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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是谁?”

  心跳陡然加快。

  张与乐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屏幕里的那淡淡的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慌、甜蜜、羞耻……顷刻间全部一股脑儿卷席而来,最后化作了一张要笑不笑的脸挂在张与乐脸上。

  激动中她动作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打下一行字,然后就卡住了。

  我是——

  我是?我是谁呢?

  张与乐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向他说清楚自己是谁,因为杨昱廷根本就不认识她。就算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估计也不会知道是谁。

  更何况,她并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接近杨昱廷的勇气。

  她承认她胆怯又心慌,一瞬间冲上大脑的血液又一点点冷却回流了下来,理智再一次回笼。

  她捏了捏手心,把视线后移定在了窗外婆娑的树影上。

  三年了,她加了他三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给予自己的回应。

  是因为忽然发现列表里多了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还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邮件?

  张与乐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了,一切都仿佛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深夜。

  自己怀揣着一颗随时都要跳出来的心脏抖着手指头,加上了他的QQ号——她是通过苏雅婷的QQ空间摸索到他的QQ号的。

  当时,她记得自己填验证消息的时候,就是此刻的心情、做贼一样的心情。

  只是,那个时候杨昱廷的QQ号只需要答对了问题就可以加上了。

  他问,洞穴里的影子。

  回答是:虚假。

  (出自《理想国》的洞穴喻。)

  她深刻地记得,当她看到这个问题的一刹那,怦然心动的感觉,一种‘啊果然他和我是一类人’的归属感。

  可是,现在杨昱廷却问自己是谁?

  脑子里又浮现出放学前看到的他,那个余晖的微光里他静静而立的模样,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吧。

  只是他发消息的时候,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门外传来门落锁的声音,是张天国回来了。张与乐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一点四十九了,她还在胡思乱想。

  她皱着眉看着那条询问,直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都没有丝毫动作。

  张与乐发现,她已经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回忆掺杂着在一起扰乱了张与乐的思绪。

  她开开关关,最后索性把手机关机丢到了床下。

  闭眼睡觉。

  第二天学校。

  高二七班的走廊上学生们追逐打闹,三五成群地聚在外面聊着天,教室里也三三两两地扎堆玩耍。

  教室的角落里,顾屿一人大刀金马地坐在座位上玩着手机,双腿微微跨开,上身懒懒地撑着桌面。

  他拧着眉,刷新刷新再刷新。

  然而那个叫做‘第二人格’家伙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已经一天了。

  从昨天他问了她是谁后,已经一天,她还是没有回复。

  顾屿观察过了,这个人几乎是一天一封邮件,但是昨晚她并没有发邮件过来。

  很显然,她看到了自己的消息,却当做没看到。

  他‘啧’了一声把手机啪地扣到桌子上,撑直了腿向后一靠,脸色不耐极了。

  这时,身旁的文聪忽然把手机举到他眼前,拍着他嚷嚷道,“喂喂喂!你这狗屁验证问题啊?”

  顾屿把脸往后一拉,皱着眉扫了一眼,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我大号被盗了,这不开了个小号想加你嘛,你看看你这什么蛇皮问题,我都错了好几次了。”

  “得了得了,你给我。”顾屿接过文聪的手机,给他输入了答案又还回去。

  手伸到一半儿,他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发错邮件的家伙是怎么加上自己的?

  他忙把手机塞回文聪手里,动作的急促整得文聪丈二摸不着头脑。

  “你干嘛?”

  顾屿没理他,而是霍地把椅子往前一挪,掏起手机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

  “你到底是谁啊?”

  “你怎么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些邮件都是你发的吧?”

  “回话啊!我知道你看见了别给老子装瞎子!”

  “喂喂喂喂!”

  抖动窗口。抖动窗口。抖动窗口。

  顾屿彻底和那人较上劲儿了,眼神里更是显少的认真与执着。 

  洞穴里的影子是虚假的。

  这是他过世的爷爷曾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喂喂喂,”文聪忽然狂捅他,压低着嗓子说,“你可别玩了,老太婆进来了,快收起来!”

  顾屿一愣,下意识把手往桌子下一压,抬头看了看,见老太婆进了教室,又低下头去借着课桌的阻挡作用继续抖窗口。

  面上表情淡淡,丝毫没有做坏事的自觉。

  “大家都先进来,讲个事儿!”班主任站上讲台,用手拍了拍桌面,大声说道。

  闻言,教室外的忙赶回教室,一时间腾挪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半分钟后,教室安静了下来。

  “下周一就是期中考试了,这次考场布置要把所有课本全部搬出去,你们能搬回家就搬回家,不搬地就放办公室。”

  “一会儿后面三个大组留下来搞卫生!”

  后面几个组包括文聪在内皆倒吸了一口气,齐齐哀叹起来。

  班主任板着一张脸继续说,“地板要刷,卫生委员记得去买洗衣粉和刷子,这窗户也要用擦了,对了还有这上面的灯管。”

  班主任抬头看了一下灯管的高度,皱了皱眉,“这么高,得找两个高个子的男生啊……”

  说着,她愁着一张脸环视了一下全班。

  满教室的人黑压压一片都睁大着眼睛望着她,她一眼望过去,就看见教室最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顾屿和靠窗位置写题的杨昱廷。

  两人都是大高个儿,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班主任思忖了片刻,开口喊道,“杨昱廷、顾屿!你两行不行?我看我们班就你两最高!”

  顾屿下意识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全班也都纷纷回头,将视线汇聚在他们两个男生身上。

  “我操,这个老太婆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早上还骂了你一顿。顾屿,丑拒她。”文聪压着嗓子在顾屿耳边嘀咕着。

  顾屿没理他,而是偏头看向另外一个人,杨昱廷,这个他以前从没有正眼瞧过的超级学霸。

  此刻,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上,还冲老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股子正儿八经的气息让顾屿一阵不自在。

  他皱眉,困惑极了。杨昱廷这个家伙到底哪点儿吸引了那个女的?

  难道女生都喜欢这款装逼型的?

  “顾屿?”班主任见他没回应拔高了音调不耐烦地催促一声。

  顾屿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应道,“知道了。”

  很快,教学楼里就充斥着拖动桌子的声音,震耳欲聋,一片人声鼎沸。

  高二七班空荡荡满是水渍的教室里,只剩下两张课桌,上面立着两个高高大大的少年。

  “喂。”顾屿率先开口,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杨昱廷说话。平时,哪怕两人坐在一起都不会说半句话,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觉得对于邮件这件事情必须跟当事人说点儿什么。

  “有事儿?”背对着他的杨昱廷略有些惊讶地挑眉,回望了他一眼。

  顾屿不自在地错开视线,煞有介事地咳了咳,说,“咳,就……有人暗恋你来着。”

  杨昱廷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他并不是惊讶于这句话的内容,而是惊讶于说话者。

  在他的印象里,顾屿对除了音乐以外的事情都不太感兴趣,也不会放在心上,永远都是一副淡定又无所谓的模样。

  然而眼前的顾屿,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他说,有人暗恋自己。

  他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说,“怎么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

  顾屿问的很直白,直白到杨昱廷都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杨昱廷一脸疑惑,“什么?”

  “就……”顾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憋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彻底地泄气了。他有些烦躁地摆摆手,“算了,没什么。”

  说完,他顿了顿从桌上跳了下来,又问道,“对了,你这个周还去吗?”

  他问的是乐队。

  “去。”杨昱廷依旧面无表情,依旧言简意赅。

  顾屿笑了,“够意思!”

  他原本以为,要月考这个大学霸要抛弃他们这儿一大帮子人呢。

  与此同时,张与乐也在搞卫生。

  她苦哈哈地刷了大半个小时的地板,出学校的时候都已经快七点了。

  天空半黑不白的,校门口平时总是热热闹闹的小吃街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一时间看上去有些凄凉。

  张与乐跑到最近的小摊子上买了一份肉夹馍,摆摊子的是个老大爷,平时也经常见张与乐来买,又因为快收摊了,所以那一份儿给肉量特别的足。

  张与乐笑着跟大爷道谢,转身时视线撞进了一双深如幽潭的眼眸。

  心跳陡然加速,而后大脑才反应过来,那是杨昱廷。

  他插着兜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往那边儿肉夹馍的摊位走去。

  张与乐怔然地定在原地,身上的温度蹭蹭往上涨,也错失了跟杨昱廷说,‘那个摊位要收摊了’的最佳机会。

  直到顾屿甩着校牌从对面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时,她才缓过神来。

  顾屿身上挂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校服,背对着昏黄的路灯,一双眼眸黑亮黑亮的。

  “喂杨昱廷,买好没?”他走到她边上站定,朝前面的杨昱廷问了一句,然后微微偏过头有些莫名地望了一眼她,估计是觉得她愣愣地站在这儿的样子挺傻逼的。

  “没有了。”杨昱廷有些遗憾地走回来。

  “那走吧。”顾屿说完,两人就并肩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期间谁也没有看张与乐一眼。

  很快,这一方路灯洒下的光华里又只剩下张与乐一身。

  张与乐缓缓回过头,朝杨昱廷的方向看了过去。

  夜幕低垂的街道上,两个高高大大的少年并排而行,一个步子散漫随意,一个姿态端正。

  即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张与乐也能准确无误地确认出哪一个才是杨昱廷。

  这是她多年来从无数的背影里练就的火眼金睛。

  曾经无数个枯燥无味的日子里,她就明目张胆地跟在他身后,肆无忌惮地偷窥着,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的心慌。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问,你是谁?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她为自己营造的安全堡垒。

  无论他是否知道自己是谁,只要他察觉了自己的存在,她就失去了原本的泰然和心安。

  回不去了。

  张与乐曾经在最难过最失意的时候,发过一篇很长很长的邮件给杨昱廷,聊以慰藉。尽管她知道杨昱廷从来都没有查阅邮箱的习惯。

  可她还是发了,带着某种不明不白的期许。

  就像是那些在网上匿名写博文的人,明明有些话不想被看见完全可以塞进日记本里,却非要在网上发表出来。

  矫情又矜持,所以只有匿名才是最好的方式。

  一方面抒发了自己的表达欲,一方面又给了自己对于某些事某些人的期待——也许哪一天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就会看到了。

  张与乐一开始也是这么期盼着,刚发出去那会儿,她每天都坐立不安,既后悔、又心存希冀,以至于她每隔一小时就要神经质地检查一下收件箱。

  然而每次都只有一堆的广告和收费提醒。

  她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深深的失落。

  本来写之前张与乐就一个劲儿告诉自己他不会看到的,然而当事实真是如此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只是这些悲伤并不是张与乐全部的难过,还有很多其它更令人心烦意乱的烦恼纠缠着她,于是在一个混乱而绝望的夜晚里、她的第二封邮件诞生了。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紧接着就有了第三、四乃至五六七八次。

  渐渐地,期许越来越淡,抒发的欲望反倒从次要变成了主要。

  三年来,无论怎样的痛苦与迷茫,张与乐都从中找到了方向。

  对于张与乐来说,成长是一片险象迭生的荆棘林,她于其中踽踽独行、孤独又绝望。

  然而这样一个秘密树洞的存在,却让张与乐莫名获得了向上生长的力量,就好像杨昱廷真的陪伴在她身边。

  可是,杨昱廷却用冷冰冰的‘你是谁’打破了她三年来用文字营造出的所有错觉。

  他从来不认识自己。一直以来,你都只是一个人。

  张与乐忽然感到深深的孤独,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孤独。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给他写邮件了。虽然不知道杨昱廷到底有没有看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她是谁,但张与乐清楚这些纷繁冗杂的问题都不是最重点的。

  重要的是,她写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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