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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即是黑3


  作为一个天才,乐鸣有着对音乐与生俱来的敏锐和神经质,当然,还有着一段异于常人的童年经历。

  襁褓里的乐鸣,一听戏就能安静下来。于是,初为人父母的乐易平和白艾薇,开始没日没夜地给他放京戏,只求白天的熊孩子能够乖顺,晚上的夜哭郎能让父母一觉睡到天明。

  可他们都忽略了,正常情况下,安抚一个婴儿的,不应该是乳汁、抚触和父母温柔的嗓音么?楚韵京腔、铿锵锣鼓,怎么能取代生活中正常的交流呢?

  等长大一些,乐鸣发觉,不管是谁,只要一扮上,就会成为另一个人。瘦子成了胖子,少年成了老人,男人,成了女人。

  他好奇又迷惘,四五岁的年纪,不明白什么叫做表演,也没人告诉他,戏是假的,人生才是真的。

  再往后,他的生活每天都是鸡飞狗跳。曾经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父母,每天都在不停地争吵。京剧还是那个京剧,可有人视它如命,有人却恨之入骨。

  直到父母离婚,乐鸣也没弄明白,到底是因为戏,还是因为他。

  为了关上乐鸣心里的那扇门,白艾薇命令他爱上一个跟京剧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钢琴。

  为了远离这个环境,白艾薇带着他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给他找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当爹。

  从那以后,他就和钢琴绑在了一起——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练琴,他倾诉的对象,也只有钢琴。

  可没人意识到,这是把他从一个极端,带到了另一个极端。

  古典的圈子非常势利和冷酷。这个舞台,不像热闹的戏台,显得非常孤独。

  乐鸣别无选择,他们只给他一架钢琴那么多。

  这样的人生,有人会抑郁,有人会自己找个出口。可乐鸣找到的,却是个让他自己更痛苦的出口。

  婴孩时期抚慰他的东西,虽然没留在他记忆里,但却已经深深地溶进他的血液,刻入他的骨髓。他偷偷打开心中的那扇门,所有关于京剧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部涌了出来。

  亲切,兴奋。仿佛一夜之间,他身边多了很多熟悉的人。或骁勇善战,或铁面无私,或美丽妖娆,或风趣诙谐……他们给他讲故事,他再把故事讲给他的钢琴听。

  可男孩在渐渐长大,这种抚慰,在他的青春期,已然悄悄变了味。

  虞姬、玉环、嫦娥、洛神……这些女人,带给了他不一样的冲动。只有戏里的女人才足够精彩,现实里,即便像白艾薇这种人精,在乐鸣眼里,也是愚蠢又冰冷的。

  乐鸣心里清楚,他这个状态不对。

  不过,那个郭医生跟他说过,这不是病。

  他没病。但面对南星,他又说不出口。

  南星是个京剧演员。

  他害怕南星会问,如果她不干这行,他还会不会爱她。

  因为连他自己有时也分不清楚,他那种狂热的冲动,是源自于戏里,还是身边的女人。

  ……

  林肯中心。

  这是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宣传海报上,除了乐鸣的照片,还有这次演出的嘉宾——亚丁的。

  亚丁准备了一年出头,眼看就要登上这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舞台。

  音乐会压轴的曲子,就是乐鸣改编的那首爵士曲《夜即是黑》。亚丁把这曲子填上词,还要亲自演唱。

  一个三十出头的街头小混混,却有着沧桑老男人一样的嗓子。酒吧里,除了乐鸣,没人用心听他唱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亚丁有点想不起来了。

  反正,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少年。这不是唱片上那个钢琴天才么?

  亚丁从钢琴上抬起头说:“嘿,我认识你。”

  乐鸣一脸对陌生人的戒备:“在哪儿?”

  亚丁身体抖了几下,笑了:“在唱片行的货架上。”

  乐鸣把半块汉堡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大口嚼着。

  正在弹的这首歌,亚丁忘了词,干脆随口瞎编:“你一定偷了你爹的驾照,因为你还没二十一,就开始喝酒……”

  低头耍酷的少年,不着痕迹按了按上衣口袋。

  亚丁笑趴在钢琴上。

  ……

  眼下,亚丁穿着小了半号的白衬衫和黑色西服,僵直地坐在通往后台的台阶上。

  乐鸣经纪人过来,问:“亚丁,感觉怎么样?”

  亚丁不安点头:“耶耶耶。”

  总监经过,问:“准备好了?”

  亚丁:“耶耶耶耶。”

  工作人员过来确认流程,怎样怎样。

  然后,亚丁不住说:“耶耶耶耶耶。”

  乐鸣好笑问:“紧张?”

  亚丁:“耶耶。”

  两人哈哈大笑一通。

  亚丁拧着衬衣的领口说:“这衣服,还是我五年前参加我妹妹婚礼的时候穿的。真他妈紧。”

  乐鸣说:“我让他们给你换一件。”

  亚丁摆手:“我一会儿去梅西百货买一套,等演出完,再给退了,不花钱。”

  乐鸣点点头。

  从认识到现在,亚丁没占过他一次便宜。

  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一年半以前,他照例去那个油腻腻的小酒馆听歌。

  那里有个大叔,每天悠闲地弹着钢琴,唱着歌。

  他俩都过着让对方羡慕的生活。

  那时的他燥得不轻。有人在他身后撞了一下,洒了几滴酒在他手臂上,他就差点跟人干上一架。

  只那么一转身,他的酒就被换了……

  等他醒来,人已经被绑在一个有老鼠的破车库里,浑身上下只剩条裤衩,嘴上贴了块臭烘烘的胶带。

  他头疼得厉害,但意识还算清楚。他知道自己被绑架了,只要他家里交了钱,他估计就会在这车库里人间蒸发。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这里始终没有一丝动静。他又饿又渴,虚弱地垂着眼皮,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就这么昏昏沉沉睡着,他被一阵砰砰的声音吵醒。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幻觉了,那几声,像是枪响。

  后来车库的门是怎么被打开的,警察是怎么过来的,他都糊里糊涂,只知道个大概——亚丁一颗大脑壳上被怼着好几把枪,可硬是带着人,把他给抢了出来……还带着裤衩。

  他后来住进了医院。白艾薇和凯文守在他身边,却对亚丁这个名字只字不提。

  凯文说,那些绑匪一个都没落,全都落网。他一听就明白,都是那一带的混混,亚丁一定认识那些人。如果不是亚丁向警方提供线索,抓捕不会那么顺利。

  出院后,他去小酒馆找亚丁。

  亚丁正在弹唱那首《弹钢琴的男人》。

  一首歌唱完,他把一张支票叠起来,扔进了小费桶里。

  亚丁坐在钢琴凳上,冲他一瞪眼:“拿走!”

  他不依,脸红脖子粗嚷嚷:“这算什么?我的命可是你拿命换来的!”

  亚丁声音更大:”那就为我好好活着,别整天一副活够了的嘴脸!你特么才多大,连杯酒都买不了。“

  他情急之下,把屁股下面的椅子一摔,头也不回就走。

  留在小费桶里的那张支票,亚丁根本就没去兑过。

  ……

  好好活着。

  对。

  乐鸣眼前,出现了那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活得精精神神的小丫头。

  他看了看时间,拨出电话。

  这会儿,是帝都的早上。南星应该在晨跑,或者练功。

  果然,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阵轻而缓的喘息。这喘息,把他的心轻轻拨了一下。

  他心里荡荡悠悠的:“南星。”

  那头捏着手机:“唔。”

  “我……马上有个很重要的演出。”

  “嗯,祝你演出成功。”

  “我不是那个意思。”乐鸣嗓子有些哑,“我是想说,等我演出完,我就回去找你,你想听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南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乐鸣轻声说:“南星。我……爱你。”

  多老派的一句话,可依然具有十足的杀伤力。南星攥着电话的手指收紧,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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