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患得患失
江家唯一的毒名为霜雪,他们当如霜雪一样干净,即使代价是赴死。暮江虞失了魂魄,要不是楚温沨脉搏还有跳动,她早就随他去了。
楚温沨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手腕,余骏德试探着掰开过,只能无奈放弃。他们不得不信这就是娘娘,圣上不可能再为了其他人以身犯险,弃性命于不顾,昏迷也不松手。
他们不知道该喜还是忧,不知道娘娘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又为什么要走,总归还是喜的,圣上不会让娘娘离开,有娘娘在,怎么都是好的。
楚温沨睁眼就对上暮江虞含泪的眸子,里头的绝望和无助让他心痛,他把她抱进怀里,无奈地蹭了蹭她,“这么能哭,都三十岁的人了,羞不羞。”
“沨沨。”“好了好了,不哭了,夫君心疼。”他昏迷时梦到她含恨的眸子,里边的恨意让他支撑不住,他曾经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
能让她那么恨,他要用一辈子来弥补,怎么能先她而去。“听话。”“我不要你。”“话不能乱说。”楚温沨按着她吻上,“现在没人该算算账了。”
“他是谁?”暮江虞有些懵,“巫罗。”“不告诉你。”“真不说?”“不。”楚温沨捏捏她脸颊,“那就换个方式。”
暮江虞连忙按住他作乱的手,“这一代巫国皇室。”“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不知道,你起开。”“什么叫一见倾心?嗯?”“你烦不烦!”“烦。”
楚温沨控住她双手,沉着脸吻她,在她下巴和腰上流连,竟敢当着他的面轻薄江儿,不剁了他不足以泄愤!他也恨当时没有一脚踢开他,什么谋略,能当成醋吃?
“你对我是不是一见倾心?”“不是!我对阿君才是一见倾心。”“再提他就把你锁文德殿里。”“你敢。”“试试。”
从她嘴里听到那两个字,他醋意翻腾,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现在人是他的,只能想他。
“我只说一遍,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心也是,身也是,你不能乱吃醋。”楚温沨埋在她胸口深吸了口气,“好。”
他说不清现在的心情,患得患失,担忧惧怕,万一哪天她又让他失忆,在他忘却的记忆里,他有多少情敌?他们是怎样相识相爱的,他都想知道。
他知道他做得不够好,她一个人背着那些记忆前行,他舍不得。他找到突破口了,到时三年的一切都要她“偿还”。
岚宸对南商下了战书,南商刺客进宫行刺,掳走天初帝,对其下毒,险些丧命,余骏德率军追击至绵州才救回天初帝,有南商逆贼为证。
战书一出,天下哗然,尤其京城的人,都傻了眼。但天牢和宫城确实被攻过,圣上也数日未现身,岚宸境内的戒严,无一不证明确有其事。
况且圣上怎会拿此事开玩笑,身为一国之君被人掳去,要被后人耻笑。朝臣们默不作声,比起身有顽疾,这点算什么?听说天牢丢人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们一路骑马晃晃悠悠,四月底才到京城,楚温沨迫不及待宣了朝臣,让礼部着手立后。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出列,“不知……”“文德殿那位,先准备着,具体日期过段时间再定。”
“圣上?”“立何人为后朕说了算,诸位有意见?”“请圣上三思。”“谁有意见今日就可以辞官,徵王重新选拔,过了今日再让朕听到一句,杀无赦。”
众臣一时不知他是不是开玩笑,相互传了心思,从长计议,他们低估了楚温沨的决心。
世间传言天初帝江南一游带回个丑女人,要立其为后,又有传言带回的是个美人,容颜比暮江虞更甚,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见倾心。
无论世人如何谈论,天初帝立后一事板上钉钉,他在位十七年才立后,放眼古今,也只有天初帝有这样的魄力,能力压群臣,随心为之。
暮江虞对此一无所知,她回宫就大病一场,昏沉了数日才好起来,身子虚乏,精神恹恹。
楚温沨除了早朝就在床上守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取暖,文德殿的温度都要凝成实质了。
暮江虞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哼哼唧唧撒娇,昏沉中唯有他怀里能给她安全感。她从未生过病,才知道是这样的难受。
楚温沨的吻密密落在她身上,他让太医来诊过,她的身体不知道能熬到哪天。平日看不出,舟车劳顿些时日,或是他欺负过了,什么都显出来了。
她像颗宝珠,要小心翼翼藏着护着才行,也好,只有他一个可以看到。能抱着她已经足够了,至于外面的繁华,他画下来给她看。
暮江虞被他逼着在床上又养了几日,她躺得骨头都酥了,成天缠着他要出去看看,“就去御花园看看也好,楚温沨。”
“想看什么我给你折回来。”“采花贼。”“画下来。”“你画的不好看。”“那就别看了。”
“沨沨,我没事,你看,可好了。”“嗯,再睡会。”“我要出去玩!”“我跟你玩。”“你不好玩。”“好玩。”
“讨厌你。”“睡着了就不烦你了。”“我不要一直在床上。”“下去走走?”“你这样我不喜欢你了。”
“多陪我几年好不好?”暮江虞红着眼抱住他,“一个月出去一次。”“两个月。”他也舍不得,她不是他养的金丝雀,他想折了她的羽翼,但也要让她长出羽翼。
“我想见瑜儿,我想他了。”“不给见,见我就够了。”“沨沨。”“多看看我。”“我每天都在看你,都看腻了。”
楚温沨看着箍在他腰上的手,眉目柔和,没有反驳她,“抱得再紧一些。”“你太瘦了,不想抱你。”“哪有你瘦。”
“你是不是嫌弃我。”楚温沨按着她吻了一顿,“嫌弃得想天天要你。”“你来呀。”“养肥了再吃。”
腰上被掐了下,楚温沨笑着把折子推到床边,抱她躺下,“困了,陪我睡会。”她一头黑发散在他身上,身子蜷在他身上,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还成天吵着出去玩呢,分明想赖在他身上不起来,困到睁不开眼也不想睡,想和他玩,傻不傻。
等到夏天,最热的时候抱她出去玩几天,他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娇娇弱弱的,放在心尖上宠,想到她软软的,傻里傻气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出声。
暮江虞心底的思念如狂草一样生长,她走的时候瑜儿还那么小,乖乖巧巧的,像个瓷娃娃一样,他已经很高了吧,是不是有点像楚温沨了?
她想悄悄溜出去看他,但是肯定出不去,要怎么办?她趴在床上想得专注,楚温沨进来都没有注意。
楚温沨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无奈地抱住她,“再过几日准他一日假。”暮江虞愣了会,眼神蓦然亮起来,宛如夏日的星空,星河璀璨。
“就这么高兴?”“瑜儿是我的一块肉。”“那我算什么?”“我把心给你了。”楚温沨嘴角的弧度压不下,把她抱了满怀,“郑重藏之。”
他的心也给她了,他想完完整整给她,“明日多睡会,我有事晚点回来。”她总是他一醒就跟着醒了,昏沉沉地要抱抱,亲几下才肯让他走。
他出文德殿的时候回头看去,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惺忪着睡眼,笑得乖巧,让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是煎熬,猩红的眼睛到太和殿才能缓和些。
“什么时候回来?”“你睡醒了就回来了。”“我很快就醒了。”“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早点回来。”“嗯。”
时隔四年多,楚温沨再一次踏入乾寿宫,葛覃时常来打理,里头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仿佛在静候他们回来。
巫罗不会骗他,那毒就是霜雪,无药可救,但他活得好好的,他早就吃过解药而不自知。不是她给的,霜雪自姜国灭亡再未出现,只能是□□传下来的解药。
他问过她,□□和姜国算是什么关系,她弯着眉眼点着他胸口,“他喜欢姜国皇后,你抢了姜国公主,他知道了肯定很高兴,楚温沨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他轻笑起来,他一直知道他是最厉害的,本该如此,但是从她口里说出,让他满足得无以言表,他像是第一次知道他厉害,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
他令人找遍和□□有关的线索,一无所获,想来想去只有乾寿宫了。乾寿宫乃历代帝王寝宫,父皇并未提及什么,他住了那么些年也没有特别之处。
他强迫自己狠下心,不想她雾气弥漫的眼睛,不想她软软的质问,气鼓鼓的撒娇,在乾寿宫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线索。
龙床枕头下的床板上有个蝴蝶纹的刻纹,只有拇指指肚大小,精致得鳞片都可见,花纹和那只黑金凤蝶一样,像是被人抚过多次。
楚温沨用指尖覆上那只蝴蝶,并未发生什么,只是一个不知道含义的雕刻。他抿着唇按了按,那个蝴蝶纹竟被他按了下去,乾寿宫宫门左侧出现了一条密道。
谁能想到密道不在隐蔽的地方,放在这么坦荡的地方,任谁也不会来这里探查。楚温沨挑眉下去,心跳静不下来。
密道尽头是一间挂满画的房间,画中人让他呆滞,他想过她从前是什么样子,朦朦胧胧,即使现在每天抱着她,除了那双眼睛,什么都想不起。
他一眼就确定了,是她,他的江儿,但神情又不是她,江儿不是这样的。
画中的人气质冷艳,贵不可攀,拒人之外,正中央那幅她一袭凤袍,母仪天下,眉眼间的冷散去了些,时隔千年,他也能见到她那时的喜。
房里连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除了笔墨纸砚和一个白玉盒,再无其他东西。
楚温沨拿起桌上一摞纸,只有零星几张还能看清点,一纸草书狂野霸道,他不知道□□皇帝如此痴情,即使那人已嫁人,也甘愿守护她。
换做是他也是愿意的,他很幸运。他没有再看其他的,这些□□不会想让人知道,就让它们在这里沉睡,直至岚宸不再存在。
他慢慢打开那个白玉盒,里头是一封手书和两份药方,一份是庄周的解药,一份是霜雪的解药。
手书上说如果后世有人遇到江宸姒的后人,请善待他们,见人如见他,只要不伤天害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历代君主登基所饮的酒是霜雪的解药,他担心江地有人怀恨在心,不惜行刺,倘若是直系后人,既无事,可饶他们一次。
他曾经想强行抢走她,威胁她,占有她,怕她太刚烈,故买通江地有心之人。江地认真起来不是解不了,只是他们不愿意,他令人寻遍天下,才做出这样一份解药。
但他最终也没有动手,一来他的性子不允许他做这样龌龊的事,二来这是他心尖上的人,如果她不爱姜御,他愿意花一辈子等她,但是他们爱了,他见不得她郁郁寡欢。
楚温沨毁了进入密道的机关,刚推开文德殿的门,就对上一双气呼呼的眼睛,他愣了愣,弯腰抱起她,“冷不冷?下来干什么,生病了怎么办。”
暮江虞揪住他一缕头发缠在指尖,“你是不是腻了。”她是真的担心,要是以前的楚温沨,她不会起这样的心思,但是现在的楚温沨让她很怕,她很不好,怕他嫌弃,怕他有了别人。
“瞎想什么,过几天我就遣散后宫,只有你。”“不要。”“不吃醋了?”“我什么时候吃过醋。”
楚温沨也不拆穿她,他懂她的心思,除了心疼,只会心疼,她这么剔透的一个人,因为他患得患失,是他不好。
“是我吃醋了。”暮江虞偏过头不理他,手却抱住了他,“给你抱一会。”“抱。”“再抱。”楚温沨由着她撒娇,听话地哄她。
“抱紧了,睡吧。”“我不困。”“那眯一会,睡饱了才能长肉。”“已经长了。”暮江虞小声嘟囔着,“嗯?”
“抱着不许松开。”楚温沨溺宠地抱她躺下,“满意了?”暮江虞撇撇嘴,气恼地瞪了他一眼,紧紧贴着他。
楚温沨感受到胸膛上的柔软,粗了呼吸,在心里无奈地数落自己,“别乱动。”话音刚落,身下就被人隔着衣裳握住了,他闷哼出声。
暮江虞红着脸,眸里带了水汽,她想他高兴,就不会不要她了。她颤着手碰了几下,手被他握在手心,被他锁在怀里,灼热的吻落下。
“别闹。”楚温沨缠住她,让她动弹不了,手揽着她,把她窝在怀里,“等你养好了再说,账先记着,有你哭的。”
暮江虞掉了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楚温沨嗓音沙哑,“过会别求我。”“不给你吃了。”
“晚了。”暮江虞哼哼唧唧,半推半就,到后来手指在他背上留了几道抓痕,楚温沨咬着她唇又来了一次。
他连前菜都没吃完就舍不得她了,“先放过你,再撩就……”做昏她?他下不了手。他苦笑着抱她清理身体,暮江虞途中就睡着了,小指还勾着他指头,生怕他走了。
她睁眼的时候耳边响起楚温沨低沉的声音,“我心悦江儿,容不下外人,这辈子只为你折腰。”
暮江虞瞬时醒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伸手搂住他,“沨沨,我想要个孩子。”楚温沨黑了脸,揪着她脸颊神色不善,“就想说这个?”
“和我一模一样的孩子。”“不要。”他那日回去的时候,她罕见地打扮了,脸上涂了粉,抹了口脂,头发也梳了好看的髻子,一身白衣,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却不是给他看的。
她温婉地夹点心喂给楚玄瑜,会摸他的头,会握他的手,眸里映着星河,他在门口站了那么久都没有看到他。
再要个孩子来跟他争宠?“你以前总说我们要生一堆孩子,要带他们出去玩,一半像你一半像我。”
“反悔了。”“楚温沨,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以为我忘了就能忽悠我了?当我傻?”
一个他都嫌烦,何况好多个,他本就不是喜欢孩子的脾性。“我没有忽悠你。”“忽悠了怎么办?”“随便你怎么办。”“你自己说的,别后悔。”
“孩子。”“没有。”“说不定已经有了呢,哼。”楚温沨抱紧了她,他怕她的身体要不了孩子,问过太医,太医说她不会有孩子了,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暮江虞在屋里闷了两个月,离床最远的时候是趴在窗上,看着房外,她想多陪楚温沨几年,最好能留个公主再走,他看在她的面子上,就不会那么早去找她了。
他们的女儿会是天下最好看的人,楚温沨会把所有宠爱都给她,等她长大了,会给她找个好夫婿,震慑他们不许欺负她,要抱抱她的孩子,看他们长大。
她想着想着笑出了泪,她会很想很想他,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了。唇被温热的指尖撬开,她微微启唇,嘴里就多了块糖,苦得她掉了泪。
楚温沨在一旁笑出声,给她抹去眼泪,“又在想什么?不听话。”她苦得开不了口反驳他,含泪瞪他。
楚温沨喂她一碗乌黑的汤水,她以为是甜汤,入口竟比嘴里的糖还苦,眼泪不受控制落下。
“乖。”楚温沨把剩下的喝到嘴里喂给她,“很快就好了,听话,夫君陪你一起。”暮江虞委屈地掉着泪,折腾了一阵疲乏地睡过去。
楚温沨心疼地抱着她,“对不起,醒来就不苦了,夫君任你欺负。”他趁她昏迷又喂了她两次,舀了蜜糖让她含着。
他看着手心的药丸,一口吞了抱她睡过去,梦里烟雾如丝如纱,微风浮动,轻纱纷飞,露出了里头的华梦。
他见到了一双美得惊世的眼眸,剔透无暇,世间风华尽入其中,映亮了他荒芜的心思,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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