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我们现下要去干什么？”陆之鹤问道。此时虽已经天黑了，可她精神头却依旧很足。
“去修行。”葛越渺说着，斜眼看了一眼陆之鹤，“若你累了，那便明天再去也未尝不可。”
“我不累，就现在去吧。”陆之鹤回答道，内心还颇有期待。
葛越渺听了，笑了笑。那笑意味深长，颇有些不怀好意。
“可修行的内容...有些强度。师妹能否接受得了？”
陆之鹤看了看葛越渺嘴角的笑，心中颇有些狐疑。可她确实不累，于是点了点头。
“那师妹，可莫要后悔了。”
葛越渺带着陆之鹤从五星殿七扭八拐的走着，走了许久才走到了通往二峰的吊桥。陆之鹤跟着他走，饶得头都有些晕了，一时间她很是佩服葛越渺，能记住这迷宫似得路。
随后，葛越渺带着陆之鹤上了山。到了目的地之后，天色已然漆黑了下来。
陆之鹤环顾了一周，却发现什么人烟都没有，便是房屋也没有一间。于是问道，“这地方怎么没个人？”
葛越渺听了之后，笑了。他不言语，只把手举起来，指向了天上。
陆之鹤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山峰。
她起先还有些迷糊，不知这有何稀奇之处，再定睛一看，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玄天岭的五座山，山身上有许多小山。小山的顶峰上，由于山本就小，所以顶峰十分的尖锐，甚至有的看上去同针一般细。
在那‘针尖’上边，有许多黑色的小点。陆之鹤开启了灵识，却发现，那一个一个的小黑点，竟然是全是人！
在这许多密密麻麻排布着的小山峰之上，竟有数十个弟子盘坐在其上。
这样尖锐的山峰，他们是如何坐上去还不倒下来的？陆之鹤惊得一激灵，忙说道，“他们这是在作何？不怕掉下来么？”
“他们在修炼。”葛越渺收回了手，回答道。“剑修者，不仅要有修为，更要有极度专注的意志。剑修若想要人剑精神上合二为一，达到巅峰极致，必要两者相辅而成，缺一不可。”
“这样的修行，正好两者都可以满足。打坐之时，如过稍微分了神，便会坠入万丈悬崖。”
葛越渺说着，看向了还在仰望那山峰的陆之鹤。
她眼中有明显的畏惧，甚至有些退缩之意。
葛越渺不自觉得，有些失望。
他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其实这本不是陆之鹤现在要修行的内容。可他觉得以陆之鹤的天赋，当是可以接受的。
到底是心性欠佳么？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陆之鹤修行虽快，可之前确实是个身体孱弱的普通凡间妇人。
他正要跟陆之鹤说明天再来也可，可下一秒，陆之鹤却开口了——
“我去。”
眼前女子虽只说了两个字，可是葛越渺却能从她眼中看到一丝坚定。
葛越渺觉得很矛盾，她眼里确实是有畏惧和退缩的，可这坚定，却也是真的。
他疑惑，问道，“你不怕么？”
“我怕。”陆之鹤简单回答道。
她确实是怕的。
甚至还设想了许多种自己是如何掉下悬崖的可能。
“可我还是要去。”
她接着说道。
陆之鹤想。她许是被之前的三日练气，紧接着又拔出名剑有些冲昏了头脑，觉得修道，也不过如此。
可如今亲眼见了这些弟子如此危险的修行，她却如同头上有一盆凉水泼了下来一般，让她冷静了下来。
世间没有容易事，她本是知道的。
“反正我今日不来，明日不来，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不如就今日试一试呢。”
陆之鹤说着，抬头看向了上边那些弟子。
她是胆怯，是怕自己坠入那万丈悬崖。
可她若此时退缩了，那她同几天之前，还在深闺里的那个陆之鹤，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她越怕，她越要去试试。
“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做到。”陆之鹤转头，朝葛越渺笑了笑，打趣道，“到时候我若是从那山峰上掉了下来，师兄可要接着点我。师妹还不想英年早逝。”
葛越渺看着陆之鹤。
不知为何，此刻的他竟也有些期待。
“好。”他回答道，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让人不自觉的信任。
“那我便放心了。”陆之鹤笑到。
“上去之时，要将灵气聚集在手脚之上，以便上山之时抓的牢固。”葛越渺在一旁指导道，“登上顶峰后，将灵气聚集在山峰之巅上，把握好那个点，注意集中，便不会掉下来。”
“具体的，你还要去自己体会一番。”
“好。”
陆之鹤说完，便将荒别在腰间，撸起袖子打算爬了。
她选了一个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中等海拔的小山峰。她闭上眼睛，感受身体内灵气，将它们聚集在了手上。她试了试，迈出了第一步。
因着有灵力附着在手上，她手上的力气大了许多。
徒手攀山。陆之鹤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却轻松的做到了。她爬着爬着，起先心中还有一股凌云壮志，饶有信心。
可她刚爬到一半，就开始有点喘不上气来了。体内的灵气在攀爬的过程中不断的在减少，手都险些抓不住了。
可她此时，正在半山腰。松手了，下边就是万丈悬崖在等着她。
陆之鹤咬咬牙，接着往上爬。
手臂逐渐便得酸涩不堪，腿像灌了铅似的，似有千斤重。每一步迈上去，都汗落如雨。
可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要走下去。从她选择了要修行，甚至从她选择进入北宗的那一天起，她便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她没有放弃。但她的手臂每一次伸出去，腿每一次迈上去，肌肉中的酸涩感，那种传入骨子里的疼和累，与脸颊上和身体上留下来的汗水，却让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每一步都是挑战，每一步都在超越极限。
她忍不住哭了。哭她这辈子，三十多年，第一次自己佩服自己。
她就这么凭着自己的意志生生爬着，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上去的，只知道手脚已经全然没了知觉。
陆之鹤抱着山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东方与地面交接的边界上，隐隐出现了一丝曙光。夜色还未褪去，太阳即将升起。
她一抬头，便看见了藏蓝色的苍穹的之中，满目的繁星还未随着日出褪去，像是一颗颗挂在天上的宝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点缀着夜空。
可陆之鹤见过的任何珠宝，都无法媲美眼前的璀璨星河。
她从未与星星离得这么近过，仿佛触手可及一般。
美，太美了。
她看着，一时间竟忘却了疲惫。
甚至在很久很久之后，她依然记着在经历这艰苦之后，这一幕给自己带来的震撼。
陆之鹤抱着山尖喘着气，想要爬上顶峰。
可她手脚实在是麻木到僵硬了，一个不留神，竟没抓稳——从那山巅之处掉了下来。
她单薄的身子在空中无力的向下坠落着，耳边是呼呼挂过得风声。
陆之鹤看着从眼前飞速略过的山峰，那上边全部是她走过的痕迹，那一处的石头是她弄断的，那一处黑黑的地方定是她的汗水。
她想着自己要摔下去了，可心中竟什么感觉都没有。便是此刻摔死了，她也觉得值了。
虽然她瞎忙活了一晚上，却只是爬到了山顶，连真正的修行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呢。陆之鹤想着，竟隐隐有笑出来的冲动。
可她不曾后悔。
陆之鹤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体下坠的失重感。
她等着迎接她的磐石般坚硬的土地，可下一秒，竟落入了一片毛茸茸的羽毛当中。
她惊讶的睁开了眼睛。
身下是那只巨大的鹏鸟，身旁，站着笑如春风般和睦的葛越渺。
“你做的很好。”葛越渺说到，冲陆之鹤笑了笑。
他在底下，一直看着陆之鹤。起先只是怕她掉下来，后来，却是不自觉的移不动脚步了。
他看得出来，山峰上攀爬着的女子体内灵气已经耗完，他本以为她会坚持不住，又或者从山上掉下来，可她却一路攀到了顶峰。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佩服这个女子。不同于前两次惊讶于她的天赋，这次他是打心底的佩服她。
他或许会因为她的天赋而高看看她一眼，可却不会因为她的天赋而敬佩她。
他是从凡间土生土长长大的，凡间的女子，敢问能有几个能做到像陆之鹤一般的？
若说坚韧，毅力，北宗的任何一个弟子都有。可陆之鹤那不断攀爬着的薄弱身躯内，却让他看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陆之鹤从晚上，爬到了天明。速度比其他的弟子慢了十倍百倍，却让他陡然生了敬意。
“师兄谬赞了。”陆之鹤缓了许久，才开了口。她嗓音干涩沙哑，还喘着气。
“你做的很好。”葛越渺依然是那句话。
陆之鹤一怔，抬头去看葛越渺。一瞬间，目光竟撞上了他的眼底。
是尊敬，与肯定。
陆之鹤从前在凡间身为女子，久居深宅。世间皆道女子不如男，从未有人拿这种眼神看过她一介女子。
她曾被许多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眼光看过，可从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让她这般满足，甚至怦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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