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呼啸而过的流箭越来越多，似一条黑色缎带在天空的半腰处逐渐成形。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及近，如木槌擂着卢笙耳中的鼓膜，让卢笙的心率变得杂乱无章。

　　她忍着疼痛用右手半支起身子，仰首望向眼前站在逆光处的少年人，后面糟糕的背景在她的眼里一时间成为了这场英雄登场桥段所需的必要道具之一。绝死地而逢生的场面，令卢笙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颤颤巍巍伸出左手，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够搀扶一下她，让她先从地上站起来再说。

　　可少年并不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他看着地上小乞丐墨迹了半天，嫌弃地皱了皱眉，直接拽过小乞丐颤巍着伸出的小手，不顾她身上被钝器所致的伤痛，拉着她转身就往不远处的巷子中拐去，随后便是一路狂奔。

　　一番头昏脑涨地穿梭后，弥漫在空中的血腥和杀伐味淡淡散去，柳暗花明后卢笙被少年引到了一座破败的寺庙附近。卢笙从小到大在跑步方面有着严重的缺陷，平常参加800米校测时，卢笙冲过线后基本是双腿一软，两眼一抹黑地跌向大地那宽厚的胸膛，接踵而至的小腿肚抽筋和短暂性窒息则会令她在绿茵地上像烙饼一样翻滚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据可靠同学的反应，卢笙绕操场跑三圈后的情况简直和绕阎王府跑三圈没什么两样。

　　刚才夺命的逃亡之路是卢笙前十八年的生命轨迹中所不曾经历的，而她初来乍到，面对这个世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一头雾水地被迫恐慌地奔跑，这样剧烈的运动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体能极限。在她被拽得七荤八素时，少年猝不及防地将她的手甩开，她“咚”地一声跌在了地上。

　　空气就像锋利的刀子舔着卢笙脆弱的气管壁，亲昵的磨蹭带出了铁锈味的血丝。卢笙的胸腔，皮肉组织受损处，以及小腿处的疼痛就好像有人拿着银针挑拨她的神经，令她苦不堪言，就连每一次呼吸仿佛吸入的是二氧化碳一样，令人堪堪窒息。

　　很久之后，卢笙才恢复了些许精气神，留出些心神观察周围的新环境。这儿方圆百里荒山一片，有条枯水期的小河正费力地维持它活泼的人设，长时间的泥沙堆积让河床日益狭窄。寺庙临河，伶仃飘摇，左侧的筑土早已被岁月冲刷得什么都不剩，裸露出充当地基的木桩。卢笙用直觉断定，这恐怕就是这个少年安身立命的地方。

　　正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卢笙抱着“既然你刚才仗义出手相救，你又是个男的，那你得对我负责”的逻辑，决定前去请求那位少年科普一下这个世界的概况，好研究一下自己怎样才能穿越回去，如果研究无果，那么有必要的话可以顺便认他做老大，好让自己能够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于是，卢笙“嘶嘶”地吸着凉气，一瘸一拐，却又脚步坚定地向破庙处挪去。

　　少年离庙仍有百米之远时就已撒开了卢笙冰凉的小手。在少年眼里卢笙就像是某种极其恶劣的病毒，渴望摆脱的心情刺眼地摆在脸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顺手救这个看起来生存能力为零的乞丐。现在，他只希望这个乞丐到此不要再和他有什么瓜葛，按照自己目前的状况来看，节外生枝不是他能够轻易承受的。

　　显然，希望永远是希望，和梦想一样永远遥不可及。

　　所以，当卢笙的一只手扒拉在枯朽的门栏上，“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往里瞧时，把原本盘坐在地上聊天的少年惊得直接交叉着腿从地上弹立而起。少年右手从后腰处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左手做出停下的手势，眼神中泛起一丝杀意。

　　卢笙没见过水果刀以外其他的刀具，眼见上一刻对自己出手相救的正义侠士现在拿着匕首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少年倒也定在原地，沉着冷静地看着他，模样就好像豺狼正好奇到手的猎物如何从自己的地盘逃出生天。

　　卢笙咽了口唾沫，试探地迈出一步，后背瞬间布满了一层冷汗。

　　少年紧跟着向前迈出一步。

　　卢笙额角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心虚地再向前跨了一步。

　　对面的人紧跟着挪动了一步，动作的高同步率让卢笙以为自己正在照一面镜子。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谈，空气缓慢地流动着，就像江南的梅雨季节一样压得人难受。少年静静望着小乞丐，他的样子就和自己和他初见的时候一样怂得令人发笑，但是明明恐惧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却一直在靠近恐惧的本源，这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是疑惑。现在，少年和他仅有一尺之远，在这样的咫尺之距令少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假设，那就是眼前人的懦弱恐怕全是伪装出来迷惑自己的，从而方便达到那个人要灭口的目的。

　　电石火花在少年脑内炸出了煞白的光，少年紧握着匕首想要出击——

　　却看见眼前的人双膝跪地，埋首对他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大声地喊道：“大佬救我！大佬救我！……”

　　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首先他并不明白“大佬”具体是什么意思，到是后面“救我”二字可以推测出这小乞丐的意图。不过，看他跪在地上行的大礼——等等！这不是，祭日上祖坟磕头时行的服丧礼吗？自己好歹还活着吧！　

　　少年怒从中来，并觉得“大佬”一定不是什么雅词尊称，直接将还在虔诚求人的卢笙从地上揪了起来，打算直接就地正法。

　　不料，远远地从佛像后传来一个枯哑苍老的声音：“相遇为缘，非因福祸趋之。小子，放了人家。”

　　“……是。”

　　佛像被它的创造者和崇拜者抛弃在了这座寺庙中，没有人再愿意为它镀上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外壳，裸露的铜成了锈迹斑驳一片，正脱落的金漆伴着絮状灰尘扑簌簌地，没有情感地下坠。卢笙坐在稀稀拉拉铺着干草的泥地上，双手环抱搭在膝盖上，下巴抵着小臂出神地望着金漆，这一刻，她觉得坠落的不是金漆，而是她的生命，正屈于不可抗力最终埋没于尘土，一文不值。

　　佛像的背后藏着一位老者，他的髯发斑白，枯瘦的脸上沟壑纵横，指甲盖大小的褐斑星罗密布在他的左脸颊上。老者的双目已被生生剜去，留下了两个可怖的窟窿，周围的断口处翻卷出了些许新肉。但就是这样油尽灯枯的外貌，却包裹着一个充满活力的灵魂。此刻，老者正中气十足地和少年关于来路不明的乞丐的去留问题激烈地争论。

　　两人的辩词清晰入耳，而卢笙的中枢反馈出来的信息却又模糊不堪。直到她恍恍惚惚听到有人似乎冲她这个方向吼着什么。

　　“行！老头，你赢了！别最后因为好心把命都赔了！”最终少年败下阵来，他转过身向卢笙的方向吼道，“小乞丐，你过来，有话问你！”

　　卢笙打了个激灵，身子乖乖地往两人的方向挪了挪。

　　“你从哪里来的？来这破地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少年的声音硬冷万分。

　　突如其来的问话砸向卢笙，且被用查户口的方式盘问，而她作为这片疆土上查无此人的存在，根本无法招架这些问题。支吾了半晌，卢笙憋出了一些片段：“我我……我……就前面街口的，没活路了就过来……碰，碰碰运气……”

　　“前面街铺的？包子铺的王大嘴，巷里淌着哈喇子的孙二傻子，哪个我不认识？你……”

　　“我我我……大嘴他二姑的表姐的堂弟家的……”

　　“这样……”少年抿了抿唇，突然话锋一转，“话说前街李大娘的豆花还不错，奈何世道纷乱，也不知那店有没有被那些土匪兵给砸了……”

　　明明是一句明确的陈述句，可少年却用余光瞄着卢笙，一种无形的震慑力让卢笙明白自己必须顺着他的问话接下去。

　　“李大娘……她，她不卖豆花的吧……”

　　“不卖豆花？那你说，人是卖什么的？”卢笙的回答在少年的心湖中激起了涟漪，这拙劣地撒着谎的小乞丐竟然没中套，让少年终于拿正眼看向卢笙，淡定地继续追问。

　　撒谎容易圆谎难，此刻少年强压着心头的激动，他迫切地等着捕捉乞丐即将逼入绝境，穷途末路地崩溃的表情。

　　“她……卖，卖油条的？……啊！”

　　话尾还未从喉中溜走，卢笙直挺挺地被少年用某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姿势摁在地上，锋利的匕首贴在她的动脉处，卢笙这一刻才体会到所谓“冷兵器”中“冷”的某一层含义。

　　“人家做的可不是什么吃食生意。呵，撒谎好歹别结巴啊。老实回答，否则，今晚就把你宰了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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