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四章

　　“你们几个都围在一起作什么！”一声呵斥，让原本凑在我跟前的人都慌忙散了去。

　　沈石顷似乎是已经检查完了运送的车马粮饷，身后跟着好一众人，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当发现被团团围在其中的是我之后，表情才转而一变道：“少师大人对石顷那夜提出的计划，可还有其他想法？”

　　将手里的水囊扔给一旁的易天，不再倚在门框前，站直了身子与他道：“沈大人的提议自然是好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莫非大人还有其他万全之计？”沈石顷迫不及待地问道，显然对此事尤为看重。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积满灰垢的木地板，因着护兵精卫接连进出踩踏间沾了雨水，混了一层薄薄的泥浆在上，摇头正色道：“我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不过若由沈大人先行带人去捉拿，必定会中了那群匪贼的埋伏，大人可有十足的把握能在我领兵赶到前，不会惨死在山贼之手？”

　　沈石顷大抵是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的道出对他的质疑，怔忡了一会，凝眉道：“虽说我不如少师大人这般武艺精湛，但也曾抓捕过比这更为穷凶极恶的狡诈之徒，所以即便中了他们的圈套，也自有脱身之法。”

　　他既都这样说了，我若对他再存有不信任，必会让其他人也以为我真的轻看了他，与他对视了一眼道：“是我思虑过甚了，希望沈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少师所想也是情理之中，我自不会介意。”沈石顷经过我身旁，展颜温文笑道。

　　雨很快就停了下来，重新整顿出发，马蹄溅着雨水泥泞，拂面而过的冷风中，如此时仍显露阴郁的天空一般，带着一丝凝重与沉沉湿气浮绕。

　　越往前行，所见到的景致逐渐由葱郁的密林，转变为连绵起伏的峰峦青山。峭壁之上似有云雾缭绕，方圆几百里内荒无人烟，在这阴云遮挡着的晦暗天光下，不可谓恰如那世外桃源。

　　此情此景下，却无人有那份闲散之心去欣赏眼前的壮丽之色，宁静的山谷间有飞鸟嘶鸣而过，脚下的马蹄声紧跟着慢了下来。

　　“前方不过五十里往后，便是那群山贼莽匪的藏身处，虽还未行至范围之内，所有人仍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切忌不可松懈了警惕，你们可都听明白了！”沈石顷牵着马回转身，厉声命令。

　　“是！”所有人尽皆高声回话，震人心扉。

　　从昨日启程至现在，沈石顷面容上再没得见一丝半点的舒缓，越是临近目的地，越能感觉到他迫不及待想要捉拿匪贼的求胜之心。与先前那个温润的书生形象，大是截然不同。

　　与他相比，一路上我都未曾将心思真正放在此事之上，显得尤为事不关己。

　　或许那沈石顷也发觉到此，偶尔看向我时，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想提醒我点什么，又碍于我是以太子名义与他前往平州，不便对我语出过甚。

　　又如此时，嘱咐完众人，沈石顷转而看向我，眉宇深处隐含复杂：“少师可有话需要与众护兵言说叮嘱？”

　　我望着眼前乌泱泱上百名随行的官兵，略一低了眉漫不经心笑道：“万事交由沈大人做决定就好，我并无什么要交代他们。”

　　沈石顷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早料到我会这样说，满脸写着所有的重任都压在他身上，根本指望不上我的繁重表情。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赶路，到了那黄泉谷境地，再按计划行事。”说完沈石顷扬起手中的长鞭，挥打在马背上，先领着一队人马朝前而去。

　　剩下的护兵见我迟迟未有跟上去的打算，纷纷左右顾盼，马蹄在原地踩踏不止。没有沈石顷在场，刚才还肃静一片的人，稍稍有了散漫懈怠。

　　这时易天骑马上前与我道：“大人，咱们还跟上去吗？”

　　“再等一等。”我看着前方，不顾众人的疑惑，缓缓开口道。

　　耳边短促的马啸声此起彼伏，低头将始终未松开的马缰缠绕了几圈，紧缚在手心。虽说连日的赶路让人多有疲惫，我却未曾有过心脉绞痛之感，安心之余，对前方的凶险有了几分把握。

　　算着快到了与沈石顷约好半柱香的时间，这才徐徐开口道：“所有人即刻前行。”

　　沈石顷曾提及，那群山匪能精准的预计到每一次派送兵马人数，此行我们有多少人想必他们也十分清楚，若是发现先行去往匪贼埋伏地的兵马，比他们所提起打听到的少了一半有余，匪贼定会有所顾忌。

　　这种时候便会有两种结果。

　　一是山贼会像之前那样，埋伏在谷中，继而暴露自身围剿沈石顷一行人，我便照原有的计划，在他们与劫匪缠斗之时，随后赶往营救逮捕劫匪。

　　其二，是沈石顷下的一个以命相抗的赌注，赌的便是那群匪贼发现人数不对，惟恐有诈不敢轻易现身抢夺粮饷，沈石顷便可先带领兵马安全抵达平州。而我所率领的不过是一群精兵，粮饷车马全在沈石顷一行人中，那群劫匪没有货物可劫，我自是能紧随其后安然去往平州。

　　不得不说那沈石顷心思十分缜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相比先前连番死于匪贼之手的那几个朝廷命官，我们至少有一半的胜算。

　　而实际情况会是怎样，还须去往了才能得以见分晓。

　　“大人，前方过不了多远就是那黄泉谷了，不过我们这样快马加鞭，却还是未能赶上沈大人一行人，可会有所延误前往平州的行程？”

　　见我二次命所有人停步不前，立刻有人按捺不住询问道。其余的护兵中，目露着急之色的不在少数。除了远远跟在尾后那些由青俞门派出的人，他们始终缄口沉默，不表锋芒的面目里隐隐透着阴狠。

　　我向那询问的人淡然看去：“本官是依照沈大人的意思来办，自是不会有差错。”

　　“是是是，我等全听大人的吩咐。”

　　“正是如此，大人赶了这么久的路，停下来休息休息也未尝不可。”

　　“一切听从大人指示……”

　　听着他们三言两语的恭维，我笑了一笑，轻轻拍打着身下的白马，那白马甩了甩头，打了个清脆的响鼻。

　　正在此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随之传来，似是在十分遥远的位置，那动静轰然而过像是雷鸣一般，只短短一瞬，很快自耳边消失殆尽，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抬头看向天际，万里上空，未见一片阴云，不像是有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迹象。

　　“你们可有闻得一阵异声？”因不确定是否错听了什么，打断了所有人的话语声，肃然问道。

　　一时间人人屏息，互相对望着满脸疑惑不解的表情，而跟在末尾的那些原本默默不语的人，突然猛地抬头戒备，显然是同样察觉到了什么。

　　从那一众青俞门的人神色之间，突觉事有变动。顾不上沈石顷先前与我商议过，必须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不可鲁莽行事，避免打乱原有的计划。

　　“所有人听我命令。”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令牌举过头顶，神色凛然看着前方提了提嗓子高声道，“无论前方发生了什么，务必将所有劫匪捉拿，你们可有异议？”

　　“是！”回话的二十来人赫然将腰间的长剑，自剑鞘拔出，仿若鬼兵神将一般气势如虹。

　　而那些看不懂我手中令牌的朝廷官兵，转过头看着那些原本沉寂了一路，不知何时藏匿在其中的人，犹豫着随后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收起青俞门的令牌，率先骑着马朝前飞奔而去。深谷的风透着寒意层层展开，自耳边迎面而过，一边挥鞭驾马，一边留意着山谷左右间是否有所异动。

　　越往前行，发现原本如人间绝景的山色，逐渐被漫天的黄土褐石所取代，眼中所看到的俱是草木稀薄的一片贫瘠景象。此谷以黄泉命名，显得颇为应时应景。

　　“大人，前方似是有什么拦在道路之中。”马蹄奔走间，易天突然抬高了声音提醒我道。

　　我听了这才将视线从山谷两旁，看向前方，远远的果然见得有什么东西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微一扯过马缰，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也跟着慢下来。

　　终于靠的近了，映入眼中的首先是满地死伤一片的随行官兵，包括他们骑着的马也均倒地不起。在他们身边是好一片碎石，石身上留有还未干涸的血迹，显然正是被这从不知何处落下的坚硬石块所砸中后，才命丧此地。

　　目光闪烁中，心底顿生凝重，先前所听到的如雷声般的轰鸣，毫无疑问是落石滚滚而下的动静。粗略看去，死了的大概有半人之多，理应与他们同行的沈石顷以及其余官兵，包括那十几车的车马粮饷，全都不见了踪影。

　　从马背上跃身而下，对着身后早已被眼前的一切所惊诧过的众人，定声道：“全部人都下马仔细检查是否还存有活口，不得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需一一禀报于我。”

　　“是！”

　　抬眼缓缓朝着两旁的峭壁看去，崖壁之险峻毫无可以落脚的地方，寻常之人根本不可能从此处攀登而上。迟疑的想着，或许那劫了车马的匪贼还未走远。

　　想了想又指派了几个人道：“你们几个继续朝平州方向而去，途中要是发现有沈大人的踪迹，立刻返还通报，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只管去往平州，随后再与我们汇合。”

　　那几个人领了命令，马不停蹄的朝着前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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