说起自己的祖父和父亲,谈到这神秘的东方艺术时,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有多自豪,多激动。他甚至忘记了,正是约翰欣赏的那一部分,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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