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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沙琪玛


  头疼欲裂。

  迷迷糊糊之间,乐鸣总觉得有一双手在摸他的脸。还是双女人的手,自上而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这手法,让他感觉挺陌生。

  一定不是南星。南星早走了。

  想到这儿,乐鸣一下就清醒了。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打开,映在他眼中的,是白艾薇一脸焦急的模样。

  她侧坐在乐鸣床边,似乎还没回过神,好半天才皱着眉笑了,又急忙转头跟身后的人说:“醒了。”

  脸上又多了两个大脑袋,一个圆寸,一个头顶扎着个油腻的小辫儿。一边一个,是晏磊和艾伦。

  乐鸣数了数,笑了,想说师父、大师兄和沙师弟都在,白龙马怎么没来?

  几个人看乐鸣笑了,都稍稍放下心。

  白艾薇依旧轻抚着他的脸,温柔又充满了独占欲。

  她问:“想喝水吗?还是想吃点什么?”

  乐鸣没吱声,只轻轻拉起她的手。

  这双手,即使保养得再好,也架不住岁月的雕磨,愈发显得瘦削了。

  他把白艾薇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张开嘴,声音哑得厉害:“白艾薇,掐住我的脖子。使劲。”

  看着眼前的人愣神,他猛地坐直身体,两手在脖子前交叉,包着白艾薇的手用力,又喊了一声:“使劲儿啊!”

  “怎么了这是?”晏磊赶紧把两人拉开,半护着白艾薇,斥责道,“阿鸣,你妈从昨天到现在眼皮都没合一下,你要这么对她,我可不答应!”

  白艾薇站在医院的落地窗前,阳光把她打得虚亮。她声音清淡:“医生说你生病是因为演出疲劳加紧张,可我相信,这屋子里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你病了,南星却一直没出现,看来,她是真的走了。要我说,她走得好。她如果这会儿还赖在你身边,那可真让人看不起。”她转过身,向门口迈出一步,又停住,“你说是我在掐你的脖子,我反倒觉得,一直以来,掐着你脖子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艾伦吞了口唾沫,不讲理的女人讲起道理来,才是真的大杀器呐。

  “好了,”晏磊拍拍白艾薇的肩膀,“大伦,你送送白姐。”

  艾伦战战兢兢跟在白艾薇屁股后面走了出去。

  乐鸣看向晏磊,“大伦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用不着把他支开。”

  “还是不习惯,”晏磊笑笑,跳过刚才母子俩的战争,说,“那个剧场,我已经处理好了,放心吧,找不到你头上。”

  乐鸣笑笑,“还信不过你么?我根本就没打算问你。”

  晏磊哼道:“你是根本就没打算让我知道吧。要不是南星给我发短信,我还跟个傻逼一样蒙在鼓里呢。”

  乐鸣听完,完全无视晏磊不满的情绪,直接把他那句话的句子主干提炼出俩字来:“南星?”

  “出息。”晏磊无可奈何,“那会儿人小姑娘可着急了。你说说,你哪次有事,不是南星陪着你撑过去的?你这回,怎么把人得罪得那么苦?”

  乐鸣坐在床上,哑巴了。

  停了一会儿,晏磊问:“婚还结么?”

  乐鸣偏过头,看着点滴瓶里一滴滴往下落的药水,一把把针头拔了下来,“走吧,下午的飞机还赶得上,我得回去看看爷爷。”

  说完,他拉开衣柜门,从衣架上扒拉下自己的衣服裤子,毫无顾忌地脱下病号服,一边把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对着茫然的晏磊说:“老爷子病了,怕影响我演出,不让我知道。我这不还得配合着他,一直忍到演完,才敢回去看他。”

  晏磊从门口叫了两个人进来照顾乐鸣,“那行,你先吃点东西,我去跟护士解释,一会儿让大伦把车直接开到门口。”

  ……烈日炙烤着停车场。放眼望去,一排排的车,都软趴趴的,像是转眼就会被烤化。

  艾伦对着迎面走来的晏磊呲着小虎牙笑:“磊哥,我接着电话了,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哎……”

  话没说完,就被晏磊拧着胳膊,翻了个面按在车门上。

  黑色的车门滋啦一下,跟艾伦爆出爱的火花。

  艾伦又是“唉哟”一声。

  晏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他的脑门往车门上一磕,尖声说:“哥,咱俩有啥误会啊,你再给我点孜然辣椒面儿吧,我这儿都快出脆皮儿了。”

  晏磊沉声道:“以后,不准在他们娘儿俩之间嚼舌头。”

  艾伦脖子一梗,“凭什么说是我?”

  凭什么?晏磊哼了一声。就凭他把心一剖两半,分给这娘儿俩的十几年的时光。

  这种事,能赖到白艾薇头上,她自己不会说,南星不会说,那肯定得有个知根知底的第三者。除了艾伦这个助理,还能有谁?

  晏磊捏着艾伦的后颈,把他提起一点,“我就是知道。怎么着?你丫以为都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主角还得花上半集时间,给反派讲讲他推理的心路历程?”

  “别别,”艾伦连声求饶,“半集下来,我都全熟了。哥你放心吧,我下次不敢了。”

  晏磊把人放开,指着他说:“你给我小心点,再有下次,我让你变成烧鹌鹑。”

  艾伦揉着被烫红的胳膊和脸,望着晏磊离开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自言自语:“我就纳了闷了,他特么到底是哪边儿的啊?”

  ……

  耿园。

  南星把房间里要带走的东西,一股脑放进背包里。

  16岁,她背着个小背包来到耿园,如今离开,也只有一个背包而已。

  大门被人推开,乐易平打着电话进来,又侧着肩膀把门撞上。

  南星从窗口注视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一步步走到月亮门,急忙把肩上的背包往床上一扔,扒着房门冲外喊:“师父。”

  这脆生生的一声“师父”,让乐易平疲惫的脸上微露笑意。他收起手机,走到南星面前温柔地打量,“回来了?”

  “师父,”南星难得局促,把房本递过去,“这个,对不起师父,我知道我不识抬举。”

  隔着两个红得烫手的房本,乐易平审视着她,“出什么事了?”

  “我跟阿鸣……商量好了,我们不结婚了。”

  几只鸽子扑棱棱地落在耿园的屋檐瓦棱上,叽叽咕咕地叫。乐易平肩膀一松,两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抬头,天湛蓝,连片云也没有。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蓝天了,这四九城的秋天来了。

  想起老的,再看着小的,乐易平非常烦躁,他一摆手,“你们小孩儿今天好明天歹的,我管不了。可我早就说过,这耿园,迟早是你的。你现在不要,我死了之后也是你的。不管你跟阿鸣结不结婚,就是你嫁给别人,这耿园也指定归你。就在你踏进这园子的那一天,你手摸着门口的大石头,喜欢得不得了的时候,这耿园,就注定是留给你的。”

  南星的眼圈红了。

  她把两个房本往乐易平手里一塞,说:“师父,您还是拿着吧。您活得好好的,我要是收着这房本,不是咒您么。”

  又要哭,还勉强挤出个笑,难看得很。

  乐易平看她难受的样子,就没再勉强,叹口气又说:“阿鸣这孩子成了今天这样,怨我,把你俩强拉在一起,也怨我。南星,你可以恨师父,但不能恨演戏,这个,你可得答应我。”

  “师父你放心吧,有没有阿鸣和唱不唱戏,根本是两码事。”说这话的时候,南星觉得自己可坚强勇敢可大义凛然了。

  一双大眼对着乐易平,黑是黑白是白,清清亮亮,像耿园头顶的那片天。

  乐易平心疼,伸出大手抚上她的头顶,“好孩子。你去看看爷爷吧。爷爷病了。”

  ……南星打了辆车直奔医院。耿先生住院的消息,还保着密呢。

  一个是怕探视的人太多,不胜其烦,一个,是怕有小人乘机作乱,散布一些不利于老先生这一门的言论。

  病房里守着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护工,还有些住得近的女弟子轮流换班过来照顾。

  老先生刚睡醒,精神还行,就是话少,见了南星,第一句就是:“阿鸣呢?”

  身后的弟子一愣。

  南星低头想了想,搪塞:“阿鸣太忙,脱不开身,估计明后天就来。”

  耿先生了然,不再多问。乐鸣前一天晚上过来,这会儿刚走。老先生问起南星,他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护士过来打针。苍老的手臂伸出来,松弛的皮肤下,是大片的瘀青。

  几个弟子一起抹起眼泪来。

  耿先生反倒安慰大家:“人老了,就跟耿园的柿子似的,熟透了,就等落地了。别哭,自然规律。”

  说着,他把另一只手伸向南星。南星乖巧伏在老人身边,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那苍白的掌心里。

  身子已经疲萎,一辈子淬炼出的精气神还在眼中没有散,如同燃尽的蜡烛上最后的火焰,老爷子的声音细软又笃定:“练功没断吧?”

  南星赶紧答:“没,上飞机之前还练来着。”

  耿先生微弱地点了点头。

  南星把嘴往老人的耳边凑了凑,“爷爷,我想当角儿。”

  耿先生来了精神,“如今,想当角儿……”他笑着摇摇头,“难上加难。”

  “我明白,就是因为难才想当,要是满大街跑的都是角儿,还有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南星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乐鸣。那个时报广场大屏幕上星光璀璨的钢琴家,无论过程如何,他硬是没有倒下。

  耿先生满意地拍拍南星的手背,等来这句话,就算他下一秒走,也能放心了。

  他有些犯困,眼皮不由自主阖上,似是还有遗憾,依稀道:“不能……教你了。”

  南星用力把眼里的泪憋了回去。

  “听爷爷的话……先跑100场龙套,一场都不能少……等到你的龙套演得没人能取代了,才准上台演角儿……”

  老先生睡得并不安稳,醒的时候还能自控,睡着之后不停地说胡话,手脚乱动。

  南星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她坐在爷爷身边无声地大哭,委屈的,发泄的,撕心裂肺的泪水,把两颊冲刷得生疼……

  因为多了南星这个年轻能干的壮劳力,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不少,重新安排了值夜的顺序。

  刚回来有时差,本来也睡不好,南星索性替下了当晚值夜的阿姨,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整。

  这些阿姨们也心疼她,回去睡了一宿囫囵觉,一大早就有人过来医院,把南星换回去休息,顺便让她再带些老先生的换洗衣服过来。

  耿先生住的,是个老式的家属院。虽然有些年份,但因为是学区房,反而跟酒似的,越陈越吃香了。

  南星回去的时间,大院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锻炼的大爷大妈也都各回各家,正碰上这里一天中少有的平静。

  耿先生的楼下,只有一个白金头发的老外孤单地站着。他百无聊赖,微微仰头,从一大片嫩绿的银杏树叶里,找寻那一两片早熟的金黄。

  这里是他妻子的家乡。他随着他的妻子来过很多次,可每一次,他都是站在妻子给他画好的线外等着,他从来不知道,在这条线的另一侧,发生了些什么,但他渐渐明白,中国那么大,只在那一侧,才是他妻子真正的家。

  南星跟他打了个招呼:“你好。”

  凯文笑着点头示意。

  南星从他身边经过,打开大门,电梯“叮”的响了一声,一个人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南星眯了眯眼,是白艾薇。

  因为凯文也在,白艾薇没联系乐易平,直接来耿先生家探望,没成想扑了个空。

  楼道里昏暗,大门外天光乍泄,到了这里,只留下氤氲一片。如烟,似雾,缭绕在两人之间。

  白艾薇对着南星瞅了半晌,轻轻摇了摇头,笑了。就是个孩子,跟乐鸣也分手了,何必较这个真?她收回视线,低头想从另一侧绕过。

  南星往另一侧横跨了一步,堵住了白艾薇的去路。没办法,白艾薇可以不计前嫌云淡风轻地就这么过去算了,她却不能。她不但较真,还记仇。

  白艾薇刚一抬头,南星的巴掌就呼了上去。使的真劲,白艾薇狼狈地一个趔趄,手上拎着的一盒沙琪玛也掉在了地上。

  南星的声音很沉:“刚这一巴掌,是替我妈给的。”说完,她掉头就走。

  凯文发现这楼里头阵势不对,快步跑了过来,护住白艾薇,对南星吼:“你站住!不然我报警了!”

  南星扭头,食指往凯文脸前一戳,“你丫别过来,我专业碰瓷儿的。”

  她一步迈出大门,走进阳光里,浑身上下散发着跋扈的混蛋气息。

  凯文边追了出去,边拿起电话报警。

  白艾薇在后面喊说:“算了。”

  算了。这都没妈了,就是只小流浪狗。怕谁,才咬谁。不然,谁护着她?

  听到白艾薇说话,凯文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怕她身体不舒服,又不甘心回到她身边。报警电话已经接通,白艾薇一把夺过手机挂断,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那个点心盒子。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个盒子上,两眼直勾勾盯着,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幽幽道:“我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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