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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私语


  暮江虞在这待了一个月,柳昭仪不知为什么,特意让江语给她做膳食,不想让她知道这是哪,她安安静静的样子,她一会都看不下去。

  楚玄瑜落水后就不住在璞涟宫了,还是时不时来给她请安,从暮江虞来了,来得更勤。

  他很喜欢这个人,宫里人都说她丑陋无比,他听了会很生气,那次一拳挥向那个太监,也第一次露出锋芒。

  旁人都说他不像父皇,哪里都不像,他也曾听他们说他不是父皇的孩子,额娘因为和人私通被杀了。

  只有他知道,他的性子和父皇很像,没有机会表现出来罢了。不知道哪天,那些嘴碎的人渐渐销声匿迹,父皇也听到了吧。

  他看着她平静地试探,几次才能夹起一筷子,看着看着眼里就有了泪,忍不住过去拿过她手里的筷子,耐心地喂她,乐此不疲。

  父皇那天看他不顺眼,把他扔去军营,他不知道哪里惹了他,是在他面前出现的次数多了吧,父皇不愿见他。

  他不过离了几天就担心她,怕有人欺负她,怕她害怕,怕她找他找不到,他私自溜出军营,混回宫中。

  他忘不了那天所见,父皇坐在她旁边,夹了一块玫瑰糕,用手接着喂到她嘴边,只喂进去一半,她咬完顺手把剩下的吃到自己嘴里,还是一身凝结的冰寒,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样的殊荣他只在额娘身上见过,他记得额娘还在时,他做了噩梦小跑去了念寒宫,父皇把额娘抱在身上,笑着喂她一块点心,凑上去咬走一半。

  余光见到他过来不动声色挡住额娘的视线,哄骗她回屋睡觉,他知道见不到额娘了,父皇不喜欢他缠着额娘,很不喜欢。

  他耷着肩膀往回走,不一会就被人抱了起来,“以后没朕允许,别来找你母后。”他搂着父皇脖子蹭了蹭,委屈地掉了泪。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好像听到父皇叹息一声,“来之前让人通报一声。”直到他睡熟了父皇才走。

  他们不说他也清楚,是因为他这张脸,碍到父皇了,他不怪父皇。此次也是因为他缠她缠得紧了,让父皇吃醋了?能让他们这样的人,除了额娘还会有谁。

  额娘走之前去玖合宫陪了他一夜,絮絮叨叨,翻来覆去,他那时不懂,只知道那样的额娘让他想哭。

  他失魂落魄回了军营,他是念了几年的额娘,但是不要这样的额娘,额娘被父皇宠上了天,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他不会打扰他们了,他等额娘亲自来接他,只有父皇能治得好额娘,也只有额娘能治好父皇。到时额娘肯定第一个要见他,会如往日一样抱住他,喊他瑜儿。

  暮江虞起初不愿意被人喂,她有手有脚,只有楚温沨可以喂她,但是那人就那么跟她僵持着,她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他也视而不见。

  她摸索着回了房间,那人堵在房门口,牵过她的手,“我没有恶意。”她即使什么都没了,医术还在,这是她的孩子,她的瑜儿。

  她想躲开,躲到远远的,她不想回来,不要他们看到她这个样子,不要……她发了疯地推开他,仓惶躲进屋里,楚温沨是不是见过她了?

  她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她也不想要,所以她拼命地改变自己,脱胎换骨,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

  她怕哪日偶遇,楚温沨会因为一点小小的事记起些,即便这样的可能宛如大海捞针,她也怕。

  房门第二天被打开了,有人拉过她的手,惹她一阵瑟缩,“对不起,你是不是也讨厌我。”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摇摇头。

  “他们都讨厌我,你能和我做朋友吗。”她流干的泪再一次决堤,楚温沨……他不要瑜儿了?也不要她了。是她做的,她很疼。

  他们不会知道是她,只是见她可怜,顺手捡了回来,肯定是这样的。她不会拒绝瑜儿,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她能给的都会给他。

  但是她从来不会触碰他,也不知道人早已换了,她隐约感觉楚温沨在她身边,这里是皇宫,他就在这,处处是他的气息,肯定的啊。

  楚温沨每天雷打不动来璞涟宫,就站在树下,眼睛放空,只映了一个人。他看到楚玄瑜小心地给她喂饭,在她手心写写画画,对他越发不顺眼,眼不见心不烦。

  午膳时忍不住过来了,看她乖巧地坐在那里,像只等着投食的小动物,抿着唇抬步过去,他是真不正常了。

  他相信是她,又踌躇不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她,他也不敢赌,否则他怎么去见她。

  他喂了她一块肉,熟练地仿佛做过千万遍,自然而然,他看着空空的筷子,不知为何有些不爽,板着脸又喂了她几块,她太瘦了。

  几天过去他越来越不爽,那天喂她吃荷花酥,她一口吃不完,他莫名就吃到嘴里了,才反应过来,很甜,但不腻,吃下去也不苦。他勾了勾唇,再喂她只让她咬一半,他知道他为什么吃东西只吃一半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可以看一天,想抱她吻她的冲动怎么都抑制不住,是她,没有万一,只会是她。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一次次心慌,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柳昭仪怎么会不知道,“臣妾想带楼阳妹妹去太医院瞧瞧。”她的病只有她自己能治。

  暮江虞一进去就知道这是楚温沨给她的药房,她漆黑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亮光,里边映出了房里的摆设,楚温沨温煦地坐在旁边浅笑。

  楚温沨就坐在旁边,随意地翻看折子,自回来他就没有那么拼了,反而闲得很,却没有人说什么,慧太后闻言甚至松了口气。

  她来见过他一次,那日阳光正好,他喂完她用帕子给她擦干净嘴角,看她慢慢回屋,不放心地张开手臂在她身前护着,面上带着他没有察觉的笑,比阳光还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看着她熟悉地在屋里走动,准确地寻到药材,丝毫不担心撞到什么。这里他来过一次,在里头安稳地睡了一觉就不肯再来了,安稳的背后是阵阵抽痛。

  他陪了她四个月,即便是晚上也陪着她,她睡在床上,他趴在桌上,夜夜无梦,一觉到天明。他身上空虚地发疼,他不想等了,这样等不适合他。

  那天他如往日一样守着她,等她在河边坐下才倚在旁边的亭子上,时不时摸几本折子看看,更多的时间看她双足轻轻拨着水,宛如不知世事的少女,这是她头一次让他觉得熟悉。

  他们是不是经常在螭江玩闹?他仿佛看到她娇俏地跑跑跳跳,指上沾了水洒到他身上,他溺宠地笑着,随她闹腾。

  暮江虞直觉身边有个人,是汜姐姐吗?她捧了捧水,感受着它们从指缝里流下,“放我走吧。”声音粗粝得不像话,一字一顿,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陌生。

  “螭江的水总比别处暖些。”宫中有条螭江,江水四季常温,她很喜欢,她早就知道了,温的不是水,是这里的人。

  “我和他早就不可能了,汜姐姐何必。”楚温沨扔了折子,沉沉地盯着她,不可能了?她也真敢说。

  柳昭仪不知他为什么心情不愉,他这些日子渐渐缓了脸色,她在旁边,他还有什么不开心?楚温沨压住抱她的心思,他要让她看看,什么叫可能。

  宫中传言圣上命璞涟宫的丑女人前往文德殿服侍,一时傻了眼,很多人慕名去看过,那叫一个丑得惊天动地,圣上……

  朝臣们没有发声,他们能说什么?圣上身边有几个人伺候理所应当。慧太后更是仿佛不知道一样。

  暮江虞傻傻地被送去了文德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面上强装出镇定。楚温沨在葛覃震惊的目光下,拦腰抱起她,把她窝在怀里。不必刻意去做,身体自动给了反应,他满意地拿了块桂花糕喂到她嘴边。

  暮江虞僵着身体一动不动,楚温沨……她怎么会认不出来。为什么楚温沨会……他知道了?不会的,他不可能知道。

  他知道了会心疼得死去,他不会知道。她惶恐得眼睫毛都不敢颤,她情愿死在外面,也不想楚温沨看到。

  楚温沨挑眉咬了口桂花糕,伸舌描摹她唇瓣,很快攻城略地,慢慢却把自己吻迷糊了,想把她揉到身体里。

  葛覃傻了眼,使力气揉了揉眼睛,对上楚温沨寒凉的视线,“出去。”他连滚带爬出了文德殿,这……

  楚温沨不满足地勾住她的舌,强迫她和他嬉戏,手覆在她身上,渐渐挑开衣带,手心的粗糙让他蹙起眉,停了动作掀开衣角。

  暮江虞激烈地反抗他,不要看,楚温沨……她呜咽出声,眼泪湿了面容,仿佛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

  楚温沨指尖抚上她皮肤,他以为她只是毁了容,哪知全身都是那样。她受了多少苦?他想也想不出,是他不敢想的苦。

  他放任身体自己去动,怜惜地吻走她的眼泪,吻轻柔印满她全身。暮江虞浑身轻颤,挣扎着躲他,不要看,求你了。

  楚温沨制住她,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很好看。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写,直到她安静下来,抽噎着睡着了。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她也认出了他,但都没有点破。就算没有前面的记忆,他也愿意和她在一起,这就够了,他可以等她说出真相。

  暮江虞醒来当了几天木头,任楚温沨怎么来都没有反应,仿佛把自己封在壳里,封得死死的。

  楚温沨被她的自欺欺人气笑了,她是不是脑子不灵光?到现在还想着他没有认出她,以为她这样就不会认出了?要不是千真万确,他怎会这样。

  他三年的迷茫一朝散开,他总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个女人要死要活,当把她抱在怀里,心里的伤痕渐渐愈合,他才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人,是他的心。

  暮江虞不过几天就忍不住了,这是楚温沨,她朝思暮想,粉身碎骨也要见的楚温沨。

  那晚她悄悄用银针让他昏睡,在她眼里楚温沨只是楚温沨,不会清楚他不是那个一心只有她的楚温沨了。

  楚温沨在她动第一下的时候就醒了,她在身边他睡得很沉,没有噩梦缠身,他可以学着怎么去对她好,却不会对她毫无防备。

  在她动针的时候不动声色让她扎错了位置,暮江虞做贼心虚并没有注意,她心跳如鼓等了一会,缓缓钻到他被窝里,压在他身上。

  她知道即使他认出她,他们也回不到从前了,楚温沨现在对她也很好,也不是从前的楚温沨。

  他晚上不会抱她睡觉,睡着了也不松手,他不会整日抱着她,哪怕有闲暇,也不会闹她,不会问她想吃什么,不会给她梳妆穿衣,很多很多,他不会一颗心只给她,满眼只有她。

  她很难受,但是不会怪他,他即使忘了,遇到她还是会抢走她,把她养在身边,已经足够了。

  她轻轻抚着他面容,瘦了,她不喜欢瘦瘦的楚温沨,楚温沨胖一点才好看,他的身体那样好看,胖一些也没有关系。

  楚温沨看着她落了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身上,砸得他脑中刺痛。唇被她含住,没有章法地吻他,乱七八糟,小心翼翼,轻而易举勾起了他的心思。

  他三年没有碰过人,自己也没有碰过,要不是早晨会起反应,他一度怀疑他已经残了。就算忘了,身上也刻着她的枷锁。

  “楚温沨。”“沨沨我好想你呀。”暮江虞紧紧抱着他,满足地蹭了蹭,和他十指相扣,“求你了,不要想起来好不好。”“不好。”

  “沨沨,你瘦成这样我不喜欢了,很不喜欢。”“过几天就不瘦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早知道就让你陪我去了,还是算了,你看到要杀人了。”

  “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给你摸摸,心跳到现在都慢不了。”“朕也是。”

  “你有没有娶别人?我不敢问,你要是娶了也很好,以后有她陪你。”“没有。”

  “我走的时候把那两棵树给汜姐姐了,你要是喜欢别人,可以喜欢汜姐姐吗,她很好很好,很喜欢你。”“不可以。”

  “夫君。”“嗯。”“相公。”“嗯。”“楚沨沨。”“嗯。”“我喜欢你。”“嗯。”“爱你。”

  “你要对瑜儿好,你不喜欢瑜儿我也不喜欢你了,他还那么小。”“尽量。”

  “你怎么会去那么远,我还想来找你呢,我就想看你一眼,不想被你看到。”“晚了。”

  “我很害怕,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很黑,但是你就在前边,笑得很好看,所以多怕我都会走。”“嗯。”

  “我想宁剑竹了,他和你一样好,如果不是你,我就嫁给他,给他生个孩子。”“你敢!朕斩了他!”“可是有你了呀,你心眼那么小。”

  “他们家就他一个了,他还那样年轻,如青松翠竹一样,为了我死在山野里,楚温沨,我很疼。”

  “要是我没有偷偷跑出来,我是要嫁给他的,他把我当唯一的亲人,我对不起他。”“朕让人给他守墓,既已嫁朕,休想想他。”

  “你多抱抱我,多亲我几下,我是不是很丑?我就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但是变不回去了,楚温沨。”“不丑。”

  “我还没有给你生个公主呢,要下辈子了,下辈子你多努力努力,要是龙凤胎,就不用再疼了。”“好……”

  他每晚听她絮絮叨叨,胡乱地诉说,又软又傻,像个小孩子一样往他怀里蹭,恨不得长在他身上,她每一个字都在他身上割了几刀,伤口愈合不了。

  他对她越发怜惜,她说的话都刻在他身上,比圣旨还管用。他听她的每天抱着她,连她去太医院也抱着,他看着宫中处处繁花,怀里温暖如春,熟悉得仿佛走过千百次。

  他想记起来,一点不落记起来,但是看她的样子不会让他记起,还有什么让她放不下,是寿命?相知几年好过蹉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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